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与左小坏两人从左叛身旁擦肩而过,缓缓消失在清晨的雾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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遒阳客栈。
微风穿过古朴的雕窗,发出吱呀轻响,仿佛岁月在那破碎的裙裾上留下一声声呢喃。
雪尤清静静坐在窗前,让轻暖的和风滑过单薄的肩,滑过略显苍白的脸颊,滑过不经意噙起一丝淡淡笑意的嘴角。
他还活着。
胭脂告诉她,爷爷活着,他也还活着。
雪无痕悄无声息地立在一旁,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隐隐约约地有些不真实。虽然雪尤清执意要自己来岭南,但因为卓绝的轻功,他得以瞒着她,伴随在她的身边。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对他而言这样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不管旁人怎么看她,他心里都清楚,一切淡然清傲的背后,她不过是个什么都看不见的女子。她的寂寞、无助,旁人无法从她的眼中了解,那些艰难、危险,她自己也无从得知。
与其说爱她,不如说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于站在她的身后,也依赖着她身后的这个位置。除了守护清儿,恐怕他存在的价值,便只剩下替母亲夺得掌控荒门的大权。如果可以选择,他只想一直站在那里,一直看着她,直到永远。
“雪姑娘。”胭脂走进房中,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雪无痕,笑了笑没有揭破。
雪尤清收回遐思,站起身来。
胭脂柔声道:“我方才出门,听到街市上纷纷议论说,左叛回到岭南了。”
雪尤清睫毛轻轻一颤。左叛回到岭南……为什么,他到现在才回到岭南?她离开天然居已是两月有余,按理说左叛应该早就在岭南,难道说……心口一阵疼痛,她轻轻叹了口气,试图舒开胸腔中的郁结。是她想多了吧,那日在天然居,他失望而愤怒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骗我,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清儿,为什么你竟然是这种人,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告诉我,清儿……”
为什么她是这种人?在他心中,她究竟是哪种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叛……又怎么会为了一个欺骗他感情的人,远赴昆仑呢?
胭脂依旧唇角嫣然,柔声问道:“你不想去找他?”天然居发生的事,她也略知一二。
雪尤清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想,只是不敢。她看不见,所以对声音格外敏感,她只是……不敢再去听到那个清澈如泉的男子,诉说那样的失望和愤怒,没有一点理解,没有一点信任。
为什么要骗他?为什么她是这种人?如果只是差一句“不得已”,他又怎么会不明白。他既然不明白,她又能如何解释,又何必解释……心头又是一阵钝痛袭来,恍若一缕丝线在嶙石上磨为齑粉。原来,什么沁霜不折、遇雪尤清,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一时失神,单薄的身影轻一踉跄。
胭脂无奈一笑,却劝无可劝。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结,当局者却往往不愿解开。或许,是根本看不到这个心结的所在。然而,她当初拒绝古浪,又何尝不是执着于那处不愿放下的结?
只是……医者不自医。
第39章 水空流
医者不自医……胭脂的眸中氤氲出几分苦涩,轻叹。
房间的角落燃着一鼎龙涎香,几不可见的烟霭从青铜炉鼎的镂隙中一丝一缕地渗出,袅绕而升,静静盘于梁上,再缓缓散去,最后再也无迹可寻。
“清儿……”
一句轻唤,比胭脂的叹息更轻,轻得恍若长沟流月,逝去无声。
雪尤清寂然的心中蓦地升起一丝暖意,紧抿的寒唇也放松了一些。原本知道他还活着,她就已安心,却从未奢望,天然居一别,竟然还能再次相见。
胭脂看了一眼雪无痕,依旧是冷峻的面容,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的这场重逢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她勾起唇角,一笑,或许在无望面前,就该学会怎样不去在意。
古浪沉默。
当日赶到落霰崖底,寒潭中一波一波缓缓漾开的冰冷刺骨的血水,曾让他绝望到不敢去试想雪尤清还活着的可能。然而此时此刻,回忆中的人就这样静静站在他的面前,真切到触手可及,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在雪尤清寒白的面容上映出一分恬静,仿佛回到了当初第一次相遇的夜晚。隐约而清冷的月色,高阔而辽远的夜空,一片轻尘之上,她寒白的面容,细长的睫毛,如素白的睡莲轻轻绽开。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让他失了神,难以自制地失了神。
“左叛他……”古浪心底苦笑,有些话,他终究是说不出口,“左叛他到荒门去找你,结果正好看到你坠入寒潭。”
叛。
雪尤清寒白的唇轻轻一颤,仿佛要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叛……他真的去了漠北,真的去了昆仑山,真的去了荒门,为了她——即便是认为她骗了他,他仍旧没能放下,仍旧这么做了。
——“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
——“为什么你竟然是这种人!”
