”
“太皇太后!”
老妇震惊,不明白太皇太后这话里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浑身毛孔倒竖,她身为奴婢,同太皇太后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如今听她这般说辞,难不成会出什么事不成。
“你放心好了,哀家是千岁之身,哼,还想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呢。”
年纪大了,动作有些迟缓,太皇太后摆了摆袖子,抬起手臂,睨了老妇一眼:“苏嬷嬷,扶着哀家,摆驾紫华宫。”
“是。”
苏嬷嬷不敢怠慢,况且她对这太皇太后也多少有些了解,她虽然不问宫中事,但是年轻的时候也是乾青帝的政治上的得力助手。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是这位太皇太后的铁手腕却是无人能挡,朝中大臣也无人敢言。
这太皇太后先后诞下三皇子北丘睿和七皇子北丘敛二人,自是对小儿子多些疼爱,却不料他战死沙场,白发人送黑发人,自此再不问政事,乐于清净。
直到虞家美人的出现,太皇太后才真算是快乐起来,脸上常常能够看到笑容,连苏嬷嬷都觉得奇怪,为何太皇太后会那般喜欢这个右丞的女儿。
不过更让她觉得吃惊的是,最近宫中有所传言,这女子便设计五皇子谋杀先皇的主谋,虽只是传言,太皇太后却一改常态并不急于求证,分明是想要纵容杀死先帝的凶手,这一切究竟是因为喜爱,还是另有隐情。
苏嬷嬷不敢问,生怕捅到了马蜂窝,只是一路观察着太皇太后的脸色,在心底默默揣测。
倒是太后和皇后,她突然间为那二人捏了把汗,若真是太后有心隐瞒,那么这二人的做法就是触了太后的霉头,以她的了解来说,太皇太后对于这件事情一定会有所动静。
“太后驾到。”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紫华宫,苏嬷嬷回过神,扶着太后走进宫内,紫华宫内的陈设都按照这位华妃娘娘的喜好一切从简,但却比之其他的宫的要精致许多,包括墙上的字画,帘幔的成色,一切看起来都是古色古香的。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些字画娟秀而不失苍劲的笔力,看落款,竟都是出自一个女子的手笔。
“孙儿参见太皇太后。”
北丘尹未料到这么晚太皇太后要来,他因为担忧而有些疲倦,根本没空去理会往日里堆积如山的奏章,本以为太皇太后会如母后那般怪罪他,太后却只是微微一笑,言辞温婉道:“皇上对华妃如此上心,这下哀家放心的多了。”
“太皇太后?”
北丘尹有些吃惊,太后却只是一笑而已,凤眸看向床榻上的女子,隔着纱蔓,仅仅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小脸,眉心紧紧拧住,似是在同什么争斗,额头上也现出一片晶莹。
“皇帝累了吧,时辰也不早了,就由哀家代皇帝照顾美人儿,有哀家在这,没有人敢来这里撒野,皇帝大可放心。”
太后收回目光,看向一脸忧色的北丘尹,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舒展开嘴角:“也好,就劳皇祖母费心了。”
这一声皇祖母,让太皇太后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只是片刻,在北丘尹转身的一刹那,太后唇边的笑容立刻凝固成霜,让一侧的苏嬷嬷打了个寒颤。
“苏嬷嬷,风大,去把门关上。”
苏嬷嬷闻言立刻转身,等到大殿的门“嘎吱”一声,太皇太后才凤步缓缓的移向床榻上的女子,伸出手,五指丹蔻在烛火摇曳下发着幽幽的光芒,苏嬷嬷刚刚转过身朝里面走,就看到这个画面,吓得立刻捂住了唇。
太皇太后的指尖顿了一下,冷冷一哼,轻轻将那纱蔓挑起,然后伸手用手背往床榻上女子的额头上一贴,然后厉声道:“还真是一群庸医,浪费了那么多名贵的药材。”
太皇太后的声音平缓溢出,却让苏嬷嬷手脚发寒,从她当值的第一天起,她就感觉到她的深不可测,总觉得她若是知道的越多,也就离死期不远了。
“还真是惜命的人。”
太皇太后幽幽叹息,这句话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吓得苏嬷嬷立即跪倒地上,不断的磕着响头:“太皇太后饶命,太皇太后饶命。”
“瞧你,哀家又没说你。”
似有轻轻的笑声,却让听的人神经绷到了最高点,苏嬷嬷抬起头,见太皇太后挑着细眉,正定定的看着她,苏嬷嬷立刻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怪风,吹得骨头咯咯作响,口中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苏嬷嬷,你在哀家身边也有几十年了,怎么阿月的性子就是学不会。”
苏嬷嬷知道,阿月是太皇太后陪嫁来的丫头,性子沉稳冷静,却因宫斗成了太皇太后的替死鬼。阿月死的前一年,苏嬷嬷进的宫,阿月的死,也是太皇太后心上的伤口,极是隐晦,平日里没人敢提起,如今却被她自己提出,顿时像是一盆冷水浇灌下来,寒到了骨子里。
“阿月那丫头的傻气,这点你倒是学得挺像,如果不是哀家坐镇,恐怕你这条小命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投胎,苏嬷嬷,你如今是哀家身边唯一靠得住的人,怎也会这般怕我?”
