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我和小骆还有些事要解决,你先跟离火离开左家,回遒阳客栈。”
胭脂微微犹豫,然而腹中的微动却让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着古浪利落地一翻手,用沉吟镖挟持住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巽风,然后一步一步远远消失在门关之处,她的心中竟平平升起几分怅然。仿佛那个人,远去,消失,就这样再也不会回来。
绝美中透出柔弱的身影倚在墙边,仿佛一阵轻风便能拂起。似散落一地的芍药残红,花自飘零,水终究径自东流。离火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竟不由有些怜惜,好声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胭脂笑了笑,记忆回到那个离开的清晨,骆易也是这样问她,却是问子午夜。而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回答说……
“他是我的客人。”胭脂勾起唇角,却只是带起一丝苦涩。像是忘了放甘草的药,一丝一缕晕开的苦,却化不开心底的波澜不惊。
离火怔了怔,道:“怎么可能,你明明……”
胭脂没有再说下去,也说不下去——同样的话,用在不同的人身上,感觉终究是不同的。腹中的动静已然平息,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离火看一眼胭脂轻轻抚过的小腹,心念忽转,脱口问道:“这……你莫非,怀了他的……”一道目光投来,让她略微有些失神。然而,胭脂的目光却越过了她,淡淡看向远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孩子,不是如何,是,又能如何?
“有劳姑娘带我离开这里,至于巽风……你不必担心,他从不轻易伤人性命。”离火回过神来,发现胭脂已然看着她,笑得依旧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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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浪和骆易闯入葬樱阁时,却只看到了左亚子一个人。
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说葬樱阁,却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突兀的青砖小楼,漫天遍地的白樱,仿佛是对曾经逝去的什么,无言的祭奠。
左亚子示意巽风退下,笑了笑道:“原来是你。”
古浪点了点头,道:“是我。”左亚子身后的土壤虽然经过了处理,但在他眼中,那抹淡淡的血色却再鲜明不过。
左亚子笑道:“既是‘沉吟镖’与‘将军剑’联手,倒也怪不得千机营的那些千卫了。”
古浪微微一笑,却无心再与左亚子周旋,开门见山道:“那天我身边的……那位小兄弟,不知现在何处?”
左亚子笑着摇了摇头,道:“小兄弟?你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吗?”
古浪怔住,他的确在第一眼便看破了三两是个女子,但左亚子说的却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三两是什么身份,左亚子又凭什么认为他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左亚子将他的疑虑看在眼里,依旧笑着,拍了拍手。
白樱林瞬时变换了方位,再看时,林中却坐了一个女子,虽然被白樱遮住了大半面容,却依旧看得出那抹浓眉。
左亚子叹了口气,虽然仍是粗糙了一点,不过短短片刻之间能在左叛的葬樱阁下设出如此阵法,左三的机关之术在岭南果然已是不作第二人想。
古浪看到他担心的三两好端端地坐在樱林中,不由宽了口气,却也有些错愕。然而,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是,转眼之间,原本坐着的三两竟腾身而起,一条长鞭从袖中如蛟龙出海般游出,直袭他面门!
“叮”然一声,却是骆易的剑斩上了长鞭,虽未留下任何痕迹,却逼得鞭稍转开一尺。
左无颜这才看到眼前的清冷少年,气急道:“怎么又是你!”手一抖,长鞭回荡,竟是不避不让,独自对上了古浪和骆易二人。
古浪见长鞭上没有亮出毒刃,心知她还是留了情面,当下退开一丈,将长鞭所荡之处让给骆易,却向左亚子笑问道:“不知二当家这是什么意思?”
左亚子笑道:“你应该明白,上次有心放你,是因为三儿和叛儿的缘故。”
古浪揉了揉鼻子,他当然明白左亚子说的是实话,可大实话通常都很不给面子。然而此时面子还是其次,关键是左亚子提到的……
“左三出了什么事?”左叛是什么情况,他刚见过自是再清楚不过,所以只是问左三。照左叛的说法,左三一心反对左青楚所为,而左亚子同样以岭南为念,应该与他目的相同才是,委实没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出了什么事?”左亚子笑容微微敛起,一字字道。
“左三死了。”
古浪一时愣住,他想过左三有什么事,但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么严重的事。虽然没见过本人,但“岭南三少”的大名他是早有耳闻的。如果说谁在子午夜能在左家杀了左青楚他倒还相信,但如果是在葬樱阁杀了左……
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为什么,是葬樱阁?
