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手间,满地繁花开,鸟雀也在枝头换歌。
五月底。
地球再转上几圈就该到高考月了,这世间,亘古不变的大概只有时间,唯有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他的行程,但是在行走间,却也不知凝固了多少人。
勒米高中在高考前会给高三的学生一个假期,可以意会为放松心情,也可以意会为自行复习,但最后这几天,临阵磨刀不见得比好好休息更管用。
对陈吉斯而言,这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假期,将要到来的也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考试,高考的考场在他眼中等同于自己家里的后花园,虽然他现在不住在这个后花园里,但是不管他在哪,后花园他也依旧是来去自如。
除了这个不和谐的电话,一切安好。
听见铃声响的时候,他正在往嘴里灌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不过五月底,天气却热得不像话。兴许他应该为全球气候变暖而操点心,多看些报纸听些新闻,但是这不是他关心的范围,他此时更关心的是眼前手机上显示的来电人。
他有些畏缩更有些担忧的接通电话,打量了一下外面张牙舞爪的太阳,硬生生的把“早上好”改成了:“晚上好,妈。”
对方很满意的“恩”了一声,柔声问,“儿子,想妈了吗?”
“想了。”他乖乖巧巧的回答她,为了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诚恳些,他并没有忘记在声音的基础上加上有些扭曲的笑容。
陈吉斯的母亲名叫索菲亚,是中美混血。所以相对的,陈吉斯体内流动着的也不只是祖国的血液,这也是他的眼神看上去极为深邃的缘故之一。索菲亚是那种极具大家风范的女人,这也与她的出身密不可分。优雅的举止和得体的语言,令她永远显得那么迷人但却同时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他们是疏远的。
索菲亚一直希望陈吉斯能成为像他的父亲那样优秀的男人,甚至于超越他的父亲。曾经这也是他的希望,所以他为之努力。但是终于有一天,他意识到这不该是自己的目标,他记得那一年,兴许他刚上初中,兴许他还在上小学——那一年的某一天,龙颜问他:“陈吉斯,你为什么每天这么努力的学这学那?”
他毫不犹豫的按照索菲亚灌输给他的思想回答:“我要超越我爸爸,我要变成比我爸爸更优秀的男人。”如果索菲亚听到他的回答一定会高兴地摸着他的头说“真乖,以后也要这么想才行”,可惜龙颜不是她。
那确实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陈吉斯忽然想起来,那个时候自己才比龙颜高出一丁点,龙颜平视着他,眼神很清澈,她认真的说:“变成比你爸爸更优秀的男人,那么然后呢?”
如果索菲亚接着灌输给他,“然后娶一个像妈妈一样漂亮优雅的女人”的话,他一定会照着回答,但是索菲亚没有,这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他微张着嘴,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丢上岸的鱼。因为他忽然发现他也不知道然后该做什么,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龙颜在他心目中的模样逐渐清晰,直到不可磨灭。他明白,龙颜于他而言像他的心脏一样重要,如果没了她,他的胸膛从此不会起伏。
但是他的这些心理活动,他永远不会告诉给索菲亚。索菲亚是一道屏障,他无法跨越的屏障,他对索菲亚的感情很复杂,有亲情也有敬意,但是绝对脱不开畏惧。他有时候看见哄小孩的妈妈就会想,索菲亚曾经这样对过自己吗?但是有那么一天,他们一起看见了一个还在哺乳期的婴儿在街上饿了,抱着她的妈妈掀起衣服给她喂奶,索菲亚厌恶的皱起她漂亮的眉毛,不愿多看,紧接着说:“我的天,怎么会有这种事。”
那个时候陈吉斯就明白了,高贵的索菲亚不会那样对自己,而自己,只能在成为她骄傲的儿子和反感的儿子两项中二选一,他别无选择,因为他爱他的妈妈。
索菲亚在电话那头的微笑几乎浮现在了陈吉斯眼前,紧接着,索菲亚便问:“儿子,这几天就该考大学了吗?”
果然应了他不好的预感,“恩。”
“那太好了,考完试我就去接你过来,妈妈好久没见你了,不知道你长高了多少,现在应该也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了,就像你爸爸当年一样。”她的声音载着欣喜透过半个地球传入陈吉斯的耳中,陈吉斯忽然多了些负重感。
“那个……万一我考砸了呢?”陈吉斯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接着,表情也变得古怪,似乎是大难临头的样子。
出于意料的是索菲亚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愤怒或是什么,只是愣了一下,接着轻笑,温柔地说:“你在说什么呢?你怎么会考砸了呢?你可是我优秀而引以为傲的儿子啊,没关系,一场普通的考试而已嘛。”
陈吉斯因为这句话真正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苦不堪言,他勉强地笑了笑说:“我是说……如果,而且我想在国内上大学。”
“没有如果,”不等他话音落下,索菲亚就自信而冷淡地打断了他,接着说:“为什么要在国内上大学?你这是浪费时间!不管怎么样你都必须过来上学,为什么大学的专业课要接受国内的教育?”