太皇太后这话说的,让苏嬷嬷觉得心惊,有些委屈,大气也不敢喘。
“你放心好了,哀家的心没那么硬,哀家知道,你也是个忠心的人,不然也不会伴随哀家这么多年。”
“太皇太后对老奴的恩情,老奴没齿难忘。”
苏嬷嬷接下话,想起那些陈年旧事,心中不觉一苦。
“这样的话,哀家也告诉你,现在在床榻上的这个女人,便是杀害先皇的凶手,但也是拯救北丘皇朝天下的恩人,又是皇帝的心尖人,苏嬷嬷,如果你是哀家,你会怎么做?”
苏嬷嬷大惊,她刚刚想问被太皇太后阻止,现在竟有主动告诉她,而且还将那皮球踢向了她的方向。
如果她回答是杀,那么便是杀了北丘皇朝的恩人,违背了天下道义,也会因此触怒皇上;但她若是说不杀,这女子不禁毒杀了先皇,还陷害了五皇子,导致五皇子惨死,那么太后心中一定对她有所怨念。
杀还是不杀,哪能是她一个小小的奴婢所决定的事情。
“太皇太后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决定,不是吗?”
她撞着胆子,从刚刚太皇太后的行为,大胆一猜,心中却仍旧发怵,有些后怕。
“她不该死。”
太皇太后这句话倒是出乎苏嬷嬷意料,她不该死,是说那床上的女子,那女子杀死了她的儿子,她的亲孙,而她却告诉她,那个女人不该死。
“太皇太后,老奴不懂。”
“你是不懂。”
太皇太后轻笑,眼底露出一抹沉痛:“真正该死的是北丘皇室的血脉,无休无止的宫廷斗争,那些人总是不惜踩着自己至亲的头颅、鲜血,获得本不能属于他们的权势,这样颠覆伦常,灭绝人性的屠杀,才是一切的根源,其实,真正害死先皇和五儿的并不是她。”
“太皇太后说的是,五皇子。”
苏嬷嬷大胆猜测,话罢咬住唇瓣,含进血腥。
“哀家说的是宿命,是每一个人都要经历的劫数,那个丫头在选择爱情的同时,也选择了天下,这一点倒是让哀家欣慰的。”
“这一点,你永远都不会懂。”
太皇太后说完,转过身替榻上的女子掖好被子,拉下纱蔓,然后转过身:“明天哀家会替皇帝下一道懿旨,此次北丘大军得以大胜,华妃功不可没,特封此女为皇贵妃,赐信印,以示嘉奖,其它赏赐,就由你来替哀家拟定。”
苏嬷嬷得了太后懿旨,立即俯身:“老奴遵命。”
“不早了,我们也回宫吧,吩咐下去,不需任何人打扰华妃。”
太皇太后说完,抬抬手臂,苏嬷嬷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过去扶住,然后随着太皇太后一同走出殿外,看到守卫的人立即吩咐加强紫华宫附近的巡视,务必保证华妃的安全。
太皇太后走后,离紫华宫不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月光暗淡,看不清女子的容貌,但看那一身明华宫装,俨然是宫中的贵人打扮,那女子停留许久,隐在袖中的手臂不住的颤抖,眸中的光芒也清冷生辉。
巡逻的士兵走到近处,那女子身子一侧,身形一闪,竟是迅速的消失在假山的后面。
夜幽静,紫华宫中的香炉烟香漫溢,有宫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要煎的药包,听见殿内女子的咳嗽声,却未见一人在内,顾不得先去煎药,朝着内殿跑了进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说破
虞美人醒来的时候,口鼻中都充斥着一股苦味,空气中也隐隐嗅得到中药的气味。
费力的想要从床上坐起来,身体却没有一丝力气,好在有人及时扶住了她。
“你是?”
刚刚睁开眼,对眼前的环境和人都觉得熟悉而又陌生。
“奴婢是馨玉啊,皇贵妃忘记了吗?”
馨玉在虞美人的身后垫了较软的被褥,让她靠起来舒服一点,不想手臂却被人抓住,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清冷沉寂的眸子,此刻正灼灼的看着她。
“你刚刚叫我什么?”
