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夏季的休息,变得膘肥体壮,达奚就跃上了这样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赫拉将他的虎头弯刀挂上他的腰带,她的身边跟随着樱桃的大儿子奚齐,他是个失去母亲的孤儿了。赫拉凝望着英俊的丈夫,达奚朝她挥挥手,上了战马向营外奔去。
他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樱桃的死仿佛破除了他的一道魔咒,将他从几年来的脂香粉腻,歌吹艳舞的生涯中释放出来。他一把火烧掉了为她建造的华丽宫阙,胸中充满了对战斗厮杀的强烈渴望,他要用马蹄踏遍他所知的每一个角落,称雄于陆地之上,令所有人在他膝下跪拜。现在首要的是找到梭娜,为樱桃和两个儿子报仇。
他在万众欢呼之下,用白羊黑牛,还有最高贵的—高车部首领诺兰夫妻作为祭品,祭奠了嗜血的战神,如今他们的尸体还横列在祭台之下。
达奚朝这两具尸体扫了一眼,从祭台前绕了过去。旭日方才升起,整个营帐被映照得金光炫目。此时号角呜呜作响,骑士们纷纷从寨门里纵马出来,列成队列向西边高车部所处的方向驰去。
他抬眼望着对面数里处对方的阵列,这并不是相差十分悬殊的战斗,因为高车部出动了所有的男丁,他们整个部落的妇孺和牲畜都在后面。
达奚的左翼由他的表弟锡金指挥,右翼由他最亲信的爱将察吉指挥,他自己占据了中间的位置,在他的黑马之后,数面锦绣妆成的大纛闪着异样的光彩。
马蹄声震动着大地,这是两大部落的战士在慢慢骑马向对方靠过去。煊赫的战旗遮住了天光,黑压压的人众一眼望不到边去。这个广阔的战场上约有十数万战士,有部分人是肯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两军相距有一里之遥,此时马蹄声戛然而止,整个战场上弥漫着大战来临之前的惯有的片刻死一般的寂静。达奚遥望着前面,在高车部两面金色的大纛之下,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骏马上,坐着一个年纪在十七八岁上下的年轻人。
这是高车部现今的首领诺布,是刚刚被达奚杀死的诺兰的长子。他父亲被达奚俘虏之后,三个叔叔为首领的位置争执不下,于是就共同推举他登上了这个位子。诺布的两个叔叔指挥左翼和右翼,而和他最亲的小叔叔则陪伴在他身边。
他也看到了达奚冷酷的面孔,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半年前他妻子刚给他添了第一个儿子,这也是他坐稳首领位置的良好开端。但现在一切又都改变了,此时也是高车部生死存亡的时刻。
号角又开始呜呜作响,骑士们纷纷取下肩上背负的弓箭,催动胯下的马匹,猛力向敌人冲去。马蹄声和喊杀声猛烈轰响起来,随着利箭“嗖嗖”的破空之声,时刻有战士中箭从马上滚落下来,或被自己的战马拖带,或被自己人冲锋的马蹄践踏。
待两军相接之时,他们纷纷扔下了手中的弓箭,雪亮的弯刀在战士们的头顶上挥舞起来,这是一场殊死的混战,凄厉的喊杀声震动天地。达奚带领他的数千名精锐卫士冲在最前面,他的虎头金刀的每一次挥舞,都要杀死一个敌人,周围的人也在效仿他的榜样。这个黑沉沉的永不停止的嗜血的战团,在缓慢的但有力的向前推进。后面的弓箭还在不停的发射过来,如密集的雨点一样,在不停杀死远处的敌人。
年轻的诺布望着自己的叔叔,此时此刻他的选择不多,或是被达奚杀死,或是杀死达奚,他们带着本部落的精锐并肩向着达奚的大纛冲击过去。冲锋、相遇、接战,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和老练冷酷的程式的杀戮碰撞在一起,两边的精锐都在不停死伤,马蹄践踏着敌人的尸体,也践踏着自己人的尸体,大家身上溅满了鲜血,残破的旗帜在混战中倒伏,又被人重新高高举起,终于诺布同达奚面对面相遇了。
