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紧闭。他拿起乳娘冰凉僵硬的手抚在脸上,半晌不语。陪他进来的管家有些惶然的说:“老夫人起病不是很急,她怕您担心,不让我们通知您。未曾想几日后病势转危,想请名医诊治也已来不及了,我们真是该死。”
凌风耳膜嗡嗡直响,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乳娘抚养他长大,又为他操持府中的事务,一生辛苦操劳。近年来,她身体不好,就常住庄园静养,他整天瞎忙,也很少去探望。思及此情,不由得又悲从中来。
凌风在乳娘遗体边坐了一夜,天将明时才立起身来,管家取出一个锦盒递给他,说:“老夫人临终前说:‘这个是琢玉夫人生前留下的遗物,请您收好它。’”凌风心思烦乱,他随手放好锦盒,对葬礼安排嘱咐了几句,又急急骑马回到京中。
凌风在府中换好衣服,急忙来至宫中,显然有些迟了,他看朱光面上有些不悦,急忙禀告了此事。朱光看他面色哀戚,神情恍惚,也不便怪他,遂说:“既然如此,你就回去照应她的身后之事吧。乳娘为你一身操劳,就如慈母一般,你也该尽些责任。”凌风含泪谢过朱光,匆匆回府,又赶去庄园。
这几天,他一直悲悲戚戚,无心顾及其他,待到丧事已毕,他在乳娘墓前徘徊了许久,才起身回府。
来在府中,琼英为他更衣,在他衣袋中触到一个硬物,就取出来说:“这是什么,你怎么就随手放在衣袋里?”那个锦盒已经很沉旧了,但颜色还很鲜艳。锦盒一打开,只看见宝光盈目,五颗翠绿色的宝石组成精致的花朵之形,四周围绕着色泽莹润的珍珠。在首饰的底座上刻着一个徽记,是武士砍杀一头狮子的图案。
凌风觉着这个图案颇为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低声说:“这是母亲的遗物,是乳娘让管家转交给我的。母亲过世的早,记起我少年时一直缠着乳娘讲我母亲以前的事情,可惜她语焉不详,总是给我有欲言又止的感觉。母亲逝去二十余年,她的面容也已模糊了,最可惜母亲连张画像也没有留下。”
妻子柔声安慰他说:“既然有了这件饰物,也许会有些线索,我在父亲那里看过许多珠宝,这个也算是上好的了,看它工艺不凡,像是高手匠作的作品。我明天拿去给父亲看看,也许他会认得手工。”凌风说:“把小辰也带去,岳父定也想看看外孙吧。”妻子朝他一笑。
次日他在宫中值宿,第三天清晨才回府。侍女说夫人还在熟睡,他不想打扰她,于是去儿子床边坐了片刻,看他酣睡时可爱的样子,凌风小心地用手抚了一下儿子胖乎乎、香喷喷的小脸,唇边露出微笑。小辰微微动了一下,身上的绣被略微向下滑,凌风将被子重新为他盖好,就悄声出去了。
他虽然困倦,却也无法入眠,于是沏了壶浓茶,坐在书房里看起书来。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身后的房门被悄悄推开,一双纤手掩上他案上的书本,轻声嗔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叫醒我?”凌风拉过妻子的双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说:“你照看小辰,又要料理家务太辛苦了,我看你还在熟睡,就过来坐坐。”
琼英说:“看你满面倦意,怎不去小睡片刻?还喝这么浓的茶水,真是的!”
凌风说:“总要陪你用过早饭吧。我午后还要入宫,这两天政事繁忙,王上也休息不好,我虽然不能为他分忧,也不好在家里闲坐。”
琼英脸上有些失望之色,她以为凌风今晚可以睡在家里了,没想到他还要走,她拉起丈夫,说:“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你快些用过就去休息吧。”
夫妻俩在桌边落座,侍女送上早饭,他们默默吃着粥食和点心,凌风看妻子神色有些不快,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言语来劝慰她。他心想,王上叫他陪景武到拂林国去,这样一去又要数月,这可怎么对妻子说起呀?
这时琼英轻轻用银匙搅动着碗里的粥,舀起来吃了一口,却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把银匙放下,对丈夫说:“婆母的那件首饰,我带去让父亲看过了。”
凌风噢了一声,问:“岳父怎么说?”
琼英说:“父亲说,‘那个徽记,是拂林国皇家的徽记,看制作的手工,也确实是一直为他们定制珠宝的制造匠人的手工,他们是世代相传的,每一件珠宝都留有图样和定制者的名字。到那边去查,至少可以找出定制这个首饰的人。”
凌风喃喃地说:“我母亲也是拂林国的人?真是教人难以索解。她怎么会到大秦国来的?难道我的身世真成了不解之迷了吗?”
