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的一介弱女,只是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一个错误的人,这一切左微凉都知道,却不肯救她,不肯帮她解释,甚至在她生死关头暗推了一手,
这样的一切,让他怎么可能放弃报仇!
感觉到胭脂的双手有些凉意,子午夜收起了眼底的寒霜,哑声道:“仇我一定会报。但你放心,我绝对有能力照顾你们。所以,胭脂……”
胭脂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子午夜左手上的红纱被打成了精巧的结扣,胭脂缓缓站起身来。
“阿夜。”
子午夜抬起头。
“重复的话,我不想再说了。”
看着水红色的身影拂开矮树的枝条,径自离他而去,子午夜眼中的霜色更浓了几分。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伤口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疼得刺骨,痛得寒心。
胭脂叹了口气,径自走出矮木丛。
她知道阿夜不会留她,就像在石宫中一样。无论用上什么手段,费上几多周章,阿夜都会让她自己答应,却不会强求。也许在他眼中,她依然是西郡南风家的那个南风韶归。只是……她早已不是。
她是胭脂,盈香楼的胭脂。
“胭……”
胭脂闻声抬起头来,看到眼前站着的,竟然是古浪和左叛。
“你的事解决了?”
古浪点了点头。解决……应该算是解决了吧,三两是左无颜,虽然他至今仍然没有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既然所有人包括三两自己都这么说了,想来不会有错。如今他真正在意的,是另左叛负伤冲入葬樱阁的那个理由。
“刚刚……子午夜是不是在这里?”古浪看着胭脂问道。既然心中已经有了清儿,便不该再要求胭脂些什么,然而那残破的衣衫滑过眼眸,心中竟是有些莫名的发堵。
胭脂看到古浪的眼神,不由愕然。为什么她会觉得,古浪很在意这件事?然而愕然归愕然,她仍是点了点头。
她没有想到的是,只是那样轻轻的一点头,古浪的要眼神便有了难以置信的变化。
“你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左叛冷声道。如果不是因为古浪的关系,就算拼着与子午夜玉石俱焚,他也一定会当场为清儿报仇。不过这仇现在报,倒也不算太晚。
古浪沉默片刻,问道:“胭脂,那日……你究竟为什么回来一篙居找我?”
胭脂一怔,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目光转向左叛,一字字问道:“刚刚那个躲在矮木丛中,还设下铜夹机关的人,就是你?”
左叛冷笑一声,未置可否,只因他相信单凭这一个问题,古浪就该明白究竟应该相信谁。
古浪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停止心中的问题。
为什么胭脂会在卓三娘打开窗户正对的面盈香楼?为什么楼水烟刚死于雪成陌之手胭脂就出现在一篙居?为什么轻风撩起“雪成陌”的黑纱,月牙形面具下那张脸风姿与胭脂堪比?为什么“雪成陌”会告诉骆易来荒天宫救他?为什么“雪成陌”刚在竹林外身死,胭脂就紧接着在昆仑山麓出现?为什么在他们百寻未果的情况下胭脂竟然找到了雪尤清和雪无痕?为什么齐白鹿要假扮“雪成陌”来劫走雪尤清而胭脂又正好晕倒?
新的、旧的,所有的一切问题都集中在脑海,然而却指向同一个答案。
突然,他感到脸上有些暖湿的水迹,还带着一点腥甜的味道,像是……古浪猛然抬起头来,十几枚沉吟镖直袭左叛周身。
左叛堪堪避开,冷声道:“你既然说是雪成陌杀了清儿,杀了天然居的烟居士,现在又为什么要阻止我?”
