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生死,可现在雪尤清根本对无谓于生死——如果是雪尤清自己想死,蚀心蛊也奈何不了她。所以,如果每一件她用雪尤清来要挟雪无痕去做的事,雪尤清都以自杀为筹码从反面胁迫,那雪无痕会怎么做?他只会认为,雪尤清左右都是要死,不如随她一起死了算了……
如果是这样,她这一番算计还有何用?
明白雪成陌已想通其中关窍,雪尤清笑了,笑得清清淡淡。
宛如,山间雪涧旁的清若花,静静轻绽。
第26章 不量力
落霰崖底空无一人,只有缓缓涌动的血水。
一波又一波的暗红,冷冥冥透入寒潭深处。
难道小骆也……古浪脑中空荡荡地一片,任由身子滑入寒潭冰冷的雪水中。寒意浸透衣衫,刺入骨髓,也刺激着他每一根神经。
要冷静,一定要冷静……掏出饮风,反手将它刺入落霰崖的石壁,将因寒冷而渐渐麻木的身子从寒潭中挂起。
苏晚秋或许要带雪尤清去见雪成陌交差,但绝没有理由带走骆易,既然骆易没有浮在水面,说明他现在一定还活着。接下来是左叛,雪成陌说左叛未必有那样的判断,应该是说左叛根本看不见落霰崖底发生的事,即便看到了苏晚秋也只会认定是荒门中人下的手……
思绪骤然打断,一蓬血雨夹杂着苏晚秋破碎的四肢从雪成陌站着的崖上散落,而一个紫色的身影正在不远处的山崖上向落霰崖顶狂奔!左叛这是……要去给清儿报仇……轻轻握紧了抓住饮风的那只手,古浪猛然间从石壁中抽出薄刃,飞身掠上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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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左叛终于从古浪的挟持下挣开,掉转头往回跑去。却见古浪身形轻轻一晃,竟是又一次拦在了他的身前。大盗沉吟镖的身法,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只得开口道:“你至少该让我回去带走……清儿。”
古浪沉声道:“我刚下过落霰崖底,寒潭下已是空无一人。荒门中人包围了落霰崖,你若是回去,无异于送死。况且,让小骆带清儿藏入潭中是我的主意,就算一定要去找,也应该是我去。”
左叛闻言猛然抬起头来,截口道:“不行!”
古浪心中一暖,接着劝道:“我想了很久,左三要左小坏带你回去,定然与岭南形势以及很久都没有动静的中原七派有关。你嘴上虽硬,但绝不是放任岭南不管的人。这次来荒门,一半为了清儿,也有一半是打着与荒门结盟的主意,借此对付中原七派吧?”
左叛怔了怔,苦笑道:“没想到我这一来一去,竟然给你想明白这么多事。不错,左三临走之前告诉我,不要自己回岭南,因为左家如今已分裂为两派。一派以大伯父左青楚和二伯父左亚子为首,决意交出我,与中原七派结盟;一派以年轻子弟居多,起誓要中原七派血债血偿。”
古浪心下了然,道:“左三面上是与左青楚一派,其实是在帮你?”
似乎是听到那个“帮”字,左叛语声渐冷,道:“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我绝不同意大伯二伯的做法,姑婆婆的仇我一定要报。”
姑婆婆……古浪轻轻颔首,他从不主动问及左叛家事,但听左叛的语气,定然是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而且想必死在了中原七派手里。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古浪问道。
左叛冷声道:“现在?现在我与荒门只有不共戴天之仇。等我夺得岭南家主之位,雪成渊、雪成空、雪成凰,这些人一个个都要为清儿陪葬!”
一抹血色从左叛的眸中闪过,看到与雪无痕如此相像的冷厉。
刚想解释,却又想到苏晚秋零落的血雨,古浪心中一沉,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报错了仇,又当如何?”
左叛红着眼道:“杀错了人,还可以再杀。”
古浪眉心一颤,强迫自己放淡了语气,道:“那如果你这么做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累及无辜呢?”
