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传闻其性格孤僻怪异,性格亦正亦邪,但绝不失为一条响当当的好汉。他恩怨分明的作风,凌厉的剑诣,“武当西绝猿公剑”的名号,曾让多少少年子弟徘徊武当山麓,盼着哪一天能一睹仙猿公的风采。可是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是从何处,竟然传出了胡一笑的身世,甚至传出了他一些不为人知的缺陷。墙倒众人推,一时间仇视他的、嫉妒他的、畏惧他的、得罪于他的……群起而攻之。不久,仙猿公就从江湖上消失了。
这是古浪从楼云山那里听来的,猿公剑消失十年后他终于见到了胡一笑,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个结局。
忽然,他瞟到胡一笑襟中露出一截锦缎。抽出来看,却是一块女子的巾帕,绣着落樱般的图样,还留了一行诗:轻薄桃花逐水流。
“好香啊。”骆易皱了皱鼻子。
古浪翻看着手中的锦帕,笑道:“是‘点绛唇’的招牌‘花弄影’,现在用的人已经不多了,‘点绛唇’的生意也是大不如前。”知道骆易不会插什么话,他自顾自道,“缎子不是什么上品,但这绣这落樱的手法和‘点绛唇’的老店同出一处,都在岭南。”
骆易怔了怔,揉揉鼻子道:“胡一笑原来姓左吗?”
闻言,连带着泪眼的南风怜都不由扑哧一笑,古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第一,这是女人的锦帕;第二,就算胡一笑不男不女,也不会把自己几年前的锦帕藏在衣服里;第三,就算这是胡一笑的东西,也可以是他去岭南的时候带回的;第四,就算胡一笑是岭南人,你怎么就能知道他姓左了?”
骆易冷哼一声,不服气道:“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古怪绣了樱花写桃花?”
这次轮到古浪愣住。绣了樱花写桃花,当然不能说明这锦帕是胡一笑所有,但着实是古怪了一些。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做的,她又为什么这么做,她和胡一笑有什么关系?
只可惜,他还没有时间想清楚,就听一个声音森然道:“把锦帕还给我!”
闻声,骆易眼神一凛,古浪微微皱眉,胭脂却只是一脸淡然。
第21章 十七郎在哪里
骆易眼神一凛,是因为他受制于眼前之人。
古浪微微皱眉,是因为他没有想到这袭杀人不眨眼的黑衣会为了一条锦帕只身出现在石宫。
胭脂只是一脸淡然,是因为她到不久之前才发现,原来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她过去所认识的那个阿夜……
“把锦帕还给我。”子午夜微哑的声音又冷冷重复了一遍。
古浪展开眉头,微笑问道:“它对你很重要?”
子午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古浪笑道:“好,给你。”说着,便将锦帕递了出去。
子午夜盯住眼前拿着锦帕的那只手,不由有些讶异。古浪若是与他交手,用锦帕作为交换条件威胁他,或是问他这条锦帕的来历,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可他千算万算没有想到的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条锦帕居然就这样递到了自己眼前。所以,他竟然有些不敢去接。
古浪看出他的想法,笑道:“对你这么重要的东西,你都不肯为它冒一点风险吗?”他只是觉得,既然这条锦帕对于子午夜而言重要到不惜现身来拿,便不该被用来当做筹码。
然而,这一切看在胭脂眼中,却化为倦然一笑——或许,对于如今的阿夜来说,所谓的重要,只是很想占有的意思。想要占有的东西,又怎么能比得上自身的安危?
稍带着些迟疑,子午夜伸手去接那条锦帕。
“等等。”清冷的声音从古浪身后传出,子午夜的手刹那间收回。骆易看到锦帕还在古浪手中,微微舒了口气,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先前会听到古浪提子午夜的名字,他还是解释道:“阿浪,他就是用骆十七郎威胁我的人,所以我想……”
“你想用它换骆十七郎?”子午夜哑声冷笑,“我觉得你有必要弄清楚两件事。第一,我既然有本事把骆十七郎带走一次,就有本事把他带走第二次、第三次;第二,我从来都没兴趣把一个病秧子带在身边,所以我根本无从交换。”
骆易握剑的手猛然间收紧,却终究无可奈何地放开。奇怪的是,他竟然看到古浪眼神一亮,安抚似的冲他笑了笑。想了又想,他还是不明白,刚才的那番话到底有什么可笑的。
胭脂见子午夜接过古浪手里的锦帕,小心翼翼地放入了衣襟,黑纱后的眼神却颇为复杂地盯着她,不由无奈一笑,问道:“阿夜,你莫非……是想让我跟你走?”
