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在外候见,管家觉得公主是会接见他的。
凌风同兴元一起被管家带进了小客厅里,他看见公主的身影隐没在了阴影里,消瘦的孤零零的身形让人不忍倏睹。
公主低声对凌风说:“真没料到你还能赶来。”
凌风迟疑着不知如何启口,这时兴元开腔了。
他说:“我要护送娥媛到京城,正巧凌风也到了比兰,他得知太子妃猝逝的噩耗,就放下军务同我一道过来了。”
公主闻听兴元的话不由浑身一震,她回过头来不满地盯着凌风,他面色窘然,不知是否要把实情向她吐露。他不忍心再给她进一步的打击,但是又觉得存心欺骗她也许是更加残酷。
大家都不说话,兴元直觉没有人欢迎他在场,于是就和老管家一起悄然退了出去。
凌风看着这位悲哀的母亲,她盯着自己的眼神哀切之中略带一丝欣慰,又有抑制不住的激动。他猛然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来,不由在双目中涌出热泪来。
他向着公主屈膝跪了下来。
她看见他的面色,乃是带了深深的歉然和非常为难的一种神情,她猛然间像是被一只毒蝎子蛰了一口相似,顿时浑身颤抖起来。
但她还是不死心,遂颤声问道:“你认定了你不是我的孩子了?”
凌风低声说:“他们告诉我,我出生之时胸口有一颗黑痣,这是一个明显的记认。”
公主终于是彻底失望了,她手边的小几上放了一只细颈玻璃花瓶,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拿起它向着凌风掷了过去。花瓶在他身前砰然碎裂,水花和细碎的玻璃残片四散开去,美丽的白色花瓣狼藉了一地。
他喃喃地说:“我也希望活下来的是您的那一个。我感受到您所遭受无法慰藉的巨大创痛,但我不佞冒昧地把我自己的苦痛和您的相比,也许我们都是被命运所拨弄的不幸的人,也只能在他人的不幸之中找到自己最痛苦的安慰。”
她看着他惨白的面孔,:“你的话我不明白。”
他将自己心头最深处的隐痛翻了出来:“ 人人都说我是个孤儿,可是对我来说如果是这样反倒是最好。事实是我的那个亲生父亲,他在我五岁时在我和母亲亲眼目睹之下残杀了一个人,母亲深感震惊,不久之后就去世了。我觉得是几乎是他亲手杀死了我母亲,在那之后我就一直痛恨他。如果失去孩子的母亲的痛苦和失去母亲的的儿子的苦痛能够相洽,我觉得我们的情感是可以相通的。”
说着他膝行过去亲吻她的双手,她像大理石雕像般冷淡,对他的言语和举动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感觉。他的膝头碾过了地上的玻璃碎片,在地板上留下一片血迹,但他站起来时只是淡淡地惨笑了一下。
他准备离开,公主这时才开口说:“如果我要你留下来陪我三天直到云姬的葬礼,你不会不答应吧。”
凌风躬身说:“我听您的吩咐。”
公主深深的叹了口气,她说:“这里太黑了,你去把窗幔揭开。”
他答应了一声,走过去慢慢拉开窗帘。
正午的阳光照耀进这个房间,凌风看见公主穿着深黑色的丧服,鬓发泛出一片灰白色。她的脸上没有施脂粉,显得很苍老,流泪过多的眼睛肿得通红。太阳光直射到她的眼睛上,她微微动了一下,眨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低声说:“我是不是很老?”
他说:“您只是没有修饰罢了,我几年前所见您是很美丽的。”
他的双膝还在流血,公主装作没看见,她说:“我是该振作一些,这十来天我太伤心了。”
他扶她到隔壁的梳妆室,在那里,侍女服侍她梳洗过,又换过一件稍浅色的衣裙,她们感觉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接着她又叫他陪她去花园里散步。在玫瑰园中缓缓地走出来的时候,她问了凌风一句话:“你说朱光在你和你母亲面前杀了一个人,那人就是施云吧?”
凌风想说:“我并没说是他就是我父亲。”可是他只是沉默以对。
公主的唇边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他陪了她三天,这天夜里她对他说:“你既然恨朱光,不如留在拂林陪我吧。我会视你如子,因为你自己也说,丧子的母亲的心情和丧母的儿子心情可以相洽,也许你真的可以替代我所丧失的那一个。”
第十五章
他自嘲地笑笑,低声说:“我这个人懒散成性,如今三十来岁的年纪,要在陌生的地方重新适应起环境,实在是已经力不从心了。”
静婉公主冷冷说:“当然,你始终是不能舍弃朱光给你的荣华富贵的了。你口口声声说痛恨他,却也在安享着他篡权夺位、滥杀无辜所攫取的胜利果实。”
他说:“的确,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涯了,没有了雕栏画壁,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有了人前呼后拥的伺候我;没有了手秉大权,出入警跸;没有了动静之间,千里呼应,麾下聚十数万虎狼之士,宇下辖治着千万黎民的威严权势。离开了这些,我怎么还能过得下去?”