两个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的时候,达奚望着对方带点稚气的脸,不禁冷笑了一下,诺布脸上带点异样的兴奋,在现在这种实力相仿的情况下,只要能打败达奚,就是他们部落成为草原霸主的最好时机。
几乎是同时,他们举起了弯刀,两把利刃猛然相斫,接着两人策马退了一步,战马的身体转了一圈,两个马头又相交在一起,第二下白刃撞击,大家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诺布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不用等第三下了,达奚的弯刀猛地又斩落下来,诺布在肩膀处被达奚劈落马下。
不知在他短暂的临终时刻想到了什么,应该有他的妻子和儿子的面容在眼前闪过吧。接着他的叔叔也在混战之中被杀死。
随着首领的身亡,高车部落的军队由缓慢的退后转变成了不可抑制的大规模的溃败,战士们只管保住性命,他们推搡着,挤压着,冲开拦阻在前面的自己人,如一股逃命的洪流一般,转身向后方卷去。
达奚举起了弯刀,他的部众开始追击上去,肆意用利刃砍杀溃逃的敌人。他们追击了三天,沿途都是高车族人的尸体。
曹玮他们转过一个山头,展现在他们的面前的就是这样一番陈尸遍野的惨像。
第十七章
凌风在大帐里,他面前是一张花梨木的大书案,摆上了文房用具。他有些烦躁的用手指敲打着书案,望着眼前肃立的那个人。
虽然他十分熟悉卫国,但他和这个人相处时间越长,却越觉着有些个不自信起来。他直盯着卫国看,也不说话。
卫国倒显得非常恭敬,不再是初见凌风时一心要喊打喊杀的样子了,虽然凌风和他有杀父之仇,而他又与凌风的爱妾郁李私下里有着说不清的牵扯。他微微欠身不敢和凌风平视,很小心地说:“凌大人,凝威将军出事之后,我方与绮兰国的边境上缺少主将,王上旨意要王琼将军顶上去,他怕您这里缺人手,特下旨命我赶来大人麾下。能重新在您帐下效力,是末将极大的荣幸。”
凌风转头令人给卫国看坐,卫国小心地在凳子上坐下。凌风说:“卫将军,这几年你战功出众,官运亨通,不满三十岁就做了凝威的副手。这次他出了事,我们都揣测王上会让你顶替做东北边境的主将,没想到他会让王琼将军去,你在凝威这桩事上出了这样大的力气,我们都为你不平呀。”
凌风话音中带点讥讽之意,卫国也听出来了,脸上微微变色,但他自己控制住了。
凌风和凝威是死对头,因为凝威在多年前驻守东北边境时与绮兰国暗中勾结,还杀害了得知此情的凌风好友越石,凌风头次与绮兰国交战时被俘,也是拜凝威所赐。
但卫国借以扳倒凝威的并不是这些罪状,而是数年前景武殿下从拂林募兵欲找外公朱光报杀父深仇时,凝威与他暗中往来的事情。
当时卫国从双方的联络人手里截获了凝威写给景武的书信,以后就一直用来要挟凝威提拔他。不过卫国确实是精明干练的人,数年中立下了不少战功,也堵住了别人的口舌。凝威最终难以容下这个定时炸弹在身边滴滴作响,他数次讨还书信,都被卫国巧言搪塞过去,最后他对凝威说那封信已经被他毁去。在这种情形下,凝威使出了故伎,派亲信去暗杀卫国。
当日三更,正是人们沉沉入睡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卫国却在自己的帐内辗转反侧。今天凝威在大帐中目光闪烁不定,待他却也十分客气,一直在露齿微笑。他的举止中有种异样的兴奋,对卫国说:“卫将军,你上月又击败敌军,我已经上奏朝廷,王上不日就有封赏颁下。现在你年纪轻轻,升迁就如此之速,这倒也叫人难为,也许过不了几时,我的位子就要由你取代了吧!”说罢,他哈哈大笑,将手右手在唇边的短须上一抹。他左手放在膝盖上,却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着。
卫国陪着笑脸,他说:“大将军待我犹如父子一般,我有今天全是仗着您濯拔。人说:‘利害之际,虽父子兄弟也有嫌隙可间’,我和您之间却毫无嫌猜,融融泄泄,我们是比亲父子还要亲呀!”
