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定睛一看,顿时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景武胸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顺着他的衣襟流在卧榻上,在上面聚成一片小小的血泊。他的面色苍白冰冷,大大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前方,嘴唇毫无血色,却还在微微颤动。
他颤声叫道:“景武,你转过头来看看我啊,为什么我总是迟了一步呢?”
景武动了一下,他的眼睛无力的朝着凌风的方向望去,低声说:“凌大人。”凌风把他搂在怀里,景武冰冷的额头贴在他的心口上,两个人都在发抖,景武是临终前的剧烈颤抖,而凌风则是激动和感觉急驰后的浑身汗水的身体吹到寒风后的刺骨的冰冷。
景武微弱的声音说:“凌大人,是兴元出卖我,你说过的,可我总是不听。但你不能帮我,叫我又能依靠谁呢?为什么我们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除家族间的欺骗、出卖和杀戮之外,我们什么也得不到。父母死在他手里,我也死在他手里,这就是我们所有人所必然的结局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任由景武睁大着眼睛,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把景武放下,感觉胸中空洞一片,眼睛里却也流不出泪水来。他平静地对徐、卫两人说:“请通知有关衙门主官派执事人等前来陈设装殓,务必庄重得体,符合殿下的身份。”卫国进前说:“殿下的死,王上未必想张扬。”
凌风看了他一眼说:“陛下仁厚慈爱,这次令殿下自尽乃是万不得已所出的下策,但他最终却也狠不下心,故尔命我前来制止。殿下是王上唯一的外孙,他的丧事岂能草率,你们快去办来,我回去将殿下的死讯禀报王上。”
凌风看着朱光,朱光将手掩面,也流下了泪水,他说:“景武的死,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丧事办得隆重一些,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母亲了。”
凌风默然,片刻之后说:“陛下如果没有别的训示,我回狱中去了。”
“你别胡闹了!”朱光大喝一声,旁边的孩子被他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的母亲忙低声哄他。朱光看了孩子一眼,放低了声音说:“你就是死在狱中,我也不会有半点顾惜。现在放你,是看在你妻儿份上。你明天在家休息一天,后日就给我回西北去,不过你妻儿要留下来,你不顾我的面子,我也不再会顾及你的心情了,你好自为之吧!滚!”
凌风跪下说:“王上,您不能这样,您是要隔绝我们父子呀!”朱光冷笑说:“你既知道,就不要久恋那边,剿绝了达奚早早回来。”
兴元坐在庄园的大厅里,想起数月前的一场战事,心中也是胆战心惊,他险些应了凌风的话,把性命丢在战场上了。
当大秦的军队开始转为主动,以小股骑兵对他们不断骚扰,伺机袭杀离营外出的樵采士兵,他的队伍只能分散成比较大的部分集体行动,这使军队的灵活性降低,行动的隐蔽性也减少了。这么多人的队伍,对纪律性要求很高,在战事顺利的时候,大家都好控制,但现在形势开始紧张,食品来源也减少,军营里争夺战利品和粮食的斗殴纷争不断。
而且那边也开始将百姓和物资撤进城池里,这使兴元心情更加压抑,他问景武,“凝威那边有消息吗?”景武心情也极其不快,他听说凌风为他的事被押进京,另一方面现在所进行的战争实在也不是他熟悉的冲冲杀杀的那一类型了,敌人像是无所不在,却又捉不住他们,这使他的能力发挥不出来,只能天天在营里斥骂斗殴的军士。
这时凝威派心腹人送来书信,说他派三千人驻守潭州城,主力已开始向拂林军队的后方转移,要切断他们的退路,此事是大家计议而定,他也没有办法,他希望景武能当机力断,早做决定。
景武把书信给兴元,兴元大吃一惊,说:“那我们一定要赶在他们前面。”
他们所处的地方也属潭州管辖,此地是丘陵地带,沟壑纵横,道路也很狭窄,他们集合队伍匆匆前行,营伍非常散乱,行军了半天之后,大秦国的骑兵开始出现,他们没有正面攻击优势的敌军,只是分为数队,在侧面和拂林的后军进行骚扰,冲杀一阵,随即离开,那边想追赶也来不及。后军成群的士卒被他们截断,不是被杀死就是跪倒投降。
当夜宿营,大家在篝火边疲倦入睡,这时候有人跑来叫醒兴元和景武,指着前面连绵不断的火光说:“两位殿下,前面险要处有敌军堵截,怎么办?”这支五千人的军队并不是凝威的主力,而是何弘用凌风的兵符从后方调来的。
第八章
这一夜,两军的将领都没有入睡。大秦这边的王琼将军看着曹玮的脸说:“不给他们以重大的教训,他们肯定会再打回来,若是让士卒死命堵截,必定对我军也有重大死伤,且景武殿下在那边,这真是投鼠忌器呀!”