静婉令人胆寒地一笑,她说:“那他死了你怎么办?不怕新王会扳倒你?”
凌风说:“我不想理这个问题,整天忧心忡忡的人到哪里都没有安全感。”他手边有壶酒,他提起来又倒了一杯,举起杯子对公主说:“您该不会记恨我吧?”
公主说:“你不怕酒里有毒?”
他啊了一声,说:“我吃得出来。”他细细品了一口,耸耸肩说:“据我看像是没有毒。”说罢一口将酒饮干。
她眼眉微蹙,轻轻站起身来,身旁的侍女赶快过来扶她。公主对凌风说:“我实在是倦了,你自可一个人在此品酒,但别忘记明日云姬下葬,你是要陪我去的。”
他微微欠身目送她出去,接着就坐下来继续喝他的酒。
次日在拂林国的皇家墓园里,一大簇王室贵戚和高官显贵目送着云姬的黑色栎木棺材缓缓地滑入墓穴中。墓园中回荡着送葬的妇女们哀哀的低泣声,对于这位盛年早逝的太子妃,这也是最后的一点安慰了。
云姬的母亲静婉公主将一束白色*抛入到墓穴中,她看着女儿的棺木切切低语,却是连在她身畔的凌风也没有听见她在说些什么。静婉公主一阵心酸,又靠在凌风怀里低泣起来。
拂林国的国王琳晟有些怫然不悦,静婉是他的堂姐,又是太子妃的母亲,就算她对凌风另眼相看,但是在这个场合,对方又是邻国的显要官员,她这么做可也太失态了。但他自知静婉深恨他的儿子,此时却也不是发作的时候。
眼见掘墓人将泥土慢慢洒向了深深的墓穴中,所有的人都胸中一舒,连续三天的葬仪使大家都感觉神疲力倦,如今终于可以缓一口气了。
琳晟的太子温敏人虽然还在墓园,他的神思早就飞到其他地方去了,他不耐烦地看着掘墓人慢慢动作,禁不住打了个哈欠,微微舒展着身体。他看见静婉公主用阴冷的目光盯着他,温敏虽有些害怕,还是毫不示弱地和她对视,倒是公主先收回了目光。
等墓穴方才填满,温敏就抽身想溜走,静婉公主低声阻止他说:“这可是你妻子的葬礼呀,你如此的麻木不仁,不怕她再回来找你吗?”她的这些话说得让在场的人都感到像有一阵寒恻恻的冷风刮过,琳晟咳嗽了一声,用眼神扫视着儿子,叫他表现得自制一些。
凌风突然发现,静婉公主挽在他臂膀上的那只瘦弱的手臂蓦地收紧了,像坚韧的藤条欲牢牢的盘住树干,使用了自己全部的气力。他低声说:“公主殿下,您在做什么?”
公主不理他,她看着女儿的坟头喃喃地说:“云姬,我的孩子,你一出生就经历忧患,到最后也不能有个好归宿,你和你母亲一样是可怜的人。”她在这边泣诉,那边的显爵贵妇们都不好马上散开,只能也带着肃然的样子听着。
公主继续说:“你遇人不淑,没有一个好的夫婿,是母亲对不起你……”她放声大哭。在场的人面露尴尬。温敏轻轻地哼了一声。
“如果母亲能早点找寻到你自幼失散的哥哥,如果你有兄弟在这里,他一定会为你出头的,哪儿还有人敢欺负你?”
他大吃一惊,想把自己的手臂自她的臂弯中给抽出来,可公主只有把他缠得更紧。在场的人在窃窃私语,都盯着凌风在看,他们好像从公主的话语中悟到了什么,脸上都露出惊讶的神情,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公主身上,仿佛还期待着她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似的。凌风低声说:“公主,你是什么意思,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
她轻蔑地看他一眼,提高声音对他说:“你的身世可什么不可告人的,你父亲是施云,最勇敢最杰出的战士;你的母亲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你父系母系都是这个国家最高贵的家族。虽然我们没有正式结合在一起,但谁也不会看不起你。在云姬生前,我为什么就不大声地说出来呢?我有气力在艰难危险的路途之中诞下你和云姬,就应该有勇气大声把你们真实的身世公布出来!”