凝威原任大将军之职,后来因为越石被杀的事,被凌风将他从那个位子上弄了下去,只给他保留了个兵部参议的闲职,如今他回到军中,职任车骑将军。但卫国私下里还是用他的原职大将军尊称他,许是别人这样叫会讨凝威的欢喜,但他听卫国这样叫他,总觉得有种讥讽的意思在里头。他强笑了一下,露出白白尖尖的牙齿,说:“以前的事情不要再提了。”
卫国凑近一步说:“都是凌风这个奸贼在毁谤大将军,如今他在北番自顾不暇,您回任原职是指日可待。我托您的福气,也可以有一番作为,我一切都仰仗您了。”
凝威起身绕过案桌,用手搂住卫国的肩头说:“卫国,你说得好,到那时我要和凌风算其总帐。”他的右手把卫国绕得紧紧的,卫国被他勒得快要透不过气来了,不由轻声说:“大将军,您放松些,您的神力我实在吃不消。”凝威一笑把他放开,转身命人取美酒来,他自己杯到即干,也在不停地灌着卫国。他看着对方步履蹒跚的走出自己的帐篷,不由心中冷笑。
卫国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他心里还是清楚的,刚刚钻进自己的军帐,他就用手抠着喉咙,把方才吃的酒水吐了个一干二净。
今夜星月潜行,营寨中是黑沉沉一片,寨门前挂了几盏灯球,被大风吹得使劲左右晃动。巡逻的士卒举着火把,但被一阵狂风吹过,几只火把都吹熄了,他们暗骂着,为首的军官自身上摸索火折,小心地将火把重新点燃起来。他们正在忙乱的时候,几个黑影闪身而过,向着卫国的营帐摸了过去。
这时帐前的士兵已是昏昏欲睡,但他们还是不想惊动守卫,于是在侧面用刀划了一个大裂口潜身入内。几个人摸到床铺位置,举刀猛砍了下去。他们同时惊讶地“啊”了一声,因为床铺上空无一人,为首的人举着火折在帐内转了一圈,显然这里是没有人。
帐外的卫士被响声惊动,他们喊了两声卫将军没有回应,于是就举着灯笼掀开帐门查看,刺客们闪在帐门之侧,这是最难防备的地方,卫士双双被他们杀死,那些人又从原路离去了。卫国从相邻的帐篷里出来,暗自抽了口冷气,他将卫士的尸体自他帐里移了出去,在帐中坐待天明。
近黎明时巡逻的士兵发现了尸体,顿时营中吵嚷起来。直到此事禀报到凝威那里,他假意派人探看时,卫国才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起身,借口自己昨日大醉,对帐外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借出外哨探之名,带了几个亲信就溜之乎也。
现在凝威写给景武的旧书信就摆在朱光的龙案上,朱光勃然大怒。
第十八章
不管朱光作为一个帝王是如何的残忍无情,他毕竟也是个人,有人的感情在内。他这个心理适用到下决心处死自己唯一的外孙景武此事的时候,就是在最后一刻又要收回成命,派了凌风去阻止景武自裁,其实他明知当时也为时已晚,但毕竟也是一点表示呀。
他为此特地下了一道诏书,表达他为了国家利益不得已忍痛赐死外孙的悲凉心境。有了这个东西以后,他的心情缓解了不少,内心的旧疮疤也在慢慢愈合中。
卫国伏阙求见,将数年前的旧事又重新挑起。朱光咆哮大怒,一把将御案上的石砚摔得粉碎。他的怒气不仅针对凝威,也是卫国和其他这些牵涉在景武之死中的人,他认为都是他们害自己杀了景武。凝威现在看来自然是挑唆景武起兵叛乱的首要祸首;卫国知情不举,显然是为了挟持凝威,其心可诛。再说他要早些揭发凝威出来,自己知道外孙受了凝威的挑唆,或许会留景武一命,现在他觉着追悔莫及。但他现在留着卫国还有用,于是就把全部怒气发泄到了凝威一个人身上。
朱光深夜在内殿里召见卫国,他脸上的肌肉有些扭曲,笑起来像牙疼一样。卫国壮着胆子抬头看了朱光一眼,随即又垂下了头。他有段时间在凌风身边,偶尔也能看到类似的表情在他面上流露。这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物,但有时举止却有相近之处,也真令人惊异。
朱光用眼睛盯了他许久,沉声问他:“你就是卫国?我记不起曾召见过你。”
卫国低头小声说:“小人官小职微,不敢劳陛下垂顾。”
朱光嘿嘿冷笑了两声说:“说实话,你的职衔也不小了,毕竟你还年轻哪。凝威上表说你擅离职守临阵脱逃,你怎么说?”
卫国暗想他为什么不提那封信的事情,他在路上准备了许多言语来向朱光解释他为什么把此事隐瞒了如此长的时间。
他向上叩头道:“此信是殿下逝世之后才落入小人手中的,原想立即禀奏您。实是殿下早逝之后您悲痛非常,小人若为此事叩阍上书,恐更增加您哀伤之情,于龙体有损,故尔隐忍未报。但是凝威的作为确实是人神共愤,现如今他在军中跋扈非常,恐又有危害社稷之举。小人向他微吐此事,希望能对他有所规诫,不想凝威竟然派人欲杀小人灭口。小人性命是小事,但不忍凝威的罪行就此隐没无闻。请陛下明察。”
朱光低声说:“原来是这样,凝威想杀你,所以你跑过来了?”他心里对卫国非常厌恶,脸上神态也毫不掩饰。卫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上冷汗一滴滴落在膝盖下的金砖上。
现在那封信就放在书案上,朱光又看了卫国一眼,他将桌上的烛火移近,随手就将书信在火上焚烧掉了。卫国大惊失色,难道朱光要就此放过凝威,那自己岂不是要倒霉了吗?
朱光看着那封信在火上焚尽,轻轻将纸灰吹落到地上。他缓了口气,略显无力的向后靠在龙椅上,他慢悠悠地说:“凝威实在太可恶,但事隔这么多年,我想起景武来还是摧心裂肺,若是以此事来惩办凝威,又会惹起我的伤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