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我不能温言煦容，那会伤了你。

你不是会接受善意不受伤的人。

那么，水，你什么都不能留给我吗？

我唯一的救赎者！

也许，这就是我所能留给你的最纯粹的精华。

也许，这是我不得不留给你的最无解的迷乱。

谁知道？我不清楚。

救赎者与毁灭者本就是一体两面。

所以，我更不敢轻举妄动。

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至于真相、对错，唯有时间能沉淀筛炼出……

第44章 沉沦5

回首望浮生。

浮生飘荡。

下凡，弃永世，化灵为肉，瞬息流变。

断然舍永世的沉默换得浮生的金冠。

小公主说过，我是个清淡的狠心人。

禹歇于庭前花下，闲闲饮了一杯。

此时心境，正如杯中酒。

杯中酒烈，烈自本源非外物杂色。

烈酒无色。

禹本无心。

无色之酒烈如火烧。

无心之禹凉彻心扉。

凉自骨血，无关外物杂念。

无关小公主。

无关情仇。

凉，最纯粹干净的凉。

浮生凉寞。

我舍永世的空抑换得了浮生的凉寞。

聪明？自作聪明？

禹轻轻笑了，绝世风华压过春光秋色。

花香酒醇，好时节。

抚一下，饮一口。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只是既来之，决不亏待了自己。

圆满自我，留下不灭的痕迹。

小公主说我弃天就地，独创王业。

似赞似叹，似知似笑。

整一个冷眼旁观人。

又依稀是天涯知己客。

却凉得我心血淋淋的疼。

转眼间，报恩复仇答父亲，了却了。

嗖忽间，太阳王魂飞魄灭，扯平了。

惟余漠漠一身凉。

空余漠漠一身凉。

我这一身，是尊是贱，是胜是败？

是我玩转了天地，还是天地玩转了我？

只怕到最后，仍是无解的凉。

唯一确实存在的，只有凉。

纯粹干净的凉。

酒正浓，花自媚。

光景刚刚好。

不品赏者不懂惜。

禹彩虹杯中盛烈酒。

独立花树下。

七彩流离，似那舞衣魂……

禹手一颤，烈酒泼出，生生烫伤了连心十指。

无色七彩衣……

小公主……

她若是陌人，我心何堪。

她若是知音，我心难承。

该说的都说尽了，不论真假。

能做的都做完了，无分好坏。

终了，却只得一字——

错、错、错……

我错了。

我极少做错。

但一错就万劫不复。

这是我的命。

与天无关。

一世纠缠终化为一身无解的凉。

花渐残。酒已尽。

不如归去。

归去何方……

假如当日，单骑寻芳踪……

何妨当时，横剑护衣魂……

若是此身舍圆满，可会暖些？

不知。

只知遍体寒彻的凉。

纯粹干净。

忍把浮名，换作浅斟低唱。

陌上花发，可以缓缓醉矣。

第45章 影随5

日哥哥真的焚了无色七彩衣。

我辨不出这算不算是件幸事。

那件流光溢彩美绝人寰的衣裳……

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日哥哥把它收在黑玉匣中，供于正殿上。

每每对着失神良久。

却从未打开过。

甚至，从未碰触过。

只是这样，淡然凝立，相对失神。

亘古不变的姿态。

刺心。

不知为什么，比日哥哥捧在手里摩娑更刺我的心。

月倚在日身后数丈的桂花树旁。

静静看着，默默守着。

这些桂花树，都是日哥哥帮我栽下的。

只因我说过，我喜欢清雅的花香暗暗流动，飘香万里随风逝。

不要急切的浓馥，不要苍白的寒酸。

日哥哥对水公主，不及对我万分之一的好。

就是有那么些子好，也是为了骗她伤她。

最后，连无色七彩衣日哥哥都到手了。

就连对着装衣的黑玉匣都不愿摸一下。

日哥哥对我，是真的好。

很好很好，无城府的笑，无算计的好。

毫无保留，不求回报。

日哥哥对着我，总是笑得很真很纯，简简单单的开心。

简简单单的开心。

心莫名悸了悸。

突然间，觉得一切都很刺眼刺心。

莫名的刺眼刺心。

也许阳光太亮了，我该回月宫了。

月悄无声息的走了，正如她悄无声息的来。

来去间悄悄，日哥哥未觉察。

日哥哥对小公主爱着骗着、哄着伤着。

却从未简简单单过。

就是对着小公主的无色七彩衣，隔着匣子都不沾一下。

