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门板搭起的窝棚,也有露宿的,在清晨的薄雾之中用篝火烧着食物,像麦粥、牛奶、植物的块茎之类,也有烧烤鸡鸭的,不知从何而来。士兵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腰中挂着武器,也有提着刀枪、背着弓箭的,在营中奔来奔去,有时偶然碰撞到,一语不合,就挥刀动手。军官们有时前来喝斥,喧嚣声、武器的撞击声一刻也没有停歇过,间或有外面的商人进来叫卖物品,立刻有几十个人拢上去,高声和他讨价还价,还有悄悄顺手偷拿的,那商人立刻追过去吵吵嚷嚷,将货物又夺回来。这里的士兵很少有穿戴铠甲,有些人连鞋子也没有,赤着脚奔来奔去。营中插了一些旗帜,有些士兵手里提了几个军号,正在拿布擦拭,不时用嘴试吹一下,为这个大蜂窝的喧嚣又增添了一个噪声源。
凌风看着兴元说:“你这里可真热闹。”兴元一皱眉,朝后面的那个军官做了个手势,那人忙叫道:“殿下来了,大家安静一点罢。”兴元顺手从腰间取出钱袋,掏出里面的金币向远处撒去,大家纷纷冲过去捡拾,有几个人还为此打了起来。兴元哈哈大笑说:“如何,要是有无穷的财富等着他们,这帮人杀红了眼睛也要上。”
几个军官过来行礼说:“殿下,我们都耐不住劲了,请赶快下令进军。再拖延一段时日,只怕约束不了他们这些乡下野汉了。”
“如果不让他们到大秦去掳掠,只怕他们会在附近骚扰。”
“眼看对方的城池就在面前,您可是给他们承诺好了的!”
大家都纷纷攘攘,顿时这边又喧闹起来,那些个士兵带着艳羡的目光看着这帮衣装绚丽的贵人,想象着自己今后的美好前景,不禁眼睛里闪出亮光来。
兴元看看凌风,对方若有所思,他出神地盯着这帮人,他们粗劣的衣着和军官们整齐的盔甲恰成对比,更不要说兴元那一身制作精良,装饰金银制品和宝石的华丽甲胄了。在镀金镶宝的头盔上,盘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金虎,显得特别张扬,老虎眼睛是用红宝石嵌就,血红的颜色在晨光照耀下非常显眼。旁边曹玮握紧了双拳,他控制住自己愤怒的情绪,对凌风说:“大人,我们还待在这个土匪窝里做什么,您听他们这些话就不生气吗!”
凌风转身将手按在曹玮肩上,略带忧郁的眼睛看着他,曹玮退后一步,用手握紧了剑把。
凌风别转头对兴元说:“我们再看看?”兴元朝着曹玮努努嘴,说:“你的侍卫似乎很不耐烦呀!”凌风淡淡地说:“他还年轻,不懂事。”
这时有人匆匆奔过来,指着前面,兴元定睛一看,只见景武从那里走过来,他和凌风迎了上去。
景武打心眼里讨厌这个地方,他所待过的军营整齐有秩序,就是最紧张的时候也不会像这里如此的混乱,闹哄哄的噪声几乎要把他的耳朵给震聋了。他高抬着头,一副不屑的样子,心中想着赶快把这趟例行的巡视走完,好逃离这个所在。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伙人迎面走了过来,见了他也不回避,心中不悦,正想上前喝斥,再定睛一看,是兴元领人在那里,而兴元身边,有一双眼睛用责备和带点怒意的目光看着他,这使他心中一震。
凌风站在那里,双目紧盯着景武,景武在他面前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兴元赶紧上去打圆场,哈哈笑着说:“景武啊,你看凌大人过来一趟不容易,他想见你,我说你会来这里,就领他到这儿来找你来了。”
凌风在后面冒火说:“我没有什么好话和他说。”他上前几步指着景武说:“景武,你口口声声说要报父母之仇,但你可知是谁抚育你长大。你现在翻脸不认人,想攻打大秦国,可知京城离此数千里,你这点人能打到那里吗?不过是贪图掳掠来祸害老百姓罢了!你这样做,是在自掘坟墓!”
景武从未经过他这样疾声厉色的对自己说话,仿佛被当头敲了一棒,他退后一步,喃喃地说:“凌大人,你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他不仁,就休怪我不义,现在骑虎难下,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兴元在他身后做了个不屑的表情,正被凌风收在目中。他不禁长叹了一口气说:“景武,走一步,看一步,这就是你的长策吗?兵法有云:‘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你平时枉以你父亲自命,你父亲从前就是这样打仗的吗?”他带着曹玮,转身就走。
景武站在那里,这时兴元过来拥住他说:“凌风懂什么,他这样说是为了打压你的锐气,做兄长的我可看好你。别听外人的话,破坏了我们的大计。”景武心头一放松,他转身也抱住兴元,说:“我一切都仰赖您了。”堂弟兄两个拥抱在一起,兴元的头搭在景武肩上,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兴元对大家说:“我们三日后就进军大秦,子女玉帛,前程富贵与大家共享!”那些士兵‘轰’地一下欢呼起来,几千人的叫声如海浪一般,从里面一波波扩散开去,喧闹声直冲云霄。凌风还未走到营外,他也被这个响声震撼,不禁面色发白。曹玮在旁边说:“大人,这些粗野的乡民,怎么打得过大秦的精兵呢?您也忒紧张了吧?”
