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他的马车刚到门口,夫人琼英已经等在这里,她望着丈夫,略带伤感的说:“凌风,我几乎以为等不到你回来了, 这几个月盼得我好苦哪。”凌风哑然,低声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这几天我会待在家里。”
“这几天?那以后呢?在今后的时间里,你究竟能有多少时日在我身边?在我们的孩子身边?”
他无言以对,只是轻轻搂住妻子,琼英扑在他怀里说:“我不是一见面就要怪你,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真的好害怕。你音讯全无,我向人问消息,别人就只是敷衍我。凌风,你好狠心,为什么连封书信也没有!”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来凝视丈夫的脸,不禁珠泪涟涟。
管家在旁说:“夫人,大人路途辛苦,还是先让他进府休息,也看看公子。”
俩人携手进了府门,来至后院,在夫妇的卧室旁边的一间耳房,坐在一边的面貌清秀的乳娘揭开纱帐,锦被之中静卧着白白胖胖的小小人儿。小家伙侧着小脸熟睡正酣,他小小的鼻翼轻轻耸动,如珊瑚一般鲜红的小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哈气,令人好不爱怜。
凌风看着儿子很激动,他想亲他一下,又怕惊醒了他,就只是伸手轻轻帮儿子掖了下被子,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琼英挽着丈夫的胳膊,夫妻俩静静地望着儿子。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小家伙轻轻的呼吸的声音。
琼英低声说:“小辰刚产下来时身体不太好,还好陛下送来的这一位乳母奶水又多又稠,人又细心,把小辰照顾得很好。”
凌风很惊讶,“小辰?名字也为他起好了?”
琼英在上首的柜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折子,打开给丈夫,折子上书了一个星辰的‘辰’字,是朱光的御笔,“孩子总要有个小名,也好称呼,谁知你几时回来?陛下赐名,也是对我们的恩典。”
凌风哑然,他望着儿子,说:“陛下想的可真周到,我在外头顾不到的事情他都帮我做了。小孩子家起个小名不拘什么都可以,何必用‘辰’字!”
这时管家急步进来,他赶到门口放慢了脚步,低声禀告:“大人,陛下过府来了。”凌风看了儿子一眼,吩咐乳娘小心看视,夫妻俩个接了出去。
朱光和两位夫人驾临凌府,凌风和妻子把他迎到厅上落座。琼英接过侍女送上的茶盏,小心地奉在桌案上。凌风看着妻子忙碌,心里只觉着酸酸涩涩的不知是什么滋味。无论如何,王上对自己儿子的过分关心,使他觉得十分惶恐,从某一方面来说,儿子从一出生就被放到的一个不测的命运的车轮上,他的命运不知会如何变幻。
朱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就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小辰。”一行人如众星捧月一般,把朱光和两位夫人奉到后院,来到小辰所在的房间,这时他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众人。乳娘小心抱起襁褓,递给朱光。朱光抱起小辰,面带笑意,将他搂在怀里,孩子已经见过他多次了,颇不怯生,在他怀里很安稳。朱光脸上笑意更浓,他转头看着孩子的父亲,见他眼睁睁地望着儿子,有些企盼之色,遂说:“小风,你抱过儿子吗?”凌风说他到府时,儿子正在熟睡,还未抱过他。
朱光遂把小辰交予凌风,口中说道:“你可要抱好了,小心摔着他。”凌风接过儿子,他是第一次抱他,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免有些紧张,双臂竟有些抖动,那孩子感觉换了个陌生的怀抱,不知怎的,竟尔放声大哭起来。凌风面上发赤,他抱着儿子轻轻摇动,用手拍着他的后背,那孩子还在哭,乳娘上前想接过小辰,凌风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竟有怒意。他继续哄着儿子,小辰在他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房间里的人都在望着他,朱光心中有些不快,凌风在他面前显露颜色,这是一个臣子所应为的吗?