琼英说:“父亲和拂林有生意往来,和那边的人也熟悉,可以托他们去调查一下。”
凌风说:“不用了,我半月后就要到拂林去,请岳父写一封书信给那边的人,我带过去行事也便利些。”
琼英‘啪’地一下筷子落地,失声说:“怎么,你又要出去?”
凌风一时脱口而出,随之也有些后悔了,他放下筷子,走过去拉起了妻子的手,琼英想要推开他,可是身子发软,于是顺势倚在丈夫身上。
房中安静了片刻,琼英推开丈夫,轻声说:“你坐下,让人看了不好。”凌风坐下来拿起筷子在碗里挑了几下,自知也没有什么食欲,于是说:“我去看儿子去。”他出去了,琼英独自坐在桌前,感觉说不出的冷清寂寞。
凌风休息了一上午,他匆匆吃过午饭,就又进宫去了。
他入宫之时,朱光也在用午膳,听见他来了,就叫他进去。凌风进了内殿,见朱光神色甚是不善,他小心地站在朱光身后,说:“陛下又在为国事忧心吗?为何看上去龙颜不悦呢?”
朱光朝旁边的几本折子努努嘴说:“又有几个地方大员被逮进京,你说我怎能不气?国家给他们高官厚禄,他们还要贪赃受贿,难道人的贪欲就没有满足的时候吗?”
凌风接过侍女送上的茶盏,放在案上,他轻声劝慰朱光说:“陛下不必生气,这也不是坏事。既然把他们都抓起来了,您提拔清廉的人来替换,自然政事就清平了。”
朱光说:“当今之世,人才难得,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也可提出来,不要有什么忌讳。这几本折子你拿去看过,下午刑部会审,你现在就过去吧。”
凌风带着几个侍卫来到刑部,他是代表朱光来的,刑部尚书惟彦把他接了进去。来至大堂之上,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的长官都到了。他们推凌风坐在当中,他略一推辞,就坐了下来。惟彦朝下示意,十几个衙役把蓬头垢面,身着囚服的几个前地方大员押了上来。
第四章
凌风代表朱光去参加刑部的三堂会审,衙役押上犯人,他们一个个神情萎靡,无复在任高官时的赫赫威风了。有个犯人看上去较为年轻,但须发都已变白,凌风一时竟认他不出。
惟彦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说:“江介,你可知罪!”凌风猛地记起,江介原任京城近郊司州的州官,因政绩出色调到外地,兼理数州的州务。不想今日重见,他已经成为阶下囚,凌风与他私交不错,不禁心中恻然。江介见凌风看着自己,他面带羞愧之色,低下头去。
奏折上所言,江介受贿卖官,纵容手下人在采购物资时收受回扣,虚开账项,他从中分赃。还有其他一些罪状,总之涉及金额巨大。他在家乡购置田地,家中有千顷良田,还有银库,里面抄出成锭的金银和大量金银币和其他的大量赃物。
江介听惟彦拿一条条罪状问他,连称知罪。他为自己辩解说:“几位大人,江介深受皇恩,当粉身而报。只奈身兼数州事务,政事纷杂,被手下人蒙蔽诱使,有些事情卑职也不是很清楚,以至于做出了对不起王上的事来。就请你们看在卑职以往无功也有劳的份上,饶卑职一命。卑职在这里求求几位大人!”说罢,他连连叩头。
凌风闻听他之言,不觉有些齿冷。人说:“虎死不倒架”,江介大小也曾经是一方诸侯,如今被逮进京,在堂上如同犬儿乞怜模样,将罪责全推到手下身上,自己一点担当都没有。
几位大人看他面无表情,也不发话,心中打鼓。前日惟彦召集他们在府中相会,研讨案情。此次大案,乃是由一个御史在家乡闻听赈灾时有人贪污款项,高价采购物资,他私下调查,却遭不测,尸体在河中被人发现。他的亲属也有一定影响,于是告到上层,朱光下令彻查。没想到案子越挖越大,数个地方要员都牵涉其中。此案牵涉甚广,京中许多官员都收过他们的馈赠,当然想草草结案。惟彦也不隐晦,就把他的意思向另两位大人挑明了,他说:“如今几方大员被逮进京,下面都在议论纷纷,若真以其罪治之,必是或杀或流。朝廷任用官员都有一定的规制,如今一下抓出这么多贪赃的大员,叫老百姓如何看待国家选官任官的制度呢?这次案件,下去调查的官员也忒过了!”
另两位大人心想,你们刑部也派了人去的,如今有什么好说?
惟彦又说:“朝廷体面攸关,还是尽量把罪责做在他们的下属身上,这样也好看些。如今赃物已经追缴,国库也没有损失,何必小题大做,搞得上下不安呢?”