古浪被问得语塞。为什么要阻止左叛,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看到胭脂遇险,便下意识地这么做了。
“我不知道……”半晌,古浪才说出四个字,“总之,我不能让你杀她。”
第45章 离散
“我不知道……”
“不过,我决不能让你杀她。”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在场的三个人都怔住了。
胭脂看着不知何时挡到她身前的那个背影,酸涩有之,温暖有之,失望有之,释怀有之,百感交集于心底,却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避开左叛渐渐冷去的眼神,古浪似是无意般微微转身。
所有的证据都告诉他,胭脂便是那个杀了水烟、加害清儿的“雪成陌”,然而,他却无论如何都不忍见这个处处为他着想、为他牺牲的女子,再受到一点伤害。
左叛性情硬朗,若是要下手便绝不会避忌于子午夜。负伤而遁,赶回左家,为的只是不想让自己不明不白地蒙在鼓里。想必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真的会为了一个根本不算是理由的理由,亮出让人心寒的兵刃……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古浪想要扣紧手中的沉吟镖,感到的却只有无力。
许久,左叛轻声开口,道:“我原以为,即便清儿不在了,即便左家根本不是一个家,我还有你和小骆这两个朋友。”
望着远处并不存在的景色,一丝凉意从古浪的心中泛起。他知道左叛要说什么,他不想听,不愿听,不敢听,却已没有立场去制止。
看着古浪淡淡的神情,左叛眼中闪过一瞬自嘲的笑,道:“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他错杀了不该杀的,伤害了不该伤害的,却维护着不值得维护的人。所谓朋友,可同甘苦,可共患难,但终究有一条底线——因为在他们心中,永远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说骆十七郎之于骆易,比如说胭脂之于古浪。
一声清响,空灵到只余寂寥,是沉吟镖滑落在地。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胭脂的轻柔似纱绡般的声音打破了漫长的压抑。古浪下意识地回头,问道:“胭脂,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没有回答,只有意料中的沉默。
古浪涩然一笑,一句一句地问道:“我当初在一篙居时,你就在盈香楼——这,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告诉我?”
“当初水烟遭遇雪成陌毒手,子午夜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会告诉你的,又是怎么会放手让你来安慰我的?”
“你千方百计借左无颜之力弄昏我,不愿与我一起去荒门,最后却又为什么出现在了昆仑山?”
“还有,那日在遒阳客栈……”
“我晕倒是因为……”胭脂忽然打断了古浪的话,古浪涩然的笑容终究让她不忍沉默。也许,是她的顾虑造成了他的怀疑。
她不想解释,为了她仅剩的骄傲,然而她却不能不解释。即便伤了这一分骄傲,伤了这早已在风尘中残破的心,她还是不忍见到他失望、难过、为难的神情。
“是因为……我怀上了你的孩子。”不知用了多少力气,胭脂颤抖的唇角,才终于勾起一弯嫣然明媚如夏花初绽的笑意。
孩子,可轻可重的两个字,也是她最不愿意说出口的两个字。因为负责而做出的承诺,因为内疚而做出的补偿,因为同情而做出的关怀……她知道,古浪会怎么做她都知道。然而,她真的不想要,不想接受一丝一毫的,施舍。
夕阳西下,余晖将最后一丝暖意,从她心中缓缓抽走。
古浪怔怔地站着,头脑中似是一片混乱,又似是一片空白。
比起左叛的话语,胭脂的回答更让他不知所措。孩子,胭脂说她晕倒是因为……怀了他的孩子。是因为石宫中的那一夜么?那么,当初在西郡离开他的时候……一个简单的答案,却仿佛为所有的问题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出口。可是,为什么她到现在才告诉他?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希望也不愿意承认有这个她与他的孩子,还是……
左叛皱了皱眉,却又是一笑轻嘲。事到如今,他又何必再去关心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要做的只是替清儿报仇罢了。
余光瞥见左叛的嘲意,古浪心中微微一凉,却依旧选择开口,道:“左叛,你也听到了。胭脂即使身怀绝技,但她……她既然有了我的孩子,便绝不可能再有‘雪成陌’那样的身手,所以……”
“怀了你的孩子?”左叛忽然一声轻笑,“那我还说我怀了你的孩子你信不信?”
古浪也想笑一笑,却终究是笑不出来。左叛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然而他却无论如何说不出让胭脂检验身孕的话。离开西郡前的那一晚,他见到了那样不同的胭脂,如雪尤清一般自傲,一般清透,一般容不得丝毫的侮辱甚至同情。
不是深信不疑,不是没有质疑,只是不知怎么解释他心中所想。只因为,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质疑,将让胭脂情何以堪?
