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日再说吧,王上为国务烦心,我不想再让他分神。”颜远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说:“这是喜事,王上定会高兴的,这也是你的孝道呀。”凌风说:“我去上奏王上。”颜远点点头。
次夜颜远循例为朱光诊脉,他仔细看过朱光的脉象,见朱光心情不错,就面带笑容说:陛下六脉平和,荣光焕发,显示御体康健,真是可喜可贺。朱光瞟了他一眼,“都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可贺的?”颜远说:“眼前就是喜事呀?”朱光问何事。颜远一楞,心想他还没和王上说?他有些后悔,轻声说:“凌大人的夫人已怀有身孕,我昨日已为她诊过脉息了。”朱光嗯了一声,说你下去吧。
颜远下去之后,朱光来在殿外,左边一个院落是平时凌风在宫中值班时住宿的地方,此时他正在房中。朱光伫立了片刻,有个宫女过来说:“夜寒风冷,请陛下保重龙体。”朱光点了一下头,由宫女搀着转身回去了。
早朝之时,镇守西北的提督尹源差人上奏,说北番的酋长达奚妄自尊大,有不臣之心,他纵容属下的部族劫掠边境居民和来往客商,还试图占领边境的要塞。尹源请旨要求增援以便进军征讨达奚。
朱光望着几个大臣,问:“你们以为如何?”大家纷纷进言,有的说要征讨的,有的力主慎重。王孙景文说:“达奚如此狂妄,我大国威严何在?请陛下立即增兵给尹源,将他们一举剿灭!”尹源是景文的人,景文有意要尹源立功,以增强自己的实力。
朱光看着凌风,问:“你以为如何?”凌风在宫中忙了一夜,感觉非常疲倦。他见朱光问他,忙说:“若抽调内地的士兵增援西北,需要不少时日;北番与邻国拂林国邻近,要将附近的军队调过去支援,与拂林国的边界就空虚了,事在两难。我以为还是让尹源谨守边境,不要主动起衅,待时机成熟再行征讨也不迟。”
景文冷笑说:“当初达奚住在京城,是谁盛情接待他的?又轻易将他放归,现在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听说前日达奚差人来送了你不少礼物吧?难怪这么为他说话。你依仗陛下宠爱,无所不为,你以为别人都是瞎子?”
凌风不语,当初达奚和其父闹翻,流落到京城,他见达奚举止不凡,就安置他住下。达奚想要归国,凌风是请示了朱光之后才将他放归的。现在景文借此攻击他,他也无话可说。他抬眼望着朱光,“陛下,殿下之言,我无从辩驳。不过若我们首先起衅导致边境不宁,非国家之福。”景文说:“陛下天威震慑,那达奚不过是跳梁小丑,有何惧哉?你是不是上次被绮兰军队俘虏了以后,吓破了胆,连‘战’字也听不得了?”
朱光听任他们两个争论,板着脸不响。旁边刑部尚书惟彦上前说:“陛下,凌大人之言也有道理。臣有个愚见,不若派一位近臣前去晓谕达奚,令其上表效忠,也可避免战争,防止生灵涂炭”
朱光点点头:“西北的形势不明,仓促增兵,当真激起变乱也不好。”他看着群臣说:“你们有什么好的人选?”
惟彦说:“凌大人对达奚有恩,他去最适当不过了。”
朱光看着凌风说:“那你就辛苦一趟,有没有什么困难?”
凌风犹豫了一下说:“陛下,臣没有困难,此去西北,定然不辱使命。”
朱光说:“此事就这样吧,退朝!”他一甩袖子走了。群臣呆立了片刻,列队步出殿外,在台阶之下散开,三五成群边议论边走出去。景文靠近惟彦小声说:“舅舅,你这个主意真好,等凌风到了达奚那里,我们叫尹源乘机打过去,不怕达奚不杀了他。”惟彦笑笑。
凌风走在后面,颜远从旁边过来,拉过他小声说:“你妻子怀孕的事,还没有禀报王上吗?”凌风说:“此事不急,再说吧!”颜远“咳”了一声说,“老兄,你可真够慢的,实不相瞒,我已经禀报给王上了。”凌风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你说了就好了嘛。”颜远说:“你小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凌风没好气地推开他,说:“王上要派我到西北去见达奚,我要好好静静想一想。”
颜远吃了一惊,“这个时候,他可也太那个了,都怪我多嘴不是?”
凌风幽幽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是这点小事?”他转身走了。
第五章
颜远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他回到府中,叫来妻子楚清夫人,说:“你赶快到凌大人府上,陪凌夫人前去宫中觐见顺贞和明辉两位夫人,将她怀孕的事情禀报两位夫人。”楚清夫人也是位名医,经常入宫为宫眷诊病。
楚清说:“这么急作甚?别人的事要你这么热心?”颜远说:“我也不想,可这父子两个,咳,说不清楚!”