心猛地狂跳起来。

月几乎厥过去。

承受不住的真相电光石火间忽的赤裸裸全然呈现在面前。

是呀，日哥哥对我极好极好。

简简单单的极好极好。

月不自禁的咯咯笑出了声。

声低低，然，满面癫异，映着冷色月辉，掷影于空旷大殿上，疑似心魔乱舞，灵魄齐嚎。

简简单单的极好极好。

对我，也就够了。

我是个知足惜福的人。

只要日哥哥还是日哥哥。

那个沐着金辉的真正的太阳神祉！

我一直在耐着性子提着心眼等着日哥哥重新成为日哥哥。

当火光冲起时，我心恍惚激荡，几几炸开。

来了！来了！

来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是来了……真的来了！

剧烈的兴奋迷惘、企盼惶恐齐齐涌上心头震晃，地动山摇，浑不觉身魂何在，神悠悠，魄荡荡，不知归处。

直至我见到了日哥哥的身影。

火光下的白衣人。

完了。了了。

满腔火热的激荡瞬息间冷却凝固。

还有何词能形容这个身影？

还是俊秀的样貌，只是神魂早袅袅似清烟去，徒余冷灰留金炉。

再俊秀的样貌，也不过是残留在金炉里的冷灰罢了。

逝者已逝，灰飞烟灭。

还是挺拔的姿势，只是灵窍亦悠悠似暗香散，空剩玉瓶暖手心。

再挺拔的姿势，也不过是空剩在手心中的余暖罢了。

失者终失，月损云散。

完了。了了。

永不能再复原了。

到终了，原来我是个连影子都做不成的人。

咯咯疯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细细幽幽直似冤魂飘浮不绝。

金贵的人儿已笑倒在冰冷的青石上，月桂凋残，碾过遗香。

只余金缕衣暗惨的凄光和着月辉冷色迷离闪烁着。

第46章 放逐6

暖流一波波遍转周身，舒畅极了。

小公主细细想了想，似乎无色七彩衣被焚那天依稀就有暖流涌动，只是当时忽略了。

滚滚暖流一波汹涌过一波，如破茧之蝶，拔节之竹，似有什么将要磅礴而出。

蓦地，七彩流光骤然迸射出，熠熠灼灼，璀璨辉煌，收天地之色，夺日月之华。

小公主一惊，怕催动万水齐发，急急欲收，不料一敛即凝。

小公主悲喜交集，惶惑不定，几疑在梦中，不觉怔住。

欣悦的泪水夺眶而出，心头一点一点温暖。

曾经，也想过和这件与生俱来的无色七彩衣融为一体，可是屡屡失败，无法驾驭。

每每疑虑——若说这不该是我的，为何我会着衣而生？若说这本就是我的，为何我会无法控制？

一切的一切，今日终于明了。

云开霁散，春风拂面，感时泪下。

原来无色七彩衣真的是我的，只是当时的我那么的凌乱轻浮，不配成为它的主人。

想必当初它和我一样痛苦悲切吧。

融为一体，收放自如，多年的梦想终于成真，虚幻得我不敢相信。

一个心结打开了，一段心劫到头了。

我不必再在深深午夜里自我怀疑，暗泣恨念；我不必再在团团漆黑中自我鞭鞑，自傲自弃。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对自己笑得如此坚定明朗。

不再需要其它零零碎碎的点缀与支撑。

如此深沉，如此宽广，如此丰富。

我无法用语言来诉说。

鹰被推下悬崖后学会了飞翔。

凤在浴火洗礼后获得了重生。

当我贪恋于那些五光十色的浮彩喧声患得患失算来计去舍不得放开时，我的心神——无色七彩衣，高傲得旁观沉默着。

当我顿失一切两手空空重新回过头净了心用最质朴的眼光审视自己时，我的无色七彩衣啊，欣然展颜认了自己的主人。

在与它相认的那刹那，我认识了自己。

原来我唯一无法迷惑的是自己的心啊。

谢谢你我的无色七彩衣，我的心神，谢谢你如此高傲的沉默。

是你保住了我最深最真最初最後的清明。

使我茫茫一圈后还能找到真正的我。

纵然生命仍不明晰，纵然前方有更多的迷障，我却永不会再在混乱里折磨自己，永不会再在得失中憔悴灵性。

好好走我的路，哪怕崎岖坎坷岔道重重；好好爱我自己，哪怕人心如霭情意如风；好好过每一天，哪怕空若雪白惘若雾浓。

谢谢你我的无色七彩衣，我的心神，谢谢你如此高傲的沉默。

第47章 追求4

“水，看着我的眼睛，用最简洁直接的言语和我说话。

不要用那些闪烁轻耀的睿智的寓意幻象来打发我。

水，抬起你明澈慧美的眼眸清清楚楚的正视我的眼睛。”

