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把心中的话说出来。
第十三章
良久,他说:“这本书放在这里多少时日了,却总是看不完它。”说着,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却又沉默了。
琼英很生气地说:“你要看书到书房去看,大半夜起来这是干什么?”
他不安地看她一眼,又犹豫片刻才说:“琼英,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新婚的那个早晨,我对你说过的话。我当时说如果我先你而去,你就再找个人嫁了。此话你还曾记得?”
她幽幽地小声说:“为什么又要说这些,你是怎么承诺我的。你是主帅,不用你去冲锋陷阵。有曹玮在身边忠诚护卫你,你不会有危险。”
凌风干笑了一声说:“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也许我会被什么暗箭所伤,或是被奸细刺杀,这也是预防不到的意外。”
琼英自背后抱住他说:“那你就不要上战场了,我现在就进宫去哀求王上,他那么疼爱辰儿,不会让他失去父亲的。”
他轻轻闪开身子,站在窗边眺望外面,此时东方微白,夜晚的阴影已经向后退却,小鸟开始畅鸣起来。
凌风小声说:“如果你要再嫁人,你看程卓如何?他是你父亲生意上的助手,年貌也和你相当。你们经常见面,他如你半个兄长一样。程卓至今未娶妻室,你们俩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的肺都要气炸了,不禁扬声说:“这个事情你策划多久了?你一心想和你的情人双宿双飞,就先要安置我,世上哪有你这样无情无义、冷酷彻底的男人?你居然,居然在为你的妻子找起…找起……”她寻不出一句妥当的言语来描述她的感受,就蓦地止住话音,转身躺回到床上,不再理睬那个人了。
凌风坐回到桌旁,他左边脸是跳动不已的烛火,右边是绮窗边渐渐明朗起来的晨曦,这使他的脸庞显得阴晴不定。凌风长叹了一口气说:“琼英,我为你考虑这件事,并不单为你,也是为儿子着想。辰儿现在有王上呵护,但王上总有一天要驾崩的。那时你作为他的母亲,景文要伤害他,你就很容易被牵连到,那时无法可想。你如果疏远他另嫁,到那时反而可以在外面帮助儿子,这样两下就都可以保全。”
琼英激动地说:“你考虑得可真周全,这么说来你是怎么看王上的?他独揽朝纲那么多年,难道连一个孩子都保全不了?他一世英明,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凌风抱着头说:“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们不提这个事,不提这个事好吗?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愿意不愿意是你的事,我在那边会小心的,也许我是多虑了。”
是吗?还不如说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是为的什么呀?她在拿起他日常的用具的时候,禁不住又珠泪滚滚。
这时候书房门一动,程卓自外面走了进来,他看见琼英流泪,自觉有些冒失,遂复又转过身,小声说:“凌夫人,我可是打扰你了?”琼英马上将泪水擦干,放稳声音说:“我不妨事,那些书籍收拾停当了?”
不知是为什么,她本来与程卓相处颇为融洽,他既是她父亲的好帮手,也是她丈夫的好帮手。但自从听了凌风的那番话以后,琼英反而是和他疏远了,甚至有些厌憎他,有时竟感觉是这个男人要自她身边把她的丈夫抹去一样。他对她的态度的突然改变有些震惊,但也不可能有任何的表示,仍然在她父亲的家里忙忙碌碌地做事。她时时会看到他,于是就更加厌烦他了。
今天她来府里搬家,她父亲让程卓跟着来,琼英说没那个必要。他父亲说:“你也真是奇怪,今天你们是去搬书的,程卓一直在府里出入,他对你丈夫书籍的情况比你肯定要清楚。书籍搬运、整理是个大工程,要是遗失或混淆了可不好,凌风回来会生气的。”
她哑口无言,于是就让他陪着去,此时在书房独对着他,琼英不由得许多愤恨的情绪都上来了,她脱口问他:“程卓,你为什么至今未娶?何弘是和你一起被大人择用的,他早就有妻有子,你为什么还是独身?”她真想找补一句,就是因为你还没有妻子,凌风才会动起那些歪脑筋,这都是你的不是。
他神色怪异地看她一眼,小声说:“凌夫人,您怎么突然关切起我的私事。我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大人也问过我几次了,你们可是心有灵犀?”
