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于人又怕自己收不了手真的伤着古浪,所以事先服下了定时发作的天罗散。
“咳……咳……”卓三娘服下解药,处理着腕上的伤口,轻笑道,“小王八蛋儿,看来你三姐儿真是老了,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你。”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既然你便是传闻中的‘猎风鹰’,为什么没有用……”
古浪摇了摇头,道:“师父当初传我绝技,不是要我为了自救随便杀人的。”如果用的不是这截断剑,恐怕卓三娘早已被一刀封喉。
听到古浪的话,卓三娘看了一眼关上的窗,不禁摇头苦笑道:“你一定没想到,一篙居背后就是盈香楼。”
古浪点了点头,亏得他还是这两处的常客,却从来没发现有如此布局。
卓三娘又咳了两声,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般,好容易才喘过一口气来,道:“盈香楼都是些苦命女子。”
闻言,古浪突然想到了胭脂,那夜离开后,竟再未有暇顾虑到她……水红色的裙纱从心上滑过,明如华灯的眸光,缓缓晕开,染作一片胭脂烫。他心中不由有些酸涩,胭脂也好,清儿也好,左叛、小骆、十七郎,甚至是那个至死都以为自己家人会没事的店伙计……还有水烟。颈上血流未止,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当初水烟未他换血移毒的时候,到底怎样的感受……
“阿浪,你怎么了?”卓三娘见古浪脸色越来越白,不由问道。
古浪回过神来,无力摇了摇头,靠着墙角坐下,问道:“三姐,到底是谁杀了水烟,用盈香楼里女子的性命逼你杀我,还在对面的盈香楼上监视你?”青丝绞几乎割断脖颈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所以才会在出手阻止卓三娘的同时阖上了雕窗。
卓三娘看一眼依然醉倒在地的雪无痕,幽幽叹了口气,答非所问道:“他确实不是会喝酒的人儿,所以不知道真正儿醉倒的人儿应该是什么样子。”话音未落,雪无痕霍然睁开了双眼,眼神冷厉,没有一点醉过的样子。
古浪有些愕然,他自然知道雪无痕在装醉。他看得出楼水烟死因没有那么简单,雪无痕不会看不出,又怎么会放任他自己喝醉?但他却不明白为什么卓三娘会点破,毕竟以对水烟的关心,是谁杀了她,雪无痕也是有权利知道的。
只见雪无痕站起身来,抖了抖染上酒渍的白衫,冷声道:“我不管谁要你杀沉吟镖,我只想手刃杀烟儿的那个凶手!”
“手刃?”卓三娘讥诮一笑,“就因为你认定雪成陌不会杀她的亲生女儿?”
人影一闪,雪无痕已经死死捏住了卓三娘的下颚,森然道:“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瞥了一眼古浪几乎在同时抵上他肋间的断剑,神色冷然,“否则就算要赔上这条命,我一样会捏碎你的下巴。”
卓三娘被迫仰起了脸却仍然风情不损,轻轻撩起鬓边乱发,依旧冷笑道:“我说,是雪成陌杀了水烟,也就是你的亲妹妹,雪无烟。”
古浪心知雪无痕也是硬逼不得的性子,声音中却仍是不自觉地带了些寒意:“话已经说过了,放开三姐。”
出人意料的,雪无痕却没有发作,只是依言放开了卓三娘,独自走出了“一篙居”。
粼粼月影自青石上漾过,冷烟般无迹可寻。
雪无痕身形微滞,竟然带了些不易觉察的踉跄,背影中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终于明白,为什么雪无痕会帮水烟照看他,为什么当初说水烟出事时这个看似狠厉无情的人会那样紧张……一寸多情,一寸心灰。
古浪静静收起断剑,道:“三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卓三娘见他有些失神,不由叹道:“什么时候儿开始这么客气的?什么事儿你直接说便是了。”
“虽然我不知道雪无痕为何没有带走水烟,但是我……” 仿佛是被灰衣上的血红刺痛了眼,古浪从楼水烟身上收回目光,“三姐,你帮我把水烟葬在天然居,顺便帮水烟……帮水烟照看一下庭前的龙儿秋。”他知道这些事应该由他来做,但还有更多事他必须去做。
子午夜、雪成陌、岭南、荒门、中原七派,他已经隐隐察觉这次的事不单是雪尤清私放左叛而左叛又带走荒门“妖女”这么简单。为什么荒门想借雪尤清吞灭岭南左?为什么雪成陌要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为什么子午夜要大费周章地让左叛回岭南?他又为什么要用骆十七郎要挟骆易?为什么中原从他与骆易见到左叛开始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
