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又是个如此骄傲的人。

如何才能自自然然的进入，一下子就印上她心，留下明晰生动的投影？

禹将坚定渗进温柔，将温柔揉入坚定，缓缓决绝地向小公主走去。

——没有温柔不能够勾引她的脆弱崩溃，没有坚定不足以软化她的傲骨不支。

凤鸟鸣啼、百花盛开般清魅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吗？”

禹料对了，也料错了，终究还是低估了小公主。

小公主没有激烈到扯碎了心挣扎，也没有疲软至全身心放弃。

她任自己焦渴孤愤得似在滚油里翻腾的魂魄得到凉润安宁的休憩，然她心底深处依然清明澹泊似敛起波光的淡湖。

所以她仍可以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就在她不堪如斯的倚在他怀里的时候，她还是用最简洁有效也最无形无色的法子将一切奉还。

可——是真的，她孤高中掩不住的雾般凄迷的忧伤是真的，她傲颜下轻泻出的蝶般脆弱的郁苦是真的，她清矜里抑不了的魇般狂乱的痛熬也是真的。长睫颤颤，遮去眼波，遮去泪光，密密的眨进心去，终也遮不全，面上泪痕新湿，柔柔的微亮闪烁恻楚，晕染了他的发肤，他的体温，他的心息，不禁心绞命疼，如割如碾。

禹忽地一惊。

心疼？几时起，他竟已不知不觉间为她心疼了，如此自然？

“不，”禹不知所措的慌乱低呼，猛抬起头，直直撞见孤坟清烟。

“不——”禹失控暴喝，踉跄起身。

“日哥哥！”一个月桂般清丽的少女飞扑而至，死死抱住了他，“日哥哥！”

“月。”禹怔忡喃喃，目光散茫。

“日哥哥，你太累了，我们回去好么，回去。”月抱着禹失声哭了。

第25章 影随1

禹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

月就在稍远些的桂树下等了一天一夜。

桂花烂漫，开得正好，轻轻扬扬的洒落下来，铺了一地。暗香飘溢，漾入波，浸遍土，飞上枝，拂染云鬓霓裳。

花熏香缭下的人儿却不好，眉心眼角清愁荡漾，月桂冠失了韵，金缕衣没了魂。

——日哥哥，你在祭谁？父亲，还是……

如鲠在喉。几番吞吐，终没敢出口，只默默瞅着，细细味着，心丝丝揪着，千缠百绕，堵得慌，疼得切。

月是日的影子，日月是一体的，这是日哥哥亲口说的，月一直视为承诺捂在心底，暖在心底。月是日的影子，合该永永远远相依相伴的，不是吗？

即使牵绊的方式是追随，追随他从不停歇的节拍，又有什么关系呢？

日哥哥永远屹立在前方，高大，完美，光辉灿烂，真正的太阳神祗！

日哥哥留给她的从来就是背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是他的影子，抵死缠绵，生生世世都抬眼就见日哥哥俊秀挺拔的背影。

月真的认为能这样直到永恒的，如果不是出现了那个缤纷闪耀似流光魅影的水公主！

日哥哥说水公主是仇人，可月却看见他眼梢怜惜的尾光。

日哥哥说要报复水公主，可月却听出他语调脉脉的余韵。

日哥哥说复仇毕当尽兴，可月却瞄到他眉心不觉的轻涡。

月不安了，疑虑不定，患得患失的心忽上忽下，扯得生疼。紧紧咬着唇瓣，在暗自惊悚中小心翼翼，心明如镜却束手无策，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慢慢滑落黑暗的深渊，无处着力。

就象现在，天色已昏，日哥哥已跪了一天了，月也只得拧着手，绞着心，躲在桂树下耐心等着，守着，看着，悬着，猜着，乱着。

日哥哥到底在想什么？在想谁？

白日悠悠忽忽而过，天色已暗沉，黑洞洞的不透一丝亮。

“不——”禹凄声厉呼惊破了月的耳膜，月飞扑而去，死死抱住了他，失声痛哭，“日哥哥，我们回去吧，回去。”

第26章 日影月

不知道我这样来到世上算不算诞生。

日哥哥无法攫取日能，又不放心十日奴，所以复制了自己的魂魄，令十日奴注入日能，产生了我。

可我却让日哥哥失望了。我没能拥有日能，只能可怜的依附着日能反射出一些苍白的淡光。

记得日哥哥沉沉的长叹了一声。

但日哥哥对我还是极好极好的。

“你是日的影子，就叫月吧，日之底笔缩进去点儿就是月，我们是一体的。”

日哥哥淡淡笑着温和的对我说道。

“奴婢记住了。”

我恭顺的福了福。

“丫头，你是我的妹妹，不是奴婢。你就叫我日哥哥吧。”

日哥哥宠溺的揉了揉我的发，笑开了。

“日哥哥。”