客的蓝眸激狂得似划过暴风雨前夕暗空的眩亮电闪。

“客，你可仔仔细细的看过水吗？

我看过。看了半生，依然痴迷，愿化尽余生永远凝望。”

小公主缓缓蹲下身，默默呵护感受着手中那掬柔亮的水。

“你看，这水，清透澄澈，多好。

你看这水，静静的静静的却映照着天地。

湛碧湛碧的水映照着红尘翻飞却澹明得纤毫不点心。

悠悠漠漠处静观动，淡然闲笑，了然于胸。

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水是放逐者，瞥见了所有的答案。

山执著于峰尖一点，水却更愿看遍天地。

可是，天逼地迫汐胁岩锢，水不得不卷起千层怒浪。

然后，就会杂进泥，混入沙，挟泥沙而俱下。

终有一天，水会死去。”

小公主润音已哽咽，心恸如潮。

陡然间想起了阴险的龙王。

想起了疏水的禹。

十三年的流金岁月，最好的年华啊……

禹，他一生中最灿烂的时光用来拯救了水。

一时凝噎，思绪纷乱，良久无语。

好亦罢，坏亦罢，真亦罢，假亦罢……

所有曲折明灭的心思终将随清风幽幽逸逝。

惟有一十三年的历程将永远镌刻在青石上。

这就是沉淀到最后的意义和价值。

而飘散的和沉淀的同样珍贵。

只是各有各的归宿。

无分好坏，没有对错。

就像天、地、水，都是永恒的存在。

透亮的水滑过玉白的手，柔润如珠，细腻如丝。

明眸泛泪，不知是暖是凉。

只知此生悠悠，愿永对明泊。

“水的智慧是无形的，明者自明，无法言传。

客，你能感受水却永远也无法懂得水。

你的智慧是处变求恒，拨开迷眼浮象。

登临有雪有血的峰尖一览众山小。

你是追求者，追求着唯一的答案。

用最清晰精确的语言定义规范你所主宰的世界。

强求无益，客，这是两条路。”

“会殊途同归的，你我终究是同类人。”

客的蓝眸明定沉邃，语声凿凿。

“我不知道，但你我肯定不是同路人。”

小公主垂眸落发，无奈浅笑。

湿眸幽转，又见那轮暖暖的斜阳。

柔柔的金辉洒在粼粼的水波上，无限谐美。

第48章 影随6

月觉得应该和日哥哥谈一谈。

好好谈一谈。

“日哥哥，不要怪他们，他们也是一片忠心。”

月暗暗细察日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不会迁怒，你放心。

我自己作的决定就自己担当。”

日漫漫一笑，倦乏通透的眸子淡扫过潋滟波光。

月一顿，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日哥哥比谁都明晰犀利。

明如镜，利似剑。

明镜利剑皆寒光凛凛，伤身死心。

日哥哥已明晰犀利到绝望放弃。

无话可说。

到底我与日哥哥还是谈不上话的。

月咬唇低首，发丝幽扬，默默不语。

“月，我没事，你歇着去吧。”

日澹笑着抚了抚月的发，柔声哄道。

是的，就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日哥哥站在前面，挡去所有风雨。

我跟在后面，痴痴凝望他俊秀挺拔的背影。

只是如今，日哥哥已消损了太阳神尊贵辉煌的丰采。

只是如今，我的心酸已不是日哥哥能承担下的烦难。

可是至今，日哥哥依然护在我身前以为他能包揽所有的险峻。

可是至今，我依然只能望着日哥哥的背影无法与之对坐深谈。

怨不得，恨不得，哭不得，笑不得……

月只觉得气血翻涌绞得慌，急急掉头去了。

一口心血喷出，忙以袖拭了。

还好已走出半里，日哥哥神魂不宁没看见。

展袖瞧去，猩红一抹，触目狰狞。

不由闭了闭眼。

我怎能舍得下日哥哥，对我那么好那么好的日哥哥。

我不能离去，我得陪着他。

当他空得无己无物时，至少还能摸摸我的手。

我的手是暖的。

我怎能再看着日哥哥，眼睁睁看着他煎心沥血无能为力。

我无法待下去，我会哭出来的。

当他痛得神魂俱碎时，怎能再让他来笑着安慰我。

他的笑疼得我咯了血。

原来，我是这么的无用，连伴着日哥哥都不能。

原来，月真的只能是日的影子。

不该妄想成为日的伴侣。

原来，我真的配不上日哥哥。

一股深沉的悲哀压上月的心头。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悲哀，茫然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