几位大人也有同感,他们就算未曾收过对方的馈赠,但也存着苟且保位的想法,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连连点头。惟彦以为事情稳妥了,没想到朱光让凌风来听审,他心中一震。
惟彦令把江介押下,又押解了他的师爷上来,他一拍惊堂木,大喝道:“江介所为,都是你们这些卑劣小人唆使,你们欺瞒主官上下其手,大肆贪赃枉法,真是罪该万死,还不将罪行招来!”
那人畏畏缩缩的伏在地上,说:“小人所做的都是上司交代的事情,并不敢擅作主张,请几位大人明鉴。”
惟彦喝道:“谅你也不肯轻易招认,来人啊!…”他用手去拿筒里的刑签。
这时右边的大理寺王大人向他使了使眼色,他目光瞟过左边,只见凌风面色有异,他猛地想起凌风卸任刑部的时候,曾请朱光批复过一份禁止刑讯的折子。凌风既然已经走了,刑部把它作为具文,束之高阁了,再也不去理会。虽说这些都是死条文,不过现在凌风在场,他要拿那个来说事,倒也难为。他讪讪然把手收回,看着凌风说:“凌大人,你是代表王上来的,你也来问问吧。”
对方点头说:“也好。”他和颜悦色的看着下面,将案件的详细情形,有几人经手,江介如何指示,慢慢问将起来。
几位大人心中忐忑,心说他这样一搞,这案件还怎么审下去?惟彦看时间不早,遂说:“凌大人,我看就到这里吧,王上还等着你去回复呢。”
凌风向朱光讲述了会审的情景,朱光沉思了一下,说:“凌风,明天会审,你就不要去了。”凌风楞了一下,默然无语,他说:“是,陛下。”
朱光说:“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我派你去,是为了警戒他们不要朋比为奸,搞得高举轻放,把案子办得太难看,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这个案子影响已经太大了,还是早点结案的好。如今你就要到拂林去,不能让精力过分牵涉其中。”
凌风说:“陛下,待案子审完,叫他们三位大人分别上折启奏,不要一起合议奏明,弄成一团和气才好。”
朱光点点头,说:“等折子上来,你就替我批了,如今国事繁重,我的精力也不如从前,你要多替我分忧。”
在刑部内堂,惟彦的心腹,刑部郎中贺胜把牢头叫来,取过一份供状说:“你把这个拿进牢去,叫那个师爷画押。我看他这个人身体不太好,像是有什么七病八灾的人,你们留神看着,万一病死了,赶快取个病状上来。”那人心领神会,躬身下去了。
黑夜之中,狱中传来一声惨叫,接着又都沉寂下去。
贺胜把病状递给惟彦,他说:“这个人运气不好,否则还可以多活几日的。”惟彦冷笑说:“他魂魄有灵,这个帐就找凌风去算吧!他去了这一年多,刑部才算清静些,没想到这个丧门星又要回来了。”
贺胜担心的说:“此事他会不会追查?”惟彦说:“真要把案子停下来追究这个事情,要费多少时日?他眼看着就要到拂林去了,管不了这些,再说,他真当自己还是刑部的主官呀!”
次日上午几位大人端坐在堂上,等候凌风过来,眼见他迟迟不到,都有些不耐烦,大理寺正堂王大人说:“眼见时间不早,我们先开始吧,凌大人或许要迟些到,我们这样等他也不是个事。”惟彦心中忐忑,说:“再等等看。”王大人看着他有些诧异,心说这位大人怎么耐性好了许多?这时有个宫中侍卫进来,惟彦忙问,“凌大人怎么还不到?”
侍卫说:“凌大人有事不来了。王上让我来传旨:‘待案子审毕,三位大人可单独上折子奏明案情,不用合议启奏,也可节省些时日,避免纷争。’钦此!”
惟彦心中忿然,他一拍桌子说:“怎么,凌风不来了?他不是在戏耍我们吗?”
贪赃枉法的地方官江介,一部分赃款送到了殿下景文的府里,他舅父刑部尚书惟彦主持三堂会审,处理他们的案子。他召集另两位会审的大人议定,大事化小了结此案。不想王上朱光叫凌风前来听审,他意思想要深挖案情,惟彦一时急躁,叫心腹贺胜把涉及此案的江介的师爷弄死。谁料想凌风次日不来了,惟彦白白杀害了一条人命,心中十分懊恼,不由一时失态。
大理寺王大人看他样子,好像盼凌风过来似的,遂问:“惟大人,凌大人不来,我们也少个人掣肘,这是好事,你怎么反而不高兴起来?”
惟彦强笑着说:“他既然不来,也该早些通知,白教我们等了这些时候。”
那边御史台的张大人说:“时间不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