凌风看见别人用锥子般的目光盯在他的脸上,这其中还有大秦国在拂林的大使,他是景文的人。凌风的脸上露出猎物落入陷阱的那种神情,又如同在悬崖边踏空了脚,眼看着自己快速地向深渊坠落。他只能喃喃地说:“公主殿下,您认错人了,我不是您儿子。”他身上一阵阵的冷汗在直冒出来。
公主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酷似你父亲,你气质相貌都像他,我是不会错认的。还有这个,当年我将你托付在你养母手中的时候,就在将它放在你身上做相认的信物。”她自胸前取下那件佩饰,托在手中逼视着他。
凌风终于自她臂弯中挣脱出来,他退后了一步,说:“您真的认错人了,我是个孤儿,自小由母亲抚养长大,在五岁时被我们的王上收养的。”
公主问他:“那你父亲是谁?你母亲有同你说过吗?”
凌风语塞,公主低声说:“你也不知道吧?你母亲在骗你,她会连谁是你的亲生父亲都不知道吗?因为你不是她的儿子,而是我的儿子,她只是抚育了你而已。”
凌风不知别人是怎么想的,但他若不是知道内情,也许他也会深信了她的话,所有的人都盯紧他,把他同那个自己印象中的施云在比较,或是同那个从别人的回忆中得知的施云的印象在比较,毕竟他已经去世三十余年,留给他们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就有人在轻声说:“他真是很像施云呢,公主殿下的记忆不会错。”有人记起凌风和景武站在一起就像同胞弟兄,也在暗暗点头。
公主冷笑着看凌风:“你还留恋那里的荣华富贵,不要忘记朱光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不能认贼作父!”
真正这句话把他彻底打倒了,凌风踉跄着身子,一直向后退去。
这一天,他向所有的人解释,最后他来找公主。
经过那一场发泄,她竟然显得年轻了几岁,整个人容光焕发。她伸出手来给凌风。他已经平静下来,俯下身子亲吻着她的手。
他说:“我是来向您辞行的。”
她冷笑说:“你真是执迷不悟。朱光是什么人,他能害死女儿女婿,逼外孙自尽,就会信任!你我已经在他心里种下重重疑窦,你看你胸口上的黑痣在哪里?你拿什么向他表白?”
凌风冷静地说:“我知道您恨我,也理解您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错认我。”
公主说:“我恨你!?”她拿出藏在暗处的一个酒壶说:“要是这样,我只要把这个换了你昨晚喝的那壶酒,你现在就是一具冷冰冰的死尸了!”
她靠近他一步:“我已经没什么指望,但我要报复害死我女儿的人,报复害死我爱人的人。我恨这个国家,我把我的财富地位都给了你,只要你在这个国家掀起风暴来,你现时也没有太多选择了。”
凌风说:“我从来都没有什么选择,因为……”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人没有办法去选择父母,他给我什么,我就接受什么。公主殿下,我很遗憾,不能接受您的好意。我只能说,如果您听到了我以后不太好的消息,在您的内心深处感到一丝安慰,很可惜我不能为您做其它事情了。”
他向她鞠躬告别,接着向后退了一步,转过身走掉了,留下公主一个人在小客厅里。
第十六章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息,掺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这似乎不是驱驰而来的几百名骑士所期盼的景象。
曹玮转过身来对他的裨将王云说:“凌大人要我们联系高车部策应我们对达奚后方的侧击,可如今自海上登陆十来天,我们的大军四处搜寻,几十万人的一个大部落,竟如同泯然无闻一样。这真是叫人很难相信。”
高车部在北番的西北部游牧,与达奚的达莱部距离接近,两部落原系同出一个祖先,分分合合,时有枝捂不快之时。更因争夺在北番的霸主之位,有过几次大的厮杀。二十几年前他们大败于达莱部,首领举部向东迁徙,又因与东面的部落冲突,又不得已再行回迁向达莱部求和,并将首领的爱女,年幼的梭娜嫁与达莱部首领的长子丹敏为妻。
梭娜欲谋杀达奚事败之后,达奚为了泄恨,命人袭击了赴寺庙礼佛的高车部首领诺兰,将他和妻子掳为人质,在当场还杀死了诺兰的老母亲和幼子。
当时诺兰的几个兄弟和他的长子都留在部落中,但他们摄于达奚的武力,都不敢造次。梭娜为了营救兄长,带人欲掳走达奚的小王妃樱桃和三个儿子用来交换诺兰,却造成樱桃和两个儿子惨死。此事极大的刺激了达奚的神经,使他变得非常疯狂。他派了大批部下在整个北番肆意搜索梭娜的踪迹,接着就集中兵力向西北的高车部进发了。
秋日天高气爽,牧草开始泛黄,登高览望,千里平芜风光无限。在这个天气凉爽的季节,马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