左叛霍然抬头,道:“那你不妨拿饮风刃杀了我,劝我收手,不可能!”他脑中被恨意侵噬着,根本没有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古浪心头剧震,避开左叛灼灼的目光,一字字道:“人是雪成陌指使人杀的,与整个荒门无关,你信我一次。”
左叛却显然没有相信,讥刺一笑道:“我知道,那些无辜的人在你猎风鹰丁笑的眼中永远都是最重要的,甚至比真相重要,比清儿重要,也比三年前的虞沉雁……”
左叛停住,从恨意中回过神来,古浪的眼神让他不禁有些后悔提到虞沉雁。然而,当他转过头去时,便知道就算是后悔,也已经太晚。
“你说什么?”熟悉而清冷的声音,骆易浑身上下都已湿透,氤氲着不知是否来自落霰崖下的寒意。
明知没有用,左叛还是下意识地挡在了古浪和骆易之间,这才缓缓开口道:“小骆,其实……阿浪,他就是丁笑。”
没有多余的言语,古浪看着颈边的剑锋,笑了。
没有在第一时间离开,只因为他想赌一把,赌骆易下不了手。荒门的事还没有弄清楚,他不能就这么离开,也不可能一直躲着骆易。
现在他赢了,却并不高兴。
“我对丁笑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他。”
不用看,古浪也能想到骆易此时此刻的神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用稳稳当当的语气说出:“我记得我也说过,我相信。”
骆易刀锋般的眼神盯在古浪脸上,道:“我知道你一定赌我下不了手。”
古浪没有说话。
骆易冷笑道:“我也相信,你一定在想,你有你的苦衷,你有你不得不杀的理由,你不说出来是为了我们好,所以你宁愿背负着这份仇恨。”
左叛怔了怔,他着实没有想到,一向单纯的骆易竟会比自己更了解古浪。
“只不过……”骆易又是一声冷笑,“只不过你不觉得总把自己当圣人,这么自作多情的伟大,很让人反胃么?”
左叛心中剧震,下意识地看向古浪,后者脸色已有些惨白。
骆易似是没看到古浪的脸色,只是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一来我不想费力气来成全你不还手时的那点儿自我满足,二来这些年来承蒙你‘有情有义’的照顾,我也的确不该这么忘恩负义,从今往……”
“小骆!”
决裂的话还未出口已被左叛喝断,只是,出口与否还有甚差别?
骆易闭上了嘴,讥刺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阿浪……阿浪你怎么样?”骆易一走,左叛就使劲地晃着古浪,生怕他出什么事。谁能料到半天不开个口的骆易一开口会这么狠。他不知道古浪怎么想,但他知道如果是他,他情愿骆易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直接用将军剑洞穿了他的咽喉,一了百了。
——你不觉得总把自己当圣人,这么自作多情的伟大,很让人反胃么?
——我不想费力气来成全你不还手时的那点自我满足……
——承蒙你“有情有义”的照顾……
小骆,我知道沉雁对你很重要,却从来没有想过,竟然这么重要……在你的心里,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剥夺她的生命,没有任何东西比她更重要,哪怕是那些婴儿的生命,哪怕是江湖中人最为在乎的道义。
或者……我是真的做错了罢,“鬼缠身”无药可解,难道就真的绝对无药可解?我没试过,甚至没有想过。又或者,如果把沉雁带到无法找到婴儿的地方,她是不是会有可能活得久一些?即使每夜都要经历那样的梦魇,你也一定愿意陪着她吧。
古浪缓缓闭上了眼。真正能伤到他的,不是那些话本身,而是他看得出来,骆易那些话绝不是随口说出的,是在心里藏了太久,久到说出来时根本不用经过思考。或许,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想的……
“阿浪,阿浪,你醒醒!”