隔着黑纱,依旧被她的笑刺痛了眼。纵使以子午夜一贯霸道,却仍是忍不住哑声解释道:“你误会了,那些不是我的意思。”
胭脂笑着问道:“哦?你莫不是想说,胡一笑做的那些事不是你想做的,你只是阻止不了?”
子午夜沉默良久,似有些顾忌地看了一眼骆易和古浪,最终还是开口道:“他是我养父。因为他……他不满我……爱上了你,所以才设计离间我们。”
阿夜,有劳费心,其实你根本不用骗我。
胭脂轻勾唇角,轻声道:“你是想说,就因为他是你养父,就因为不满,为了离间我们,便不惜多番设计甚至搭上性命?”
不是的……黑衣下苍白的双手死死握成了拳。胡一笑,确实是他养父,但他根本从未满足于一个养父的身份,他……想到那畸形的躯体,子午夜胸中一阵翻涌的烦恶,张了张口,却没能解释出任何的话。怎么说,说胡一笑其实是因为嫉妒?说当初胭脂被送入盈香楼就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还是说他曾经经历的那些……
他霍然转身,极力克制住颤抖的背影,道:“韶归,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解释,但事实的确如此。你……愿不愿意跟我走?”难得说出这样的话,他不想强迫她,但他也不希望失去她,哪怕知道她永远不可能爱上他,他依然不想放手。因为,只有她知道那个也曾善良的他,只有她不把他当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她是这个世间,留给他的最后一丝温暖。
胭脂笑了,倦声道:“我说过,南风韶归已经不在了。”阿夜曾今说过,她的心永远是凉的,除了她在意的人,没有人能伤到她。所以果然,她还是在意过他么?
“你说的话,最好永远也不要后悔。”
留下最后一句彻骨的寒意,子午夜消失在石室没有一丝光的角落。不管怎么样,胡一笑至少说对了一句话,那些温暖,那些公道,那些关怀,早在他八岁那年,被亲生父亲下令追杀的时候,再没有资格拥有了。
既然他没有资格,那么那些人,更没有资格。
一直等到听不见子午夜的气息,古浪才微微轻叹,对胭脂道:“其实,我觉得胡一笑做的这些事说不定真的如他所说,不是他的主意。否则我想,十七郎在他手上,他既然可以威胁小骆,也大可故技重施威胁你跟他离开。”
胭脂怔了一怔,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埋好胡一笑的尸首,送走大批的“胡夫人”,古浪才真正舒了口气,问骆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走出石宫,外面原来是西郡的山林,浓郁的绿流转在山里涧中,恣意舒展着别样的雅致。
骆易道:“我跟踪子午夜。”
古浪怔了怔,和骆易分开了一些时日,竟然有点不习惯他的寡言。好在还算是听懂了他的话——他为了找到骆十七郎而跟踪子午夜,没想到子午夜在石宫消失了,而他则被胡一笑带回了石宫。只是这么说来,胡一笑带走骆易实属偶然,并不像是他先前所猜测的那样有什么谋划,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
人都死了,古浪也不愿多想,道:“刚刚子午夜的话里,是不是说他‘从不把一个病秧子带在身边’?”
骆易点了点头。
古浪笑道:“既然他从来都不带着,那你可知道是谁在帮他带?”