她自觉有些冒失,遂垂下头坐在那把交椅上,说,“我累了,想先休息一下,待会我先行回去,你把这里的桌椅几案,大小物件全部装运回去,我要原样陈设起来。”
程卓小心地说:“您也不要太在意,大人不久就会归来了,等他自己决定该如何安置吧。”
她一下子激动起来,“他自然要回来的,我只是为了讨他的欢喜而已,为什么你们这些人的神色都那么怪?凌风,你怎么自己那么不小心,让自己落入敌人手里被捉走?你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呢?”她大声地哭出来,冲出门口不见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如果有可能,他也愿意用他的每一滴血来换出她流下的每一滴眼泪来,可他现在连这样的想法也不敢有。为什么她就只能空房独处?无论如何,大人实在是亏欠她太多了,他还能回来补偿她吗?
第十四章
凌风半躺在大厅旁边的一间卧室里,他的精神还不错,御医海绥给他施用了急救的丸药和各种汤药,在仔细的调养之后,凌风的身体正在复原中。窗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反射出他复杂的神情,现在凌风的脸上有种强硬孤峭的表情。虽然头几天他像绵羊般顺从,听任别人支配他,对女王的态度也很温柔。而现在他的体力有所恢复的情形下,凌风开始抗拒了。今天,他一把推开御医海绥亲手端上来的汤药,漂亮的青花瓷碗摔在地上,黑黄色的药液流了一地。海绥是这个国家里最高明的医生,凌风上次中毒昏迷也是他救治好的,他很是敬重海绥,但今天他不寻常的举动使得海绥面上一寒。
他问凌风:“怎么,这药有问题吗?”凌风没有看他,很简单的回答:“我不想吃。”海绥没有吭气,他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叫来侍女拭去地上的药液,接着转身就走了。
片刻之后女王就赶了过来,海绥跟在她后面。她柔声问他:“怎么又发脾气?”他平躺在床上,淡淡地说:“我只是想把碗推开,许是失手了。”女王说:“海绥在宫中为大家所敬重,又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该这样对他。”他不耐烦地说:“我已经说过是失手了,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毋需别人为我看病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海绥面前说:“看您这样为我奔走忙碌我很感激,方才之事确是我的过错。但我真是不再需要您了,请您去看别的病人吧。”凌风的话语非常客气,海绥讪讪地说不出话来,他转身望着女王。
女王示意海绥出了卧室,她轻轻问海绥:“您每天为他诊治,依您来看,他身体是恢复了吧,能停药吗?”
海绥简单地回答说:“他的身体早就被他自己搞垮了,非得长期耐心调养才好,现在停止诊治对他没什么好处。”
女王轻轻叹息:“这个人啊,他真要磨死自己吗?您也要为我想想办法才好。”
海绥说:“就先让他任性两天,也许他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我先在他的食物中想想办法,我会为您好好考虑的。”
次日清晨,凌风躺在床上,海绥令人将一碗精心熬煮、撇去浮沫的清汤送去给他服用。侍女为难地说:“女王下令,凡送去给他的食物都要有专人试吃过,免得有人在食物中下毒。这碗汤也要先送试膳官,您还是先交到那边去吧。”
海绥随手把汤碗搁在案上,略为不快地说:“这个汤要趁热喝,凉了就不要端给他了,吃了反而对他身体不好。我是出于医生的职责来给他治疗,未必女王会不信任我是吧?”
他的声音很响亮,里面凌风也听到了,他自卧榻上起身来至厅上,将案上的那碗汤端起来几口喝干了。海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凌风对海绥说:“昨天是我无心摔了您的药碗,可是您要相信我还是绝对信赖您的,希望您不要对我有嫌于心。我只觉您对我是过分殷勤了,这使我感觉很困扰。您在大秦的朋友颜远,他是在我出生时为我接生的医生,是我很尊敬的长辈。我像尊敬他一样感激尊重您,因为当初我性命垂危时,是您将我救活过来的。”
海绥说:“我懂了,你可真会说话。”
凌风对他说:“我不知道是您变了还是我变了,有时我自觉像只陷入绝境的鸟儿,飞到哪里都好像有陷阱。在异国他乡能有几个可以相信的人呢?”他朝他点点头,转身回卧室去了。
海绥离开那个大厅时,不觉脚步有些急促,他走了十数步以后才察觉出来,遂渐渐将步子放缓了。在他的衣袖之中藏了一个黄玉琢成的小药瓶,其中的浅黄色粉末被他洒了少许在那碗清汤里。
这些天来他的举止确实与往日大不相同,凌风是感觉非常敏锐的人,于是他昨日就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来。虽然他的话语是婉转而不伤人的,但海绥从他的话语中读出的只是深深的不信任。
这个药粉是自一种稀有的药草的茎部提炼出来,提炼过程很麻烦,数量也极少。他想,就是全给他服用也没什么。不过海绥在凌风所服的汤药里也已经加上了这种药草,加上这一次所吃的,他就算停下服药也不可能对他的身体状况有什么改善了,他势必还得请海绥回来诊治,因为凌风已经落入他的掌心里。
他并不特别痛恨凌风,真的,不是特别恨他。不过他也一直在想,如果他当年没有去救活那个人就好了,让凌风缓慢甚至有些痛苦的死去也不是他的初衷,而是广徽的意思。
在海绥开始诊治凌风的第二天,广徽借口身体不舒服把他召到自己下临陡崖的塔楼里。
海绥察看了广徽的面色和舌苔,听过他的心跳以后说:“您的身体是很不错的,只是心跳快了些,您要平和您的心情才好。”
广徽哂笑着问:“您只是在劝我,还是对您的每一个病人都会这么说?”