是,他不了解她,也许永远都不会了解。他可能至今都认为,她对他只有欺骗,只有利用。然而他去了,去找一个他不相信的人,去找一个欺骗过伤害过甚至可能继续欺骗他的人。这是不是表示……他在乎她?
毕竟,他也曾那样坦诚地说过——“我……我只有你,我怕你爱上他。”
如一眼幽谷白泉,涌起,流淌,最终幻化为轻袅的水气。古浪看着雪尤清的神情渐渐归于平静,才再次开口道:“那日你离开后,左叛去不归泉买醉。他说,无处可归,何妨不归。”他不知道什么要把这些告诉雪尤清,但却偏偏就这么说出了口——就像在西郡时,胭脂告诉他雪尤清的去向一样。
心中一涩,他缓缓转过头去。
水红色的纱绫无风轻扬,仿佛是无言的诉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只余一丝怅惘的空,念去去,恨悠悠,人不见,水空流。
几乎是下意识地,古浪听到自己问道:“胭脂,你……还好吗?”最后一次见雪尤清是在荒门,然而最后一次见胭脂却更是远在西郡。然而,他竟然未曾问过她一句。习惯了她的理解,习惯了她的迁就,习惯了她的温柔,习惯忘记……她会有的感受。
胭脂柔声一笑,道:“我很好。我们已经见过一面了,不是么?”
古浪看着她琉璃般的眸色,只觉得那丝涩然被柔柔地融作一阵酸疼,化作雾霭,氤氲在心间。总是担心,自己无力分心去保护胭脂。但事实却是眼前这个柔弱而丝毫不通武艺的女子,不仅从未需要他去保护,相反还帮了他太多。
她很好,他相信。也许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他想太多。她拒绝他后独自离开已是一月有余,过去的那些情愫,石宫中发生的那些事,恐怕她早已看淡。就像几日前那一场相遇,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片段。
“阿浪。”胭脂笑道,“说正事吧。”
“好。”古浪藏起所有心绪,淡淡一笑,道,“左叛在不归泉醉倒后,被左小坏带回岭南。大概是半路上醒转才赶去漠北,所以比我和小骆晚了一步,没有来得及出手。”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雪成渊念及凉月夫人,不忍对你下杀手,所以在告知我们落霰崖的消息同时,定然还在寒潭下埋下其他人手。当日苏晚秋大概就是杀了雪成渊埋伏下的人,才使得寒潭被血水染红,你却毫发无损。”
雪尤清一怔,她看不见,自然不知道寒潭被血水染红。但既然如此,也就是说,叛他正好看到……
古浪看出她心中所想,点了点头道:“不错,左叛以为你已经死了。他不知道雪成陌的阴谋,以为你是死在荒门的手里,所以……”话音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伴着冷锐的清响,沉吟镖破风而出,直袭跃入窗口的黑衣女子。
然而黑衣女子却似是未曾理会,侧身闪过,转眼就带着被封住哑穴的雪尤清就从窗口掠下遒阳客栈。
古浪见沉吟镖落空,心念电转,脱口道:“雪成……齐老前辈!”