我心中一甜，喜盈盈的眸抬起，日哥哥明净的笑眸漾进了我的眼波，心不由一荡，更多的甜柔涨满心胸。

我是这样的苍白黯淡，但日哥哥非但没有嫌弃，反而愈加怜惜。

“好妹妹，我逆天而行，却苦了你了。”

日哥哥歉疚的望着我的眼睛，

“我会补偿你的，你放心。”

我拼命摇头，不，日哥哥，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创造了我，我是多么的幸运——拥有你的魂魄遇见你！

我幸福得快晕眩了，千言万语堵在心口说不出来，唯有拼命摇头。

“傻丫头。”

日哥哥又柔柔笑了，好看得象天上虹，摸了摸我的头。

日哥哥细心的为我编织了月桂冠，笼在我的发上，我不再黯淡，透出柔美的光辉。

日哥哥精心的为我挑选了金缕衣，披在我的身上，我不再苍白，散发明贵的韵华。

日哥哥开心的笑了，眼底唇边净是清澄的欢欣。

后来，天上人间无数惊才绝艳的才子骚客赞颂我，倾慕我，臣服我。

可我只记得那一天日哥哥眉梢眼角清澄的欢颜。

其余一切都是过眼烟云。

第27章 放逐2

我的一生是多么的凌乱！

凌乱又轻浮。

凌乱得似画眉乱扑的脚印，一心只求婉转动人的歌喉亮彻天际，博得所有的笑，所有的怜，所有的心，偏偏忘却了自己的脚步和方向。

轻浮得似秋日飘浮的黄叶，一心只求天高云淡中潇洒起舞婀娜，汲取所有的暖，所有的清，所有的美，偏偏忘却了自己的路程和意义。

我为何而生？为何而在？为何而死？

幽凉的泪中火光在跳跃，艳如火也明如火。

如酒醇泪顺着小公主皎洁雅淡的芙蓉面缓缓跌下。

尤记得在天宫中费尽心机痴想赢取父皇全部宠爱的自己，结果一朝天崩地裂才惊觉自己的狂妄与无知。

尤记得在人世间用足心思贪求占有禹坚定的温柔的自己，结果一朝真相大白才惊觉自己的疯魔与愚蠢。

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从未了解过父皇，从未了解过禹，从未了解过自己，只是在一个又一个闪亮的泡沫上旋舞，凌乱而轻浮，有什么资格获得和拥有？！

我真的爱过禹吗？

小公主扪心自问，惘然若失，青丝悠悠的拂过丽容。

是的，我贪恋着他的温暖。

是的，我看透了他的机锋。

可是，我真的读得懂他的心么？

不能，否则又怎会遭背叛。

那么，我真的可以爱上一个我不懂的人么？

只为了一些余辉残暖，就蒙起眼来不看不顾，这还是我吗？

几时起，我失去了自己，放任自己随波逐流？

明知父皇帝王的天性，却蒙起眼来不看不顾，只沉溺于父亲的纵容，亲情的脉脉；明知禹隐晦的深沉，却蒙起眼来不看不顾，只沉溺于他为我冷斥太白金星的勇敢，拥我在坚定宽厚的怀中的温暖，对我低语一切有他从此可永远安心时的力量。

我真的爱过禹吗？

清泠的风吹过，不知名的远方飘过清脆的玉铃声，清脆得足以伶伶俐俐地敲破所有的迷梦，清脆得足以轻轻巧巧地变幻任何的迷梦。

初遇禹时，我正痛如在刀尖上激舞。他送上甘霖，我恍恍惚惚饮下。

这是爱么？

绝别禹时，我正哀如垂死者渴求灵芝。他送上砒霜，我不得不吞下。

这是恨么？

至少都不纯粹，杂质太多，乱如麻团，斑驳难辨。

我几时曾在平静安宁中与他对望过？清清澈澈的在简简单单的微笑中看过彼此的心？

没有。

从来没有过。

第28章 沉沦2

禹终于懂得原来思念是如影随形，缠身入骨，一刻不停，无休无止的。

禹无法拒绝小公主的音容笑貌——他的心不让。

人唯一不能欺骗和摆脱的就是自己的心。

心就是这样和人过不去。越是不该想的越是要想，越是伤心恸肺的越是时时萦绕心怀散不了。

犹如坐着死神的车辇驱直向前的那个永恒空虚的人，迷乱的口中吐出清醒的预言：“带着狗也无济于事！你们摆脱不了自己的。”