第二章
朱光在凌府用过晚膳,又去看过熟睡的小辰,这才起驾回宫。临行前,他对凌风说:“你们现住在西城的别苑里,外面便是街市,曲巷纵横,人烟密集,总不太稳便。还是早些搬回府第去的好,你进宫值宿也便利,不用赶太多路程。”凌风躬身连连称是。
此地有一条河道直通宫中,皇宫里所用的物资有一部分也是由这里运进去的。朱光由码头登上画舫,向宫中驶去,前后跟着四条兵船,船上站满了军士。宫灯和火把照亮了夜空,在河道中留下长长的影子。附近的大小船只都被驱散了,两个时辰后才被允许回到原先停泊的位置。
夜风很凉,凌风感觉身旁妻子的身体有些颤抖,就轻轻拥住了她,说:“我们回去歇息吧。”琼英点点头,身体软软地倚在丈夫怀里,慢慢回房。凌风命人送来精致的粥饭小菜,夫妻俩个这才坐下来吃晚饭。凌风看着妻子清瘦的面容,歉意的说:“做我的妻子真是难为你……”琼英一瞬间眼泪涌了出来,扑在丈夫怀里嚎啕大哭起来。她哭得浑身颤抖,凌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琼英抬起头来说:“你看我,像个小孩子一样。”说罢眼泪又掉了下来。凌风说:“我比你大上许多,本来就应该是我照顾你。可惜我真是没用。”
俩人慢慢用罢晚饭,去看熟睡的儿子。小辰熟睡正酣,他们遣开乳娘,坐在床边看着他,房中很静,过了片刻,琼英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对丈夫说:“王上让我们搬回宅子里去,你就依了他吧。他每次驾临都严加戒备,卫士去驱赶船只和客商,清空河道。父亲的货物遗失了不少,他已经向我抱怨过了。”
凌风默默点点头,提到岳父陶朱,他问妻子:“岳父近来生意如何?”
妻子瞅他一眼说:“自然是不比从前了。”
凌风说:“如今我也无能为力,岳父手段老到,人脉也广,撑过这一时会有起色的。”
琼英说:“你就不能向如今这位莫韩大人说说,他毕竟曾是你的下属,这点面子总要给吧。”
凌风说:“生意人若要依附权势,就譬如让别人卡住你的脖子,别人想松就松,想紧就紧,完全由不得自己。”琼英说:“如今的世道,没有强有力的靠山就步步难行。你的那些道理,是长远的心思,可是现在眼前就艰难,谁又能顾上那些?”
凌风说:“总会有办法的。”
这时候小辰醒了过来,用小手揉着眼睛,张开小嘴打着哈欠,夫妻俩的注意力马上被他吸引过去。
凌风从恶梦中醒转,吓出一身冷汗。他在北番时心情紧张,一心想着和达奚交涉的事情,却也把其他的思绪放下了。如今在家闲住,不知怎的,却是恶梦连连。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做这些梦,梦中那个惨白面容的独眼人凝望着他,然后倒下了,背上血肉模糊,还插着好几支利箭。他不知那人是否真的看到了他,只是觉得他那只眼睛一直盯在自己身上,让他呼吸急促,动弹不得。他清楚地感觉自己在颤抖,在他身后,有一双发抖的纤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使他发不出声音来。这场谋杀的主使人就背着手站在那具尸体面前,他的影子被月光拉长了,横延在林中的空地里,也投射到凌风的身上,使他感到恐惧害怕。每当那人要转过身来,凌风就从梦中惊醒,没法在梦中看清楚他的面容。
他再也无法入睡,就睁着眼睛等待天明。晨光熹微之时,他披衣下床,轻轻地避免惊动到妻子,半夜小辰醒来啼哭,琼英几次前去看视,虽有乳母照顾,她却始终放不下儿子。
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淡蓝色的天空中还留着一轮残月,河中停泊着的船只已散起炊烟。小船悄无声息地划向远处,凌风背着双手站在船头,看着河道两旁的树木房舍慢慢地向后退却,他的思绪也纷杂起来。
船只停在宫中码头上,凌风让卫士验过腰牌,从后宫门向朱光的内殿走去。他穿了一身镶银边的蓝色侍卫服饰,腰束银带,看上去整齐利落。来至殿内,明辉夫人正服侍朱光更衣,她看着凌风对朱光说:“王上,人漂亮,就穿什么都好看,您看凌风着侍卫的衣服也那么般配,在侍卫堆里算是鹤立鸡群了。”
朱光看着凌风说:“你别委屈,过几天就给你换回去。”凌风说:“臣不委屈,臣愿意一直随身服侍陛下。”朱光摇头说:“你这不是真心话。”凌风低头说:“臣是衷心之言,希望臣能有这个福气。”朱光默然,明辉忙打岔说:“好好的何必说这些,凌风,你把王上的佩剑取过来。”凌风取过佩剑给朱光挂上。这时金钟敲响,朱光扶着凌风的胳膊,缓缓向外走,后面大群侍卫宫女簇拥着他们,向大殿行去。
凌风走在养父身边,心中十分感慨,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和朱光疏远,有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他们父子,这使他感到十分惶恐不安。如今复又和朱光亲近,他感到养父的步履不如往日稳定坚实,倚在他肩膀上的身体也显得有些沉重起来。朱光已经六旬有余,精力和体力都不如从前了。