正想着,忽听耳边骆易的呼吸声一促。骆易向来剑出利落,一突一腾没有半点声息,想不到三两竟能逼他至此。古浪迅速转过头去,却见龙鳞鞭竟已亮出了毒鳞!当下不及多想,一出手便拦在了龙鳞鞭前。
左无颜下意识地将鞭一收,怒道:“你这算什么?”
古浪见她收鞭,嘴角不由挂起一丝笑意,道:“你这又算什么?”
左无颜怔了,没错,古浪拦住她倒还合情合理,她这样贸贸然收鞭又算什么?然而现在左亚子在岭南的地位当下无二,能不能成为家主都是他说了算,她实在不愿意……放弃任何一次机会。
左亚子见左无颜怔着,眼神一转,淡淡道:“左无颜,‘沉吟镖’与‘将军剑’身手远在你之上,你看不清形势便手下留情,这样也能成为岭南家主吗?”
左无颜!
左无颜被左亚子激醒,当下一鞭当初,毒鳞正对准古浪咽喉,生生打断了他的震惊。古浪使上腰间韧劲,瞬间向后仰去。
然而龙鳞鞭刚刚落空,鞭稍便挽过一个花旋,急转直下,竟像是有灵性一般。
古浪一皱眉,他与左无颜相处多日,竟没有发现她又这么好的身手。当下于鞭稍下转的瞬间平躺而下,足踝即刻使劲,贴着地面向后划出两丈。
龙鳞鞭再次落空,左无颜却没有丝毫的犹疑,当机立断,改刺为斩,长鞭如刀斜斩站在一边的骆易!古浪心中一沉,难道左无颜从一开始就是对准的就是骆易?
左无颜的身手不及骆易,这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但他真正担心的是,四周分明埋伏着的数十左家千卫,以及他再一次从站在一旁的左亚子手中看到的,当初刺入他右臂的匕首!
三枚沉吟镖扣在掌中,然而仔细看便知道,此时左亚子手中的匕首比当初的更重了几分,竟是早便准备着要防他的沉吟镖。
拦不住,挡不得,救不及,更不能让骆易被匕首刺中,古浪下颚竟是一滴冷汗滑下。
第44章 我不知道
走出左家已是日暮,黄昏暮色中的胭脂,宛若明烛滑落的一滴红泪,飘荡在慢慢尘世间,让人生出莫名怅惘。
望着她的背影步步远去,纵然是女子如离火,仍旧忍不住心神一漾。
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胭脂涩然笑了。她最想得到的那道目光,从未得到,甚至不知,还会不会得到。
路总是那么长,长到看不清何处才是尽头。只是,如果没有尽头,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下去,越走越远,便不用这样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等到的人了吧。
“韶归。”
胭脂背影一滞,没有继续向前走,也没有说话。石宫中离去后,她从未想过,还有机会见到身后的这个人。
子午夜见她不愿回身,苦笑道:“你还是不相信,那件事与我无关?”
胭脂依旧没有说话。相信,或是不相信,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吧。
子午夜哑声笑道:“好吧,就算那件事是我的主意,好歹让你得偿所愿,你又何必再与我计较?”
得偿所愿……是吗?或许吧。胭脂心中疼得一阵紧缩,半晌才平复过来,淡淡道:“我从未想过要与你计较什么。”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子午夜怔然,道:“你总是不愿让我明白,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胭脂淡淡一笑,明白与否,不是她能控制的。
沉默良久,子午夜哑声道:“我这次找你,只是想……照顾你,和你的孩子。”意料之中的,他看到胭脂的背影轻轻颤了下。
“是他的孩子。”胭脂道,其实不说,阿夜也会知道吧,毕竟是他设下的局。
“我知道。”子午夜轻声道,却没有看到胭脂略带轻讽的笑容,“韶归,不管你经历什么事,变成什么样,我关心的只是你。”
胭脂回过头来,嫣然笑道:“是么?多谢了。”好一个不管经历什么事,好一个不管变成什么样,好一个,她越来越陌生的阿夜。
子午夜生生怔住,胭脂绝美的笑脸上,竟满是交错的泪痕。
“韶归……”
“算了。”胭脂淡淡笑道:“阿夜,你这次来左家,又是要杀谁?”