海绥说:“我有许多病人,每一个人的情形都不一样。”
广徽背着手看看窗外:“您是知道我最关心哪一个了。”
“他的身体没有损害到难以复原的地步,当然他现在需要精心的药物和饮食方面的调养。”
广徽显得很有些失望:“听说他吐了很多血,我还以为他就要死了呢!”
海绥微笑:“那要看是什么人来给他治病。不过……”他说:“一方面他嗜好饮酒,生活也不是很有规律。”
广徽鄙夷地说:“这就是她喜欢上的男人吗?这样的人!”
海绥接着说:“但他先前的体质并不差,且有高明的医生在为他调理,否则很难设想他能撑到现在。”
广徽说:“那您深信能医好他喽?”
海绥说:“当然,就是需要一些时间。”
广徽逼视他说:“医生,您可知您是在为一个一直在祸害您的国家的人看病吗?”
海绥没有退让,他说:“亲王殿下,一个医生的眼里只有病人,军国大事是您操心的事。”
广徽微笑说:“我受教了,您是对的。让医生毒害他的病人为我们的良心所不容,即使他是下令处死您独生儿子的人。”
海绥连退了几步,“什么,为什么?”
广徽说:“有人从大秦军中逃回来,带来了您儿子的遗物。”他打开放在案上的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件白布衣衫,衣服的领子和前胸染满了血,还有一只盛放打火的燧石精致银匣子。
海绥认出那是他的夫人为儿子亲手缝制的贴身的衬衣,打火盒也是儿子的东西。
广徽装出很同情的样子说:“您的儿子在刺探军情时被发觉,凌风审讯他无果就下令将其枭首号令营门了。您儿子是为国牺牲的,大家会记住他,我只希望这能给您带来一点点的安慰。”
海绥一刹那像是苍老了几十岁,他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抱住儿子的衣衫,广徽转过身来微笑,衣衫的确是海绥儿子所穿着的,可是上面的血并不是他儿子的血。不过他想,如今此人也肯定被他们杀死泄恨了,反正是凌风害他,所以自己也不算是欺骗了海绥。
海绥几乎是急切地问:“您让我如何做?”
广徽冷酷地说:“我要拿他换我的兄弟,所以他现在不能死。您要保证他回去以后最高明的医生也救不了他的命。您可不能让我失望。”
第十五章
这个殿堂宽广幽深,朦胧的光线从前面和左右方向所开出的各三个的用细密的蔓状花饰修饰的门洞里射进来,照亮了殿堂的墙壁和拱形顶上精美繁复的镂花装饰。而在大殿后部,也就是为女王夫妇所设的两个大宝座后面,陈设了十八扇紫铜镂空大屏风。再后面是一个进深不大的门廊,大殿向着门廊开了三扇门,门外是波光粼粼的大水池,精致的鱼龙雕刻自水池里不断地向外喷射出晶莹的水花来。
虽然殿堂上部没有开窗户,但在所有的门户间照射进来的光线也足够召见群臣、阅读文书和处理其他公务了。不过今天夫妇俩还有其它的事情要办。
女王的身边坐了一位身穿绣金银线纹样罗纱衣裙的漂亮少女,太阳光从少女身后的门洞里射进来,白皙的脸庞显得优雅而略带朦胧,一位画师坐在少女对面,借着投射在少女身后的淡淡的不甚刺目的光线,在为她细心地绘一幅肖像。
少女有些不太耐烦,娇俏的小嘴微微翘起,黑玉般明亮的眼睛望望父亲,又看看母亲,不过对这几天难得的和父母亲团聚在一起的机会,她还是很珍惜,没有像往日那样表现得娇蛮任性,动辄发她的公主脾气。
女王夫妇早就已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