曹玮说:“凌大人再三说要保全殿下,我们还是谨守路口,约束士卒的行动,等后面凝威将军和李大人他们赶上来再说。”
兴元看着景武说:“怎么办?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吗?”
景武一反前几日的消沉失落,他眼看着面前的大秦军队,胸中的热情似烈火一般熊熊燃起,也就在这个时候,最需要他这样的斗士了。景武果断地说:“冲过去,不然就死在这里!”他的眼睛闪闪放光,旁边的军官发现这个贵公子好像换了个人,不禁暗暗诧异。
天光大亮,前面大秦的军队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景武将队伍集合起来,对他们说:
“大家背井离乡,为了报先父施云被朱光残杀的血仇,归在我的麾下来到大秦,这个恩情,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儿子庆铭,会永远记住,一定会报答大家。
现在我们面临最大的危险,如果冲不出这道关口,我们就会被困死在这里,被当做俘虏成批残杀掉,或被迫做苦工累死,只有家境好的人也许会有人出钱来赎出你们。
这是我们这些勇士所应接受的结局吗?不,我们宁愿站着死,也不愿意跪着生!现在我们还有八千人,人数比对方为多,他们虽占据了有利的地形,但挡不住我们这些不怕死的勇士!
我发誓,我,施云的儿子,但有一息尚存,就决不会抛下我手中的宝剑!我也绝不会抛弃大家,我不敢求大家献身给我,但我定会为你们而死,我会不愧为我父亲的儿子,绝对不会玷污他的名誉!”
他将头盔摘下,摔在地上,这个动作把早已被他的讲话激发起来的士卒的热情霎时间点燃起来,大家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响,跟着他向前面大秦军队把守的路口冲去。
这边忙传令放箭和滚木礌石,曹玮低声说:“殿下在前面,怎么办?”王琼说:“他头盔都摘下来了,你以为我没看见?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眼见对方越来越近,弓箭的射程已经不够了,大秦国的军队冲出营寨,依托地形居高临下阻击敌人。此地的通道只有一条上坡的小路,右边山坡比较平缓,大秦的军队就扎在那里,他们用栅栏和鹿角阻住小路。左边是陡峭的山峰,过了这片狭窄的地段之后,前面就开始开阔。景武带人拆掉路上的障碍物,奋力向上仰攻。大秦的军队一批批从山上的营寨上冲下来,但景武这边是拼死在冲击,双方都是死伤惨重,王琼面色苍白,说:“怎么办?真要打下去,大家都要拼光不成?”后面的将领都不声响,过了一会儿,有人说:“也不是不能打,景武殿下在当面,实在是下不了狠手呀!”
这时兴元带人爬上对面高处的山峰,箭支和山石如冰雹般向这边敌军倾泻下来。王琼挥手说:“把道路让开吧,我军人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
看敌军撤退,景武这边士卒兴奋不已,他们如洪水一般,高喊着冲过了路口,这时已经是天色擦黑,战斗持续了一天,双方伤亡都很惨重。
看着对方将要尽数通过路口,曹玮说:“我带一队生力军冲下去,能截掉多少是多少,否则这仗打得实在是窝囊。”王琼点头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带了一千精兵直冲下去,正碰上从左边山上下来的兴元。曹玮本来就不待见他,于是挺剑就刺。兴元原本武艺要超过他,但现在气力不加,这时王琼又上来夹攻,顿时形势危急起来。这时和他在一起的几百人也抵敌不住,眼看就要尽丧于此地。
这时大秦这边的士卒纷纷散开,曹玮定睛一看,只见景武已杀到面前,他是听说兴元没有过来,又转身杀回来的,两位将军放开兴元,对着景武叫道:“殿下,多时不见。”景武说:“不敢当,你们买我一个面子,放了兴元王子和这些人吧?”王琼为难,曹玮指着兴元说:“他不是好人,殿下您没必要袒护他。”兴元看着景武说:“景武,你走吧,我死在这两个人手上也罢!”景武说:“你是我兄长,又为了帮我报仇陷于险境,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王、曹两位将军,你们行个方便,放了兴元吧!”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王琼把牙一咬,“也罢,拼着丢了这颗将军印。”他挥手让开道路,景武躬身谢过,两人领兵回营去了。
景武和兴元脱离了这个险境,但兵力也折损过半,他们带着三千来人,一路继续向后方撤退。
后面王、曹两位将军并不甘心,仍然尽力骚扰他们,这使他们不得不日夜赶路,士卒不断地在掉队,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这时前面又有军队阻住去路。
三千士兵列成整齐的阵势,前面一队骑兵,两匹骏马站在当中,这两个将官景武并不认识,他们就是徐咸和卫国。
卫国冷冷一笑说:“别人看他的面子,我可不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的人都是傻瓜。”他将手一挥,早已在此养精蓄锐的士兵朝着对面冲击过去。
拂林这边是人困马乏,没奈何,还是迎了上去。所谓困兽犹斗,一阵混战之后,景武和兴元只剩下千余人,但终于被他们冲了过去。
卫国看着远去的敌军,恨恨地叹了口气,这边王、曹两人也领兵过来,曹玮说:“卫参将,如何?景武殿下果然不同一般吧!”