荒门利用了雪尤清,但却背后却还有人,到底是谁利用雪尤清和左叛的这场假逃亡掌控了这一切?子午夜,雪成陌,抑或还有什么人至今没有露面?这个人,或是这些人,究竟在谋划着什么?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一个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脑中绞出崩裂般的疼痛。古浪脸色惨然一白,还未来得及咽下,腥甜的血已从口中涌出。
“阿浪!”卓三娘脸色大变,认识古浪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这样,“你到底在想什么?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不要再想了……”虽然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但她看得出来,楼水烟的死,已经让他支撑不住。
古浪勉力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容,卓三娘对他的关心他清楚。可是,如果水烟还活着,她一定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知道怎么安慰他,因为她从小就是那样云淡风轻般悠悠然吃定了他的……眼眶竟忍不住有些酸涩,又是一丝暗红的血水渗下,在苍白的唇角显得格外刺目。
“如果你还当我是你三姐,就陪我喝上几杯。”卓三娘道。
古浪淡淡摇了摇头,拭去血迹,涩然笑道:“刚下了一整袋迷药的烧刀子,就算三姐敢喝,我也不敢。”当初他就是这样让骆易睡了过去,如今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卓三娘独自经营“一篙清明”,见惯来来往往悲欢离合,此刻心中却不由一疼。她宁愿他因为无法接受楼水烟的死而放纵自己,宁愿酗酒买醉,宁愿他逃避现实,她至少可以骂上两句,哪怕是一巴掌上去告诉他应该做什么。可是……没有放纵,没有逃避,甚至没有醉,他只是太清醒了,清醒到连泪水都不曾落下。
“明知这样会让三娘为你担心,又何必如此折腾自己?”
宛若叹息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自一篙居外飘渺而来。
古浪闻声一阵恍惚,水烟……
第18章 锦榻梦
“明知这样会让三娘为你担心,又何必如此折腾自己?”
宛若叹息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自一篙居外飘渺而来。
古浪闻声一阵恍惚,水烟……
惨然一笑,手中握着的断剑告诉他,水烟不可能再开口,哪怕只是说一句话。既然如此,这个声音是……情不自禁地他忍住疼痛,撑起身子走出门去。
月下西亭,亭外杂芜。
可是,再如何灰暗潦草的荒郊,也掩不住亭边那辆马车中,红衣女子的明艳。
“胭脂。”
明眸女子温婉一笑,柔声道:“可还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如果还有机会见面,我请你喝醉红斋的梨花酿。”她离开的那一夜,在他怀中问。
他说,好。
古浪心中泛起一点轻柔的涟漪,却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在错吟楼刚醒来时,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来苏州城的,胭脂一个弱质女子,如何能找到一篙居来?
“是阿夜告诉我的,给你下毒的阿夜。” 胭脂眼中依然笑意流转,“你放心,他不在这里。”
阿夜?古浪怔住。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胭脂是被胁迫的,却没想过她与子午夜本就相识。胭脂把他的怔忪看在眼里,笑道:“我帮阿夜,你不怨我?”
古浪摇摇头,道:“我从未问过你,你也从未骗过我,我何必怨你?”明知他会那样问,胭脂还是出现在他的面前,在他最脆弱地时候,他又怎么能怨她。
“我和阿夜,在进盈香楼之前就认识了。”胭脂笑了笑,眸色晕染出醉妆般的明艳,“我只知道,他是海外明神家的远亲。见过一面,你应该知道,其实阿夜并不是那么……十恶不赦。”古浪没有说话,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即便是再可恨的人,也有让人惋惜的过去。
“谢谢你。”他不会傻到不明白胭脂的用意,她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把她知道的告诉他,希望能减轻他思考的压力。
胭脂唇角掠过一抹倾城的嫣然,举杯笑道:“这架马车是为你准备的,不管你要去漠北还是岭南,都不是一两天的路程。还有这么长的时间,既然要谢我,那你现在,可还愿意让我请你一壶梨花酿?”