骆易这次是摇头,继而有些不耐道:“说重点。”
古浪苦笑道:“重点就是,齐白鹿才是真正的‘龙铁匠’,她在为子午夜做事,十七郎就在她的手里。”一句话说完,他意料之中地看到了骆易因为直接听到重点而导致的没法消化的表情。
“为什么?”骆易忍不住脱口问道。古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着什么急逞什么能说什么重点,现在不还是得要他解释……
回想往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但就在短短近十天里,水烟已经……古浪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僵住,叹了一声,道:“也许那一天在龙铁匠铺,清儿就已经发现了问题。”
——“我有一事不解。”如果没记错,她是这样说的,也正是这句话引起了齐白鹿对她的注意。但由于凉月夫人的关系,当时的场面太过紧张,他并没有在意这句话,如今想来,雪尤清只怕和他想到了一处。
“当时我和左叛在客栈碰到了一个……”古浪突然停住。他想说,当时以为指派店伙计的人和丁笑有仇或是知道他们与丁笑的恩怨,现在想来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这个人知道他就是丁笑,所以料定他一定会管丁笑的事。而那个时候,知道他就是丁笑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就是子午夜。
可是,他根本不能这样向骆易解释。
——“我会杀了你。”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句话。
“碰到了一个什么?”骆易看古浪停了很久,忍不住追问。古浪这才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思路有点乱。”
骆易撇嘴道:“我又没问你怎么了。”
古浪讪讪一笑,平定心神,道:“这么说吧,当日我和左叛是因为龙铁匠的关系才找到的骆十七郎。既然十七郎是被子午夜所挟,那么龙铁匠自然是子午夜的人。当日齐前辈告诉我们,有一个姑娘把十七郎带去了我最喜欢买醉的地方。”
骆易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问题,但问题在于水烟——天然居的烟居士,如非必要,她是从来都不会离开天然居半步,更别说出门就正好发现十七郎了。况且就算是水烟碰上了龙铁匠和十七郎,也未必知道他和我有什么关系,所以根本不是水烟把十七郎带回了天然居。”古浪解释道,“而由于师父他老人家喜欢清静,天然居所在之地格外僻远,知道那里的只不过寥寥数人。而以齐前辈和师父的关系,她必然是这数人之一。”
虽然不知道齐白鹿和古浪的师父有什么关系,但骆易这次听明白了——十七郎必定是齐白鹿送到天然居的,由于她和古浪的师父早就认识,所以烟居士并没有作他想。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负责看管照顾骆十七郎的那个龙铁匠会那样不堪一击。或许,那个根本不是什么看管的人,而只是一位把十七郎拉扯大的普普通通的老人……
古浪看到骆易神色有些不自然,知道他想通了其中的关系。他也是至今才明白,为什么骆十七郎神情会那样冷漠,听说他和左叛是骆易朋友的时候反应会那么大,或许那都是因为,骆易杀死了他眼中亲人一般的婆婆。而真正因为楼云山的缘故化名龙铁匠留在天然居附近的,正是左叛的师母,齐白鹿。
“小骆!”古浪忽然叫住了想要独自离开的骆易,“你真的要杀十七郎?”
“是。”骆易冷冷道。
古浪眼神有些复杂,问道:“那你当初在天然居的时候为什么会放过他?如果当时你杀了他,现在也不用再受制于子午夜了,不是么?”
骆易倔然冷立,却没有回答。
“还有,你知道齐白鹿人在哪里吗?就算知道,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古浪叹了口气,小骆明明就是自己下不了手,何必非要旁人来帮他找个说得过的理由?
似是有些不甘,骆易的脚步却终究是停住了。
古浪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眼前四个人:骆易,重伤的胭脂,看样子比胭脂还要柔弱的南风怜,还有至今昏睡的左无颜——如果就这样五个人一起走,他实在是无计可施。
思量许久,他只得开口问道:“南风姑娘,你家在哪里?”
“在西郡郡都的南风家。”南风怜一边照顾着胭脂和左无颜,一边答道。
看到眼前杏花带雨般的女子虽然柔弱,但经石宫中一番波折还能坚持着尽心照顾别人,古浪算是松了半口气。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好在苍天悯人,南风怜没有告诉他家已经不在了。古浪转向胭脂,道:“我想先送你妹妹回家,你……”胭脂柔婉一笑,他知道古浪在担心她不愿意见到家人。
古浪微微笑了,明白胭脂的意思,于是完全放下心来,开始支使骆易:“你去整几根树枝藤条,我们要先把胭脂和左姑娘抬出山林。”
骆易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