他看着这条长长的御道,希望它永远没有尽头,可以让他们父子二人一直相扶相持着走下去。就像从前一样,把朱光当做衷心信赖尊敬的人,唯一的亲人。前面就是大殿,他把朱光扶上丹陛,在宝座上坐下,自己退到后面去了。
朱光觉着今天的御道比往日短得多,他由凌风扶持,感觉踏实稳定。无论自己和凌风有多少不快,他终究是朱光最亲近的爱子和膀臂。
今天的朝会在大殿举行,文武百官在阶下整齐列队。有鸿胪寺的典客令引上拂林国的使节。使节递上拂林国国王琳晟的书信,信中向朱光致意,共叙两国之好,并建议共同对付北番的达奚。
朱光指示有关各部长官派出精干官员,与使节共同议定条约的款项。
次日,拂林国使节来景武的王府拜见,送上景武的伯父昭明的书信。景武命人将使节引入内厅,侍女送上香茶。
他对使节说:“我虽生长在大秦,但一直心念故国,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回拂林去。当年父亲含恨出奔,他心中当有万般不舍,可惜父亲不久就下落不明,否则我也不会由外祖父抚养长大。此地再好,终是寄人篱下,如圈牢之养物,使人心中戚戚。”
使节说:“昭明殿下曾经寄过几封书信过来,他十分懊悔从前逐令尊去国的往事,殷切希望您能回国继承他的领地产业,为何却从未收到您的回复?他还以为您对往日之事怀恨在心,不肯回国呢。”
景武吃惊地说:“什么书信?我从未收到过伯父的书信,这是怎么说?”
使节别有深意地微笑着说:“殿下没有收到,那一定是中间被人截留走了。”
景武气往上撞,他收了书信,辞过使节,就令人备马进宫。
朱光正在内殿中批阅奏章,侍卫来报:“景武求见。”他传旨令景武进殿。
景武满面通红,气喘吁吁进殿行礼。他的样子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朱光问:“景武,你急着过来,出了什么事了?”
景武说:“陛下,今天拂林国的使节来拜访,提起伯父寄来数封书信给臣,臣却一封也未曾收到过。臣想请问陛下,是否教人截留过我的书信。”
朱光被他迎头一问,也是心中惭然,又不能对他承认自己确令凌风监视过他的通信,于是面色一沉说:“你冒然闯进来就是为了这事,真是小题大做!拂林国离此多少路途,书信遗失却也寻常,怎能说是有人故意截留呢?现在许多家国大事摆在案上,你不为国分忧,却用随意无稽的臆测之言来指责我,你是什么用意?”
景武转身盯着在朱光旁边的凌风说:“若不是陛下下旨,就定是有些无耻小人为讨好陛下,私下里做出令人不齿的勾当吧?”
第三章
凌风迎着景武的目光,双方对视了片刻。景武悻悻转身对朱光说:“陛下,伯父信中殷切希望我回拂林国去,请您恩准。您的把我抚养长大,这个恩景武绝不敢忘,可拂林毕竟是我的故国,我一定要回去。”
朱光盯着他说:“我若不准许,你是不是偷着也要回去?”
景武一挺身说:“我不是那种欺心做暗事的人,所以特来向陛下请示。”
朱光看着他说:“你从小在大秦长大,未曾去过拂林,对那边情况不熟悉。我们和拂林国的条约议定后,要派一位大员去签署。凌风去过拂林,我让他以侍卫的身份陪你过去看看,随带一份圣旨,让他用枢密使的身份去签那个条约。”
景武说:“您叫凌大人陪我去拂林,难不成是叫他监视我吧?”
朱光淡淡地说:“随你怎么想,我也是为你好。”
景武出殿后,朱光转身对凌风说:“小风,你再辛苦一次,你回来后我就给你复职。”凌风跪下谢恩。
他带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府中,先跑去看儿子。妻子琼英也在那里,凌风一看到儿子,先抱着他转了一圈,小辰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乐得手舞足蹈。凌风看着他*的小脸,心中愀然,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注定不能一直守在儿子身边。
琼英守在一边,面带悲切之色,凌风放下儿子,拉起妻子的手说:“看你面色不好,府里出了什么事吗?”
琼英低声说:“你的手好凉,是不舒服吗?”她顿了一下,看着丈夫说:“庄园里刚传来的消息,你听了不要过分伤心,乳娘昨天过世了。”
凌风一下子跌坐在床上,心脏像是被掏空般难受,身上软软没有力气。妻子的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转身拥住妻子,琼英看着他垂泪,却也不知该如何去劝慰他。
凌风连夜赶到庄园,来到乳娘所住的小楼前,忍不住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走上楼去,眼见乳娘的遗体直挺挺躺在床上,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