古浪的神色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然而,他刚刚颔首还未开口,马车竟然动了起来。根本没有人驾马,马车怎么会动?正想着,忽听车帘外一声凄绝的长嘶。
胭脂拉帘一看,脸色立刻变了,鲜血溅满了车帘车壁,一截马头,已被人生生斩断!
古浪呢?胭脂看着空荡荡的荒野,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慌乱。
古浪不见了,只因他比胭脂快了太多。马头被斩断的那一刹那,他无暇出声,已如离弦之箭飞身跃出车厢,尾随斩马之人而去。
斩马之人的身法很是奇特,跃身平野却如履林间,每一次借力身子都蜷成一团,然后迅速伸展。这样的腾跃并不好看,但却极是有用,是以凭古浪之能,一时间虽不知被他甩开,却也追他不上。
这人究竟是谁?古浪在心中暗暗揣测,荒门和岭南都没有这样的身法,中原七派中也从未听说有这样的人物,难道说……他忽然想起胭脂的话——“我只知道,他是海外明神家的远亲。”难道说这个人竟然是……子午夜?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古浪胸口裂然一痛,情知是用力过度,牵动了积郁而致内伤。如果再追下去,恐怕“破魂”未清的余毒也会陡然发作。古浪心念电转,右手一翻,断剑已然扣在手中。斩马之人听觉很是灵便,腾跃间竟也捕捉到了这一点声音,身形不自觉地一慢。
就在这一刹那,三道青灰色的镖影自古浪左手指间射出,分打斩马人背后三处大穴。
斩马人仆然倒地。
古浪将他翻过来揭开斗笠,明白自己犯了个错误。
离谱的错误。
因为斗笠下的人,不可能是子午夜。子午夜长得是美是丑他不知道,年长年少他也不清楚,但无论如何,子午夜绝不可能是个女人。
难道,这人冒充子午夜,只不过是为了调虎离山?古浪想到胭脂,心中不由一紧。水烟已经……他绝不能让胭脂再出事。
“你似乎很失望?”斗笠女人笑了,她的眼睛很媚,有一种引人冒犯的意思。只要一个男人既不是瞎子,又不是君子,在这样的女人面前,难免会有些把持不住的。
古浪不是瞎子,更不是君子,然而,他只是冷冷一笑。
斗笠女人又笑了,道:“你现在把我弄得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却是想做些什么?”
古浪哼了一声,忽然对着下颚给了她一拳。
斗笠女人左脸有些红肿,却仿佛很开心,媚笑道:“大盗沉吟镖,名扬江湖的风流浪子,你难道就不想做些别的事?”古浪没有说话,只是扯起她的衣襟,又挥出一拳。
斗笠女人似是被打得有些怔住。
却听古浪一字字冷声道:“虽然你胡一笑武当西绝猿公剑的名头很响,但可惜我对男人没有兴趣,对不男不女的更是没有兴趣。”
胡一笑媚笑道:“你果然很有经验,竟然这么快就看出我不是女人。”
古浪淡淡道:“过奖,阁下源自东海的轻功身法,本就是江湖上也是少有,要想到并不难。”
胡一笑媚眼如丝,笑道:“哦?那你可知道我还有什么是江湖中少有的?”还有什么……古浪心思急转,忽然腾身而起!
胡一笑在剑上轻轻一舔,勾唇笑道:“昔日的猿公剑已成了今日的毒牙,见血封喉,你以为你还躲得过吗?”
古浪没有吭声,冷汗却已从额角渗出。胡一笑找上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他毒发倒下,胭脂又怎么办?
胡一笑妖娆一笑,道:“想必你也知道,我这种人猿共身的杂种身份,在江湖中也算是独一无二的。久闻大盗沉吟镖出手又快又准,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也会因为没找准穴位而失手?”
古浪的冷汗已浸透衣衫,毒性越发难以控制。
胡一笑道:“能在被我毒牙刺伤后支持这么久的,你是第一个,不过……”
古浪闷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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