模模糊糊听到了一点声音,睁开眼,才发现左叛正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见他醒来,左叛才终于舒了口气,苦笑道:“小骆他也许只是一时想不开,不能接受,所以才口不择言……”
古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很累。
一直以来,从醉红斋到天然居,从一篙楼到西郡石宫,从南风家到昆仑山,他总想着怎么凭他的思考、凭他的武艺去安排好一切。然而,事实却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因为他的一点点疏忽,无辜送命,清儿甚至是被他亲手送上了不归之路……小骆并没有说错什么,也许不是他插手,所有的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可收拾,也许这些人的死,不过是因为……他的不自量力与自作多情。
“阿浪,你说句话啊!阿浪……”左叛一时间心急如焚。认识古浪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
“鬼缠身……”古浪轻声道。
左叛没有听清楚,皱眉道:“你说什么?”
古浪涩然一笑,道:“沉雁当日替小骆挡了暗器,上面抹着鬼缠身的毒。”
蓦地放开古浪,左叛倒退了两步,喃喃道:“你是说……沉雁她……而且这一切都是荒门中人干的?”
原本为了雪尤清,曾经想把这个秘密瞒上一辈子,只是现在,再也不用了吧……古浪轻轻颔首,道:“否则怎么解释三年前我和小骆前脚刚走,荒门中人就正好出现在漪云湖,还把你带回了昆仑山?”
左叛有些怔住,半晌方道:“你是说,三年前荒门就计划好了要对付岭南?而他们原本是想用鬼缠身对付小骆,让我们发现后起内讧,好使他们顺利带走我,没想到误中了沉雁还被你暗中解决了这件事?”
古浪点了点头。
左叛这次全想明白了,突然抓住古浪问道:“你那次在天然居不告诉我为什么,就是不想让我知道清儿有问题?你一早就知道清儿是……是……”心中一阵钝痛,古浪已经为他们设想好了一切,他却还是没有信她,还是任由她回来送死……
闭上眼,古浪静静躺下,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怎么没有意义!”左叛缓缓吐出一口气,控制住情绪,道,“我现在就去找小骆。鬼缠身不是一般的毒,中毒者吸食婴儿脑髓尚不自知,而且……无药可解。小骆如果早些知道是因为这么大的事,就绝不会说出方才那番话。”
如果早些知道……只怕也未必不同吧,不过这样或许能让左叛……古浪依旧闭着双眼,道:“那你回岭南的事呢?”
左叛一怔,先前陡生剧变,竟然令他此时方才想起心中的仇恨。沉默片刻,他沉声道:“仇我一定会报,但我也一定会先找到小骆。”
直到左叛的脚步声消失在林中,古浪才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
落霰崖顶,天光清远,荒门中人也渐渐散去。
微微苦笑,左叛一定不知道,自己方才竟然还有心设计拖延他回岭南的时间。就算是逃避也好,他真的不希望看到,会有和左叛兵刃相向的一天。
虽然小骆当时就在现场,但就算认出苏晚秋,也不能说明他是雪成陌指使。所以,就算再怎么……自作多情都好,他要找出雪成陌,让左叛相信清儿死在雪成陌手中的真相。
然而,就在此时,后颈猛然间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
第27章 轻薄桃花逐水流
后颈猛然间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
被手刀劈昏前的那一瞬间,古浪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却没有一种能形容他醒来后看到的景象——他躺在一张足够睡下三个人的大床上,床上的丝绣锦缎下不知铺着些什么,柔软得像是睡在云间。
起身,床下铺着的是来自波斯的长毛绒毯,绣着繁复的花纹,踏上去柔软厚实,滑顺的绒毛没过脚踝。毛毯上有一张矮几,紫檀木上一翼孤鹰展翅欲飞,眼神凌厉栩栩如生。
矮几上搁着一尊清淡酒水,不知是什么酒,淡淡地竟漾出几分绿意。
“怎么,还算满意吗?”
浑厚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古浪淡淡一笑,还未回身,心中已猜出大概。
果然,说话的人正是荒门门主,雪成渊。
古浪笑了笑道:“我倒是未曾想到,雪门主今日在林中击昏我就是为了好好招待一番。”能偷袭到他的,当今世上本就没有几个人。
雪成渊似乎对他看出这点并不惊讶,只是笑着摇头道:“不是今日,是三天前。”
古浪一怔,他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