他说:“如果善加利用,粗野的农民也是最好的战士,一支队伍未上战场之前,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激励,潜在的战斗力是无穷的。不知现在凝威他们在哪里,我们还是先赶过去吧。”
得知景武和兴元的军队将要进军,凝威的一万三千人的队伍退了百里,在军镇要地谭州城外驻扎下来。他没有留兵在后面,这使兴元的士兵很轻松就进到了大秦的国土,在这里进行劫掠。
凌风在营中见到了所有人,凝威、李岐、他的亲信何弘,卫国也在这里,卫国上次在北番手臂受伤,因此没有和尹源一起进军北番,算是因祸得福,他也出营来迎接凌风。
凌风和他们寒暄片刻,回到自己营帐里休息,这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候在营中,不禁一楞,就问:“郁李,你怎么会在这里?”
郁李是凌风的歌妓,她在赴北番的行程中与卫国相恋,此事被凌风所知后,就让她留在西北照顾受伤的卫国,不想今日他又把她送了回来。
郁李低声说:“尹将军临行前将他的爱女托付给卫国照顾,他也是为难。我知道大人您是仁慈的,我愿死心塌地终身服侍大人,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了。”
第四章
凝威在晚上盛排筵宴招待凌风,他推身体不适,不想出席,凝威同李岐一同来请,看着李岐的面子,凌风勉强出现在席上。他举起酒杯一挥手,说:“凝威将军,承您盛情,我先干为净,谢了!”他将酒一饮而净。侍从为他斟满了酒杯,凌风又将酒杯端了起来,对李岐说:“李大人,王上倚任您与凝威将军共掌军务,这个担子可着实不轻,您长途跋涉,积劳形悴;如今营务又如此繁重,凌风在此坐视,心中歉歉。李大人,我也敬您一杯。”他又一饮而尽。
第三杯酒,他站起来对下面列坐的军官们说:“众位将军,浴血沙场,舍死忘身保卫国土是我们的天职,凌风一切仰仗你们,大家请了!”又将酒饮干。
军官们都站起来举杯躬身说:“凌大人言重了!我们誓死效忠王上,效命凌大人!”也将酒喝干了。
凌风坐了下来,他再也不说一句话,就只是埋头一个劲喝酒。凝威瞅着他说:“凌大人您不必忧心,军务有李大人和我担着,你就坐着看好戏吧。”看场面有些冷清,他唤出营妓清歌侑酒。
郁李在旁边为凌风斟酒,她虽然显得有些憔悴,但风姿秀色仍然十分出众,吸引了众将官的目光,她在凌风耳边说:“大人,我愿为将军们欢歌几曲。”凌风没有抬头,他把手一挥,郁李唱道:
“吹角动行人,喧喧行人起。茄鸣马嘶乱,争渡金河水。日暮沙漠垂,战声烟尘里。尽系名王颈,归来报天子。”
大家一阵喝彩,郁李环视周围,视线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唱道:“杨柳乱成丝,攀折上春时。叶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城高短箫鼓,林空画角悲。曲中别无意,并是为相思。”凌风把头一抬,看了她一眼,心想:“她对那人还有情意呀。”
郁李又唱了两首《宛转歌》:
“月既明,西轩琴复清。寸心斗酒争芳夜,千秋万岁同一情。歌宛转,宛转凄以哀,愿为星与汉,光影共徘徊。”
“悲且伤,参差泪成行。低红掩翠方无色,金徽玉轸为谁锵。歌宛转,宛转情复悲。愿为烟与雾,氛氲对容姿。”
此歌是晋代王敬伯在舟中遇一女子相会,那女子所唱的曲子,王敬伯后来得知,此女乃当地县令亡女,不禁叹息许久。此曲诉深情、叹无缘,哀婉凄伤,似有所感。
她将曲子唱完,不禁泪下,飞身奔了出去。凝威看着凌风说:“凌大人,您府中的歌妓真是与众不同啊!”凌风多少杯酒下去,他自己也记不起了,他的面色由白到红,再由红到白,听凝威出言,他说:“情之为物,动心徹骨,生可至于死,死者可以由之复生,颠颠倒倒,哪能复论。我这个人没有那么多规矩,任情之至,不论其它。”他抬头略带轻蔑地看了卫国一眼,卫国低下头。
何弘起身说:“凌大人您酒也差不多了,天色已晚,大家散了吧!”