卫国说:“你休长他人气焰,灭自家人威风,你看吧,他终是我囊中之物!”
第九章
眼见景武和兴元带领残兵败将逃出大秦国边境,大秦营中诸人心情各不相同,朱光派在营中与凝威共领军务的兵部侍郎李岐,现在正急躁地在他的住室里踱来踱去。朱光派他过来的时候有交代,命他务必将景武拿获。单把拂林的军队逐出大秦,并没有完成朱光交给他的任务,老头子要是不高兴,拿他问罪都说不定。当王琼和曹玮两位将军为了放走景武之事向他和凝威请罪时,李岐差点把大眼珠子也瞪得掉下来了。他想:“你们自己的小命不顾也就算了,怎么能拿我的功名前程来开玩笑呢?
李岐努力稳住情绪,问旁边的何弘,“何先生,凌大人可是把他的印信兵符都交给你了,你看,此事应如何处置?”何弘看着曹玮,他们两个关系很好,曹玮说:“何先生,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和王将军没有关系。放走殿下,实是大罪,请依法处置,曹玮纵然一死也断无怨言。”王琼在旁说,“曹玮,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此事是我们二人所为,要死也是两人一起死。”何弘说:“好了,你们都不要争了!”他回头看着李岐和凝威,“李大人,凝威将军,他们不遵军令,自有可杀之罪,但如今战事已平,作为人臣如擅自诛杀大将,把王上的威严又摆在何处?将两位将军削去兵权暂时扣押在军营里,上报王上处置也就是了。”
凝威冷冷地说:“何先生这么会说话,想是被凌大人调教出来的?”何弘微笑说:“我跟凌大人这几年,自然受到他的许多教益,凌大人处事平允公道,大家都敬服的。”凝威哼了一声。
李岐在旁心急火燎,心说你们还争什么,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他看王、曹两位将军被带下去,急忙说:“如今景武殿下已经退往境外,我们该当如何是好?是否要越境追击,请大家拿个对策出来。”
大家面面相睽,都不说话,过了片刻,卫国站起来说:“我有个主意,不用劳师动众越境追击,只要何先生愿意帮忙即可。”
何弘看着他说:“卫参将怎么会想到我呢?”
卫国说:“要将殿下从拂林那里带回,非动用大笔金钱不可。何先生掌握着凌大人的印信,借支款项最为方便。”
此言一出,大家都是大惊失色,凝威立刻说:“卫参将,你怎么会说出这种失体统的话来?殿下毕竟是王上的外孙,你难道要将他像什么货物一样买回来吗?”卫国看他一眼说,“那您有什么办法,是禀报王上定夺吗?”凝威不知怎么回事,被他目光一扫,竟自有些气馁,他低声说:“请李大人决定吧。”
李岐说:“不用劳师动众,只要花些钱财,这是个稳妥的法子,只要秘而不宣,外人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好看不好看,我们也是为了保全将士们的性命嘛!何先生,是不是?”
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何弘身上,他沉吟了许久,对卫国说:“卫参将,你有什么途径可以联络到拂林那边,可不可靠?”
卫国微笑:“我营中扣押了一人,是兴元的亲信,他对那边的情况非常清楚,可以做中间人。”凝威在旁低声骂了句什么话,卫国来找过他,以他和景武私下勾结的事情相威胁,凝威如今内心忐忑不安,只能任由卫国行事。
卫国派人把田光带来,李岐和何弘仔细询问他,凝威在旁边坐立不安,向卫国使了许多眼色,卫国只是微笑不语,待得两个人问完,凝威已经是汗流浃背,直到田光带着李岐的书信离去,他才松了口气。
大家各自回驻地,卫国跟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