一幕幕刺骨剜心的画面鲜颜丽色的一一浮现在眼前。

他冥思七日，以最恰当的形象缓缓走向在压抑和激狂间苦苦寻求平衡的她。

干净似泉，稳定似山，温柔似风，温暖似日。

她顺应之又暗弹之，这一智慧的平衡远比刚才情感的自控容易得多，愚蠢如他至今才明白。

依依如蝶，蝶已歇上枝，纵枝上有刺，避开也就是了。偎入宽叶，躲去风雨。

可叶不觉间已晕染了蝶的韵致，蝶的颤动。蝶翩然离去，叶惊觉空虚。

他以治水为名，禅王位，害公主，断龙脉，迫天帝，定江山——报父仇。

青巾白衫，潇洒适逸乱拂筝，旷世名曲灿亮现。天崩地陷，人神俱慌，乱中之序，惟他一人轻捻闲玩漫漫笑。

她心乱无绪，本已先失一筹；无敌无友，更是一筹莫展。纵敏锐有所疑，然无心无力细察深究，终于凌乱中散失；纵聪慧有妙计，然无敌无友无大布局，终于率性中败落。

她敛眸不语，清贵淡淡——她是从不失态的。只是神思渺远，无悲无喜，不知是伤到了极处，还是悟透了什么。

他不由悚然一惊。

他是不悔的，这也许是他一生最精彩璨耀的点睛一刻，可那悚然一惊也同时断然穿透了他的心。

此后，他总是不禁的忆起，不禁的喜于那一刻时总不备的狠狠痛于那一惊。

宛如节庆之夜笑盈盈的看着蒙蒙的红灯笼时冷不丁被恶毒毒的刺了一刀，直没胸腹，鲜血淋漓，心魄痉挛，几欲窒息，顿坠沉沉死黑中。

然后思绪就会任性的翻涌，嘲弄一切徒劳的制止。

记起她垂眸落发，淡淡说：“朝阳中暗藏厉色，如宝图中的剑光。至午时，图穷匕现，必会血溅五步，红若献给烈日的祭品。”

记起她灵秀明黠的笑着漫不经心的轻轻问：“禹，治平了水后你准备做什么？”

记起自己站在顺畅清亮的河水边时的满足，掬水轻咽，清冽甘甜，浸润至心底；波光一错点点金，想起了她的无色七彩衣，心暗暗一拧。

记起她珠玉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眸光斑驳难测：“你凿开了龙门山？” 愤而击石，长身而立，明耀亮炽的眸中火星闪跃。

记起点亮了她眼睛的那缕暗喜，晕染了她明净眸色的那丝阴霾，死死压住心的半敛的眼，平稳静淡地开口：“为什么？”

每每如此，总也学不乖。

怕是一生一世就是这样了。

第29章 影随2

日哥哥看上去一切正常。

如常工作，如常饮食，如常休息。举止端方，进退有度。

似乎那一日一夜的疯狂早随着时间的流逝烟消云散。

可我的心却越揪越紧——只有我能看出日哥哥不对劲。

日哥哥的眼睛总是清清亮亮的。记得那一次我被舜的人掳去，日哥哥狂奔七天七夜直入千余铁骑救回我时，依然眼角含笑，清亮胜晨星，旁若无人，低低抚慰我。在那清亮眼睛轻柔的照拂下，我心不觉间已清明。从此不宁的暗夜里总幻见那双清亮的眼睛柔柔的哄我睡，慢慢恬然入梦，梦中是那双清亮温存的眼睛，漾开了笑花如优昙。

可如今，那清亮的眼中见了若隐若现的血丝，象水公主美妙的指尖漫漫划过，以最典雅醉人的姿势。若隐若现的血丝，没人会看到，除了我。我魂牵梦萦的那双清亮的眼睛啊，早被那丝丝血痕缠紧锁死。

日哥哥的仪态总是清雅从容的。记得那一次我们被天帝以百万精兵围困，日哥哥潇洒负手清吟高歌，飘飘然衣白不点尘，一曲十八拍直唱得四下泪满襟，抑不住的低泣声此起彼伏，盘旋回绕如迷路的魂魄荡悠悠。泪眼中面容都模糊，再分不出敌与我，只用直觉去互通相同的心境相同的宿命。在日哥哥转调长啸前，天帝仓促狼狈的硬逼众人急归去。可日哥哥雄视宿命的清啸依然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膜中，或许，心底里。

可如今，那清矜的身姿沾染了若有若无的迷乱，象水公主清媚的舞姿曼曼，发梢衣角扬起的薄雾轻波。若有若无的迷乱，没人会察觉，除了我。我引以为傲的那个清矜的身姿啊，早被那团团迷霭裹紧窒死。

我看出来了，什么都看出来了，可是……力不从心呐！

哀从中来，脚再也承受不住心的重量，缓缓蹲下，抱着头，遮住眼，忍着越来越剧烈的心痛。

泪跌下，无人见；月桂飘零，随风去了无处觅。

第30章 放逐3

小小的摊子一溜烟的铺开，真真是琳琅满目，千奇百怪，可爱得杂乱着，腻闹着。

小公主饶有兴致的细细看过去：亮晶晶的镯子，灿盈盈的耳环，香喷喷的胭脂，新颖颖的衣裳，巧灵灵的小鸟，水滴滴的花儿……红的挤着翠的，丑得讨人喜，热闹闹的刺目又和谐；珠链搭着凳脚，乱得团团糟，活泼泼的排斥又相容……

小公主用的当然比这好得多，但这活蹦乱跳的景象还是逗她笑开了怀，这样的鲜活生机小公主还是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