凌风回到衙署休息了半个时辰,有个侍卫跑过来说:“凌大人,王上叫你过去。”
凌风来至内殿,朱光坐在宝座上闭目养神,他不敢惊扰朱光,在一旁静静等着。朱光慢慢睁开眼睛,说:“你来了。”凌风说:“陛下。”
朱光说:“景文的话,你不要太在意。”凌风说:“我怎么敢?”俩人对视,殿中有些寂静。这时一个宫女进殿禀报,“陛下,两位夫人有事跟您说呢,让她们进来吗?”
朱光说:“让她们到次间等我。”凌风说:“陛下,那我先退下了。”那个宫女说:“夫人们还说,‘把凌大人也找来呢 ’,您正在这里,太好了!”
朱光说:“你也过去吧。”俩人来至次间,两位夫人正候着,凌风的妻子琼英也在那里。
朱光在当中宝座坐下,说:“什么事还特地过来,说吧!”明辉夫人搂过琼英说:“给陛下道喜,琼英有了身孕了。您看,这么快,小两口感情不错嘛!”夫妻两个不由对视了一眼,脸上发赤。
朱光淡淡的说:“这有何喜?”明辉说:“他们的孩子生下来怎么说也是您的孙子,这还不是喜事?”
朱光说:“他们才不在乎有没有我这个当爷爷的呢。”他转身就走,一屋子的人就这样被撂在这里。顺贞夫人说:“王上这是怎么啦?”这时宫女进来说:“王上叫凌大人过去。”
凌风来到明间,朱光没有看他,边批阅奏章边说,“你妻子既然有孕,你就早点回去陪她。西北的事,再说吧!”
凌风将妻子扶上马车,琼英说:“你不陪我回去?”他面带歉意的轻声说:“晚上我会早点回来。”琼英说:“我知道你事情忙,可是我在家里,实在是太寂寞了。”她把头倚在丈夫肩头,他搂住了她,周围很静,过了一会儿,凌风勉强说:“我会尽量找机会陪你。”她看着丈夫,不太相信地摇摇头。车门关掉了,凌风望着妻子落寞的身影,心中不是滋味,他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才转身离开。
凌风回到书房,程卓拿了封信过来,说:“大人,拂林国兴元王子来信了。”凌风点点头,把信拆开。兴元王子是拂林国前王昭明的庶子,他文武双全,野心勃勃,但由于出身而不受父亲重视,心中非常不满。昭明虽然已退位,但在拂林国有不少领地,他希望由其弟施云之子,也是朱光的外孙景武来继承这一块产业。兴元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却眼看无法继承他的财产。前年凌风微服去了拂林,与兴元有过接触,因为朱光要求尽量隔绝景武与父亲故国拂林的联系,凌风为执行他的令旨,不得不利用各个渠道。兴元也要向国外寻求援助,两人一拍即合,以后书信来往频繁。
兴元在信里发了好多牢骚,说父亲昭明写了几封信到这边来,都没得到回音,因此经常发脾气,他觉得其父真是不可理喻。信中顺便提到,拂林也派人在北番活动。凌风心中一惊,他拉开一个隐蔽的小抽屉,取出一封书信,这是昭明写给景武的,被他截了下来。
景武在朱光那里,他在调查父亲二十多年前失踪之事,但一直毫无进展,感觉心中愤懑不安。
景武说:“陛下,我调查父亲失踪之事,毫无进展;似乎有人在掩盖事实,阻挠我查明真相。”
朱光听他的言辞,心中生气,却没有表现出来,他盯着外面,缓缓地说:“是吗?”
景武说:“不知为什么,没人愿意告诉我当年的情形,像是受到很大的压力,我想请陛下准我到拂林国去调查一番。”朱光说:“景武,你父亲是在这边出事的,到拂林国去做什么。”景武说:“起码他们肯说话。”
朱光脸色一变,眼睛紧紧盯着景武。他控制了一下情绪,缓缓地说:“不是我不让你去,实在是时机不对。如今朝政繁杂,我压力也很大,你看群臣个个在辛苦奔忙,你也耐下性子,先想着为国出力才好。等时局稳定了些,我派几个能员,助你深入调查就是。”
景武看着朱光,他感觉对外公已经失去了信任,可是在这里,他又能信任谁呢?