静静看着古浪的背影,太久的等待仿佛已绵亘过千年,久到所有的念想都已缓缓化为暮色般的昏黄,然后散作灰烬,再也找不回。
胭脂轻轻转身。
虽然轻,但这避不过古浪的耳朵,更避不过左叛的眼睛。默掌与沉吟镖,几乎在她转身的瞬间,再次交锋。
胭脂叹了口气,不知是否应该心存感激。然而,耳边响起的声音,却让她所有的气力都几乎从单薄的身体中涣散而去。
“你……可愿意证明……”
不清不楚的话,却已说得再清楚不过。背对着古浪,一滴红泪从胭脂颊侧滑落,噙在含笑的嘴角——终究是没有来得及离开,他也终究问出了口。是啊,只要她去证明她的清白,他便不用为难,不用与左叛发生冲突,至于她……毕竟不是他心目中清傲如霜的雪尤清,又算得上什么呢?
红泪滑入喉中,苦涩的滋味让她微微蹙起蛾眉。
“凭什么?”胭脂淡淡开口。凭什么怀疑她,凭什么要她去证明,就凭她爱错了一个人,就凭她无缘无故怀上了他的孩子?只因为这些,她就要理所当然地拿出自己最后的一点自尊,供人践踏么?
“够了!”左叛忽然升起一丝莫名的烦躁,道,“你们两个不用在我面前做这一套戏码。就算她真的有了孩子又怎么样?你就知道那一定是你的孩子?就算是,也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盈香楼,如果不是,她又何必去荒门……”
三枚沉吟镖毫无征兆地从古浪指间划出,一枚封住了左叛的哑穴,两枚制住了他的双腿。
毫无征兆,因为就连古浪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发出这枚镖。背对着他的胭脂,看不到表情,看不到眼神,却更令他感到不安。那句“凭什么”,已然刺痛了他心中最深的地方,让他清晰分明地知道,他伤害了她。
抓住她的手,古浪只来得及说三个字。
“跟我走。”
他不能回答左叛的问题,甚至不能回答自己心中的疑惑。此时此刻,他的脑中翻涌的只有一个念头——带胭脂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不要让她再受到任何一点刺激,任何一点伤害。
然而,柔若无骨的手从他的掌中抽离,冰冷的指尖滑过,握住的便只有无边无际的失落。
抽离前碰触到的那一丝颤抖,让胭脂心中微微一涩。能一瞬间又快又稳地射出数十枚沉吟镖的手,竟然已经在颤抖——她知道,他是真的关心她。
只是,没有信任的关心,一如施舍的爱,她不要。
最后的一点不舍,她强迫自己开口,问道:“阿浪,你到底……信不信我?”纵然回答可能让她的心彻底凉去,她仍是想知道,有没有那么一丝的可能,不要在身后这个人最需要她的时候,决然离开。
古浪收回空荡荡的那只手,缓缓握紧了拳。不想让左叛失望,也不愿意辜负胭脂,更无法欺骗自己。他怀疑,他仍然在怀疑,太多的问题还没有答案,太多的疑点都没有解释。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我晕倒,是因为怀上了你的孩子”,又如何能解决这些?
“……对不起。”
不是第一次对胭脂感到歉意,然而却是第一次,也是在胭脂最不愿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就这样说出了口。
没有回头,古浪轻轻闭上了眼睛。余下他能做的,便只有看着她,慢慢离开……费尽心机千般错。终于,他还是留下了一个让左叛失望,让胭脂伤心,也让自己无可奈何的结局。
水红色的薄纱在风中凌乱,透出些许伶仃,半点寂寞。
古浪远远看着微暗的天幕下,那个渐行渐远,直到连一点影子都未能留下的胭脂,没有一句挽留。空荡荡的风贯穿了他的所有,甚至有那么一瞬,连身后的左叛都淡淡遗忘。
只是忽然觉得,这时候,如果有一壶醉红斋的梨花酿,该有多好。
第46章 一句劝慰
再一次回到左家的左叛,让所有人都退避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