凌风由曹玮扶着起身归帐,郁李接到他,为他梳洗,他酒已喝醉,一把拉住她的玉腕,在她耳畔说:“那人忒也无情。”郁李身子发软,颤声说:“大人,您……”凌风哈哈大笑,顺手指着曹玮说:“郁李,你看曹将军如何?”曹玮红了脸说:“大人,你可不要开玩笑。”他急步从帐中退了出去。凌风喝醉了酒,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郁李守在他身边,却怎么也无法睡着,所谓女子,除了托身他人,就没有其它归宿,自己所托非人,被卫国遗弃。如今大人真要将自己指给其他人,可是自己对卫国实难忘情,但除此之外托身无主,她性格柔弱,现在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次日军帐中议事,凝威坐在虎皮交椅上,面前是一张紫檀木的大几案,陈列金印、令箭等号令之物。李岐坐在他左首,下面将官左右肃立。
凝威说:“李大人,诸位将军,如今景武攻势正盛,我们还是避其锐气的好,谭州城高池深,广有粮储,守卫个一年半载不在话下。我们在此驻守,坐耗粮食,实在对城中也没有什么好处。我的意见,将大军兵分三路,一部三千人据守城池;我与李大人带八千人转移到景武的后方,伺机断其归路;另有二千人为饵兵,虚张声势,诱其来攻,以便我们三路夹击,保我军必胜。”
李岐听听他的话,也有道理,遂对大家说:“凝威将军之言合于兵法,众将官以为如何呀?”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副将徐咸出列说:“凝威将军、李大人,如果二位传下将令,我们自当凛遵,既然李大人征求我们的意见,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岐说:“你且讲来。”
徐咸说:“我们偏裨将职小官微,自不敢非议凝威将军的将策。凌大人现在军中,他职位最高,又被人敬服,这样的大事怎能不请他来商议呢?”几位将军纷纷赞同。
凝威沉思了片刻,说:“徐将军,你去到凌大人帐中,就说我请他过来一起商议军务。”李岐说:“王上有旨意,怕不妥吧!”凝威向下面扫了一眼说:“诸位将军相信凌大人,有什么办法?”
徐咸把凌风请来,他听了凝威的计划后说:“我们的兵力本来就不多,再要分兵,怕是难以抵挡他们。”
凝威说:“依大人的意思,我们就呆坐在这里不动,等着他们打过来吗?”
凌风说:“他们营伍不整,整日统兵抄掠,我想景武生性高傲,必不甘心于此,他定是想举兵与我们一决胜负。 我军有数百骑兵,可将其编为小队以为游哨,骑兵马快,便于相互策应,遇到敌情汇合也方便,若遇小股敌军即可歼之,削弱他们的力量。如遇他们的主力,就逐步将他们吸引过来,我们觅一处合适的战场,集中主力将他们一举歼灭。”
凝威听后不言,李岐说:“凌大人的意见也有道理,要么我们先把骑兵放出去侦察看看,也可摸清他们的动向。”
凌风回到帐中,曹玮说:“凝威提议分兵,我看真不太妥当。三部人马各自为战,如果被对方歼灭了一部那岂不危险?他是老成宿将,这次的做法真不像他。”
凌风说:“凝威这个人你还不明白?他肯定是和景武有了默契。现在战局竟如乱麻一般,景武、兴元、凝威他们都聚在一处,王上又对我疑忌,不许我干预军务,如今此事该如何是好呢?”
他想想又说:“不行,我还是要设法见景武一面,向他陈说利害才好。”
第五章
凌风给景武写了信,但现在看信的人是兴元。
信上写道:“臣自奉王上之令效命殿下,十有余年矣。虽另有他职,不能全心侍奉于您,但所效微劳,亦有可称。臣自信并无愧对殿下,但殿下对臣终有疑惑之意。臣今思之,殿下并非怨恨凌风,乃是不满于王上也!
殿下切齿于王上者,乃为父母之恨,欲报此仇耳。臣体殿下为人子之心,切痛于怀,若身受也。但匹夫复仇之杀人于市,一人伏尸,流血五步,虽全城震摄,毕竟所损有限。
殿下乃天潢贵胄,身兼两国之亲,一身所系非小,应思大义,不单效仿匹夫匹妇之道。如今起动甲兵,所在抄掠,兵火四起,百姓流离,死者狼藉于道。殿下可知,死者亦人父,亦人子。殿下若移为人子之心以与他人,则两国幸甚,百姓幸甚。
殿下令尊含恨去国,在大秦意为羁旅,在心中终念故国也。殿下继父之志,当有利于故国。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