凌风回到西面的园子里,立刻到后院看怀孕的妻子琼英。这是一个精致的小院,从东面的月洞门进来,有三间小屋,中间为起居之用,右面是卧室,左面是书房。院西面有一个小亭子贴在院墙上,只翘出两个檐角。亭子前面用山石围出一泓小池,有鱼儿在水中游动。院子北面是大片水面,水中种有莲花,推开后窗,园中景色历历在目。
凌风来在厅中,桌上已摆好了饭菜,琼英叫侍女拿来便服给他换上。凌风对妻子说:“我原想陪你回娘家去,把你怀孕的事情告知岳父大人,让他也高兴高兴,但是近来实在抽不出时间。这里过去很方便,你多去看看岳父大人,也不会太烦闷了。”琼英撇撇嘴说:“他也只顾着做生意,哪里有时间管我呢?”
两人吃完晚饭,凌风唤两个歌姬郁李和樱桃过来。他对妻子说:“你无聊时听听乐曲,也可解解愁闷,再说我们的孩子也需要胎教不是。”琼英笑出声来,她说:“他才一个月,不知有没有你的拳头大,哪听得见呢?”
郁李拿着琵琶,樱桃穿上舞衣,两人合唱一首《浪淘沙》曲。
“洛水桥边春日斜,碧流清浅见琼沙。无端陌上风波急,惊起鸳鸯出浪花。”
“鹦鹉洲头浪飐沙,青楼春望日将斜。衔泥燕子争归舍,独自狂夫不忆家”
“濯锦江边两岸花,春风吹浪正淘沙。女郎剪下鸳鸯锦,将下中流疋晚霞。”
凌风听两人歌曲中有幽怨之声,他望着两个歌姬,心中有点冲动,但很快抑制下去。他想这两个人若不能送回宫中,还是把她们嫁出去为好,放在家里,总是不太合适,也耽误了她们的青春。还有达奚送来的十个女孩,他让管事送到庄园里,请通事官教授她们大秦的语言,便于和别人沟通,但也不是长久之计,这可都是些麻烦事。
琼英看他发愣,有些不太高兴,她轻声说:“你要是喜欢她们两个,就叫她们陪寝好了,我也不是妒忌的人,你何必假惺惺装什么情圣呢,好像我成了棒打鸳鸯的了妒妇了。”
凌风搂住妻子,刚想说什么,管事过来通报,说景武殿下来了。
凌风吃了一惊,忙接了出去。他将景武让到园中的水轩之上,这里四面临水,只有小桥与岸上连接。坐在这里,有超然出世之感。侍女奉上香茶,景武瞟了一眼说:“我不喝茶,拿酒过来吧。”酒肴摆好,凌风打发侍女离开,为景武斟上酒,景武一口喝干了。凌风说:“殿下饮酒不可过急,您若喝醉了回去,王妃会责怪我的。”
景武冷笑说:“我是什么殿下,行动也不自由,明知父亲被人杀害,至今连他的尸首也找不到。”凌风默然,他说:“殿下别说了,此事我也无能为力,现在国家多事之秋,殿下也该以国事为重才好。”景武说:“哪个国?是我父亲的国,还是我母亲的国?”
凌风看着他:“您虽然父母双亡,但总归知道谁是您的双亲,我连我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此心又有何说?”
景武站起来为凌风和自己的酒杯斟满,凌风想阻拦已来不及。景武说:“凌大人,我敬你!”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凌风也喝干了。俩人坐下。景武说:“凌大人,我有一事相求,就是王上派人到北番晓谕达奚之事,我想主动请缨过去,请您帮我说服王上。”凌风说:“殿下是想顺道去拂林吧?”景武看着他:“凌大人真是快人快语。”
凌风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殿下,我帮不了您,您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景武蓦地站起来,大声说:“难道这个国家里头,就没有一个人肯帮助我去找我父亲吗?”
第六章
夜半时分,王上朱光批阅完奏章,回到寝殿休息,明辉夫人一边为他宽衣,一边柔声问:“陛下,今日得知凌风的妻子身怀有孕,是个大喜事,陛下反而龙颜不悦,是什么缘由啊?”
朱光沉着脸说:“此事颜远已经告诉我了。凌风知道妻子怀有身孕,应该第一时间让我知晓,他根本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心上。”明辉叹了口气,说:“可是陛下和他的关系终究与寻常父子不同。”
朱光说:“我把他养育成人,悉心栽培他,给他权力和财富。我为他所做的,不比景文和景武少。他这个聪明人,真的会不明白?要说让他归宗认父,也不过是捅破一层纸罢了。但此事关系王位继承的归属,乃是了不得的大事,怎可草率而行?况且,我现在越来越摸不透他的心思,看他对我又哪有一点父子之情!”
朱光停了一下又说:“等这个孩子生下以后,若是男孩,我就要把他接进宫里抚养。景文耽于酒色,他的几个孩子也资质平庸;如果凌风之子可以造就,那就太好了。”
凌风安置妻子睡下,自己在灯前发愣。琼英轻声问:“你怎么还不睡呢?”凌风说:“我在想王上白天的举动。”琼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