闻言,子午夜皱了皱眉:“什么叫又是?”
见子午夜的神情不似作家,胭脂心中闪过一丝诧异,迟疑道:“你应该知道,江湖上有传言说左青楚死在‘猎风鹰’丁笑的手里,而丁笑是……”
子午夜这才明白过来,语声微冷道:“你信他,却不信我?”
胭脂摇了摇头,却不知自己究竟在否认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回答道:“他如果要杀左青楚,只会用沉吟镖,而不会用饮风。”
子午夜看着她,等着下面的话。
“那天他在一篙居时,我就在一篙居暗窗对面的盈香楼。”胭脂眸色一黯,有些话,她可以对阿夜说,却不能对古浪开口,“我听到他对卓三娘说,他师父传他绝技,不是让他为了自救而随便杀人的。就连自救都能不出手,他又怎么会……”
子午夜忍不住冷笑道:“那我呢?你单单相信他的为人,又何时见我杀过一个无辜之人?我手底下那些人,哪个不是为非作歹,哪个不是死有余辜?我每一次出手,哪一次不是为了少伤人命而大费周折?”一抹痛色掩住他心绪的翻涌,“我又有哪一次,骗过你?”
胭脂修长的睫毛低垂。就算不愿相信,她却不得不承认,阿夜从未错杀一人。只是既然不是阿夜动的手,还会有谁?
正想着,却听子午夜冷喝一声,道:“谁!”
胭脂抬头,却见身边的子午夜已然消失了踪影。这里是左家的地盘,竟然还会有人偷听他们的谈话,这个人,又会是谁?
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竟然是子午夜的声音。胭脂心中一颤,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不管发生过什么事,她终究忘不了,曾经那个常常站在南风家窗口的少年。
找到子午夜,是在一片矮树丛中,两只做工精巧的铜夹夹住了他一手一脚。
胭脂快步走上前去。阿夜左脚的靴上渗出淡淡的血色,左手已然是血肉模糊,无怪会发出那声闷哼。
胭脂掰开带着倒刺的铜夹,撕下水红色的裙裾,仔细包扎子午夜的伤口。
伤口还没有清洗……子午夜斗笠下的嘴角轻轻勾起,却没有说什么。韶归,她终究是关心他的,这已经足够了。望向远去的一路血迹,他眼神冷厉,设下铜夹机关的那个人显然也没有在他这里讨到什么便宜。
盯着子午夜左手的伤看了半晌,胭脂又从内衫的腕上撕下一段白棉,垫在了轻纱下面。裹好看了看,解开,又一次裹好,最后还是解开了。
子午夜几乎要笑出声来,却拼命忍住道:“这是你第一次包扎吧?”
胭脂明艳的颊上泛起一片酡红,片刻之后才淡然道:“是又如何。”
斗笠后的清澈的双眼被笑意染上一层暖色,子午夜心道,不如何,只是……很高兴。似乎感觉到他的笑意,胭脂忽然停住了攥着红纱的手,轻声道:“阿夜,放弃报仇,好吗?”
子午夜眼中的暖色缓缓散去,放弃报仇?如果可以,早在十年前他就会选择放弃。然而,他永远也忘不了,母亲死前的样子。依旧是与世无争的笑容,依旧是温柔似水的话语,然而抚摸着他脸颊的手,却一点一点地冷去,直到没有丝毫的温度。
母亲说过,阿夜,不要报仇,仇恨只会让你难过。只是母亲却没有告诉他,怎么才能不恨。忘记仇恨,他做不到,也不想做到。左青楚怀疑母亲时明神家的奸细,然而母亲根本就不是!她只是流落在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