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那么疼痛了,在这皇宫里躺着,她一定又用了不少名贵的药材,可笑她这娇弱的身子可以在这里享福,而那个人却要在这里受苦。
“对了,主子还不知道吧,太皇太后下了懿旨,册封主子为皇贵妃,品级仅次于皇后,可见太皇太后和皇上心里有多疼爱主子,连太后和皇后也奈何不了。”
馨玉看上去很是开心,虞美人却心生萧条,皇贵妃,只不过是一个更加华丽的笼子,将她圈禁在皇宫这座大牢里,不过听馨玉的话,太后和皇后应该已经闹过了吧。
那么大臣们呢?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九死一生的场面,仅是靠一个女子才捡回了性命,他们对于她,应该是感恩戴德的吧。
无趣,虞美人心中悲恸,她在这里享受穿金戴银的清福,而南宫傅却要在牢里受尽折磨,那么她所求来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原来竟没有意义,她痴笑,像是着了魔,连续不断的咳嗽,吓了馨玉一跳。
“主子,你可别吓我。”
“你去帮我把北丘尹找来。”
在宫中,妃子若是直呼皇帝的名字,犯得可是死罪,唯独她的主子不同,馨玉怕她再次激动起来,扯动了伤口,不知道会不会伤到自己,立即点点头,走了出去。
这个时间,皇上正在早朝,她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闯上大殿,这能在殿外等待。
馨玉来回踱着步,平日里她是不敢上这里来的,可是她家主子急着见皇上,就算在这等着,她也担心虞美人会耐不住性子,跑了出来,万一伤到哪里,先不说她但不担当的起,就是这心里也会内疚的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等到晌午,才有大臣陆陆续续的从殿内走出来,馨玉侧过身,将身体隐藏好,等到大臣们尽数散去,她才走出来,去寻北丘尹。
紫华宫
虞美人靠在床上,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北丘尹迟迟不来,头还有点晕,虞美人从床上爬起来,翻身穿鞋走下床,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水,一口饮尽。
殿外有些嘈杂的声音,有女子的声音在吵吵闹闹,虞美人心生疑惑,想要出去看下,却被进来的宫女扶住。
“娘娘想要做什么,吩咐奴婢就行?”
“殿外为何这般吵闹?”
虞美人稳住身子,视线却转向殿外的方向,听那小宫女并未及时作答,便看向她,见她神情犹豫,才缓缓开口:“是,是绾嫔,说是要探望娘娘。”
虞美人闻言转身,走回桌前坐下,唇边笑容绽开,那略显苍白的脸上宛如一抹春色荡漾,迷了人眼。
“既然绾嫔有这份心思,就让她进来好了。”
记忆中,这绾嫔便是那左丞之女陆绾绾,她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恐怕这左丞的势力也在不断壮大,若不是有了同虞家抗衡的实力,这陆绾绾又哪里敢这么放肆。
放肆归放肆,她也不好博了她的面子,让人落下口实,说她自视清高,仗着家族的势力和自己的功绩,就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更何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虞美人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很快,陆绾绾便走了进来,一身鹅粉宫装,衬得面若桃花,有些时日不见,倒显得丰韵的多了,那一双杏目上下打量她一番,如若俯视一般,傲然开口:“多日不见,姐姐清瘦了不少,妹妹只是听说姐姐去钟化寺替太后祈福,没想到回来的时候竟然立了大功。”
虞美人所见过的女子,实话来说,陆绾绾算是最出挑的,长了一张出尘的脸孔,又习得一手好的字画,只是可惜了这样的性子,难怪得不到心上人的垂帘。
吩咐身边的宫女退下,虞美人才开口。
“妹妹说笑了。”
虞美人笑容不减,声“如春风和煦,平易近人,仿佛对面只不过是一个故人,说着姐妹之间的家常话,气质淡如秋菊,又有几分沙哑,稍显病倦。
“妹妹正值青春年华,若是能够替皇上诞下龙嗣,也算得上是大功一件,不过……”
“不过什么?”
耐不住性子,是后宫的大忌,只是有些人永远都学不会,去做一个攻于心计的妇人。
“只不过我不喜欢你,你的好姐妹也未必真的喜欢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饶是陆绾绾心思简单,也能听得出虞美人话中有话。
“念在你与我相识一场,虽然未有过什么情谊,还是提心你一句,信人信五分,另外的五分要靠心,用心去感悟,那些人是真的对你好。”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陆绾绾有些心急:“你刚才提到了我的好姐妹,是不是说芸姐姐?虞美人,你修想挑拨我们姐妹之间的感情芸姐姐待我是真心实意,我,我才不会信你。”
陆绾绾看上去有些气愤,小脸憋得有些通红。
“挑拨!”
虞美人冷声重复,话锋一转,多了几分煞气:“那芸嫔与你从未有过交情,只不过是萍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