黑衣女子背影一顿,却终究没有停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雪无痕几乎贴在她的身后追了上去。古浪也待去追,却不料余光瞥到那水红色的身影,赫然发现胭脂已经脸色苍白地晕倒在地!
以雪无痕的轻身功法,想来自己再追上去也是多余。古浪停下脚步,轻轻扶起胭脂柔弱无骨的双肩,送入一丝内息。
内息于胭脂体内数转,融成一团暖意,缓缓散开在四肢百骸。胭脂的脸上渐渐恢复了红晕,然而,古浪的心却一分一寸地冷了下去。胭脂的内息没有郁结,没有虚弱,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晕倒的理由。他不由想起苏州城中的那一晚,那沉睡中的人,和那攥住他衣襟的手。
胭脂慢慢睁开双眼,看到古浪凝重的神色,轻声问道:“你不去追她?”
古浪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怀中的明艳的女子,道:“胭脂,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胭脂怔了怔,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古浪犹豫了一下,道:“我刚查过你的内息。”
胭脂又是一怔,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轻声道:“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古浪看着她躲避般的眼神,终究没有继续问下去。她既不愿说,他也不想逼她。
胭脂从古浪怀中坐起,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所以’?”
古浪心知她想转移话题,笑了笑,顺水推舟地回答道:“我是说左叛以为清儿死在荒门手中,要夺岭南家主之位,倾岭南之力灭荒门为清儿报仇。我这次来就是想带清儿去见左叛,让他相信清儿没死,放弃报仇的念头,哪知……”
胭脂柔声道:“哪知雪姑娘却被那叫什么雪成陌的前辈带走了?”
古浪摇了摇头,道:“是齐白鹿齐老前辈。原本看到那一身装束,我以为带走清儿的人是雪成陌,但仔细看身形却发现原来是齐老前辈假扮。”
胭脂似是有些疑惑,问道:“为什么?”
古浪道:“雪成陌是雪无痕的母亲,早在三年前被雪成渊软禁在后山石窟中,后来……”一个念头如清空白电,刹那间划过脑海,让他忽然停住了口。
胭脂知道,有些事他不想让她知道,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古浪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不禁有些疚意,微微笑道:“这些事一言难尽,不如你随我一起去找左叛,如何?”
胭脂了然一笑,道:“你觉得以我的身份,说的话能让他相信雪姑娘还活着?”不管是谁,恐怕都会认定她是替古浪说话吧。
古浪淡淡一笑,道:“不能。所以,我还有一事相求。”
胭脂微微有些错愕,古浪极少托她做什么,更不用说什么“有一事相求”,不由问道:“什么事这么严重?”
古浪道:“带我去见子午夜。”
胭脂一怔,继而想到古浪先前的反应,涩然一笑,道:“你怀疑我在帮他?”
古浪语塞,默然半晌,道:“既然你找不到他,那便算了。”要他如何告诉胭脂,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让子午夜在乎的人,所以才想借她之力?如果这样说,她会不会认为,他是存心想要利用、算计她?左右骆易在楼下等着,他也不方便去找子午夜,阻止左叛报仇才是当务之急。
胭脂见他这么说,以为他仍是不信,笑容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嘲,却依旧柔声道:“我还有些事,一个时辰之后回这里,然后随你去证明雪姑娘还活着。”
古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为什么他总觉得,如今眼前这个依旧倾城的女子,与当日在盈香楼中的娇柔佳人,有了太多难以言喻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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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遒阳客栈,胭脂慢慢走在喧攘的街市。
虽然比不上江南的繁华,比不上西郡的幽深,比不上漠北的辽远,但岭南却自有一番风韵。然而和风伴着微湿的暖意迎面拂过,拂不散她心底的寒凉。
他问她,是不是有事瞒着他,她说没有。但她却从未想到,他这么问时竟是在怀疑她。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晕倒,在离开他的尽两个月里,已经有过多少次的晕眩,多少次的反胃。多少年迎来送往,风尘惯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