陈吉斯一下就明白了,他已经没有机会继续跟索菲亚讨价还价了,她觉得烦了,她不耐烦的时候最好不要多说。
“我只是说说嘛,妈,我们好像有一年没见了吧?”陈吉斯忙话锋一转去讨好她,但是脸上再也挤不出笑容,面色有些惨白,手指也微微抖了起来。
他没得选择,这意味着他要离开龙颜,他说的事情都做不到,他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他曾经让龙颜动摇但此后只会让龙颜鄙夷,从此之后,龙颜的动容都将与他无关,他努力了这么久,说出了那么多美好的试验,到头来却是他先离开。
他不能妥协。
唯有这次,他绝对不能就这样轻易的妥协。他清楚地知道,从此之后,长此以往,他绝对不会再碰上一个像龙颜一样居住在他心里挥之不去的女孩。时间是良药亦是毒药,时间给他种下了名为龙颜的毒,但他中毒太深,即使是时间也无法解开了。他心里只能有她,所以他也只允许她在自己身边。
他不追求功名利禄,也不贪图门当户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此时他的呼吸才会一下比一下沉重,他的眼神才会一点又一点变得绝望。
如果没有她,他无法想象自己的人生该怎样度过,是她让他从索菲亚给他强行安置的梦中惊醒,也是她让他沉入了另一段梦境。
不知道最后是怎样挂断了索菲亚的电话,脑袋里一片浑浑噩噩却是别样清晰。指尖的颤抖无论如何也无法停止,他拨通龙颜的电话,听到那个熟悉而魂牵梦绕的声音,几乎让他没出息的落下泪来。他小声说:“龙颜,在干嘛?”
“没干嘛,闲着。”龙颜的声音很慵懒。
“哦……我该高考了。”
听到这句话,那头不知何故停顿了一下才说:“……哦。”
陈吉斯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半晌才接着说:“我大概会去别的地方上学。”
“……你就是要给我说这个吗?”她的口吻忽然变得戒备,就像一只刺猬在一瞬间竖起了它全身的刺,语速也稍稍加快。
“……恩,你……你还要上一年高三才行。”
“你在说什么呢?”龙颜笑了一声,不带丝毫笑意,“就算再过一年,我能和你进一所大学吗?拜托,不要瞎许诺,我也会当真的,我几乎信以为真了,那么在这个时候,你又到底是为什么要冒出来打碎我的梦?”这绝对是激动地口吻。
陈吉斯抬起左手,伸到自己面前,上下牙轻轻地咬合在了指节的位置,眼眶也开始泛红,他忍住即将落下的眼泪,清晰地听出了电话那头,龙颜带上的哭腔。然后他又慢慢的说:“相信我,龙颜,我心里只能有你一个人,只有你,是无可取代的……”
“够了,不是我不相信你,一年太久了,别再轻易许诺了,谁知道一年之后是什么样子,说不准你会遇上一个更喜欢的女孩,也说不准我会出什么意外死掉。没有谁是不可取代的,我曾经以为冯添在我心中不可取代,但是……算了,人总是会变的。”她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就像是不存于这个世间。
陈吉斯忽然想,这样是不是就错过了。然后一股强烈的心悸告诉他,不能这样放弃。
“我……尽量留在这里……”陈吉斯艰难地这样说,“明天,能和我一起去个地方吗?就我们俩。”
五十二.花海
繁花满地。
龙颜乍一看见眼前的景象,脑海中便只剩下这四个字。她痴痴地站在花海边上,这里有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美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夺目娇柔的花朵也可以存在于自己的身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金粉世家,那一片近一人高的葵花田曾经让她沉醉难捱。
现在,在自己的右手边不远处便是一片挺拔的,金灿灿的向日葵。
这是她最喜欢的花,执着,不骄不躁,纵使追寻着太阳的身影,却依旧挺直着腰杆,她喜欢向日葵,因为自己的影子在向日葵身上似曾可见。
两个小时前,她被陈吉斯从梦乡中唤醒。实话说,她睡得并不好,前半夜辗转反侧于陈吉斯打来的电话,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他弄醒。
当然,她是不会因为镜子里的熊猫眼和无止境的哈欠而怨陈吉斯,她一贯是对任何事情都习惯了不加指责的,并不是她多宽厚,只是习惯了,仅此而已。
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她一面洗漱一面想着陈吉斯会让自己陪他去什么地方。这个问题在这一日无数次的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了,即使是在睡眠中,她也觉得她似乎是梦见了。因为心里有事,所以她收拾得很快,没过多久就破门而出。
陈吉斯很早就等在了她家楼下,所以她一出门就看见了个比自己看上去更憔悴的陈吉斯。但这依旧无从掩饰他的光华夺目,他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人,一如既往。
他们并肩而行,走了一会儿,陈吉斯忽然停了下来,指着面前的车站牌说:“坐公交车吧,我从没和你坐过公交车。”
“是从没坐过公交车吧?”龙颜平静的接下他的话尾。
他点点头,脸上亦是不见笑容。龙颜忽然想,这次他们一起去那个不知名的地方,意义是什么。思索间,一辆公车停在了自己面前,他拉起她的手,很从容也很和谐的样子。她任由着他拉着,跟着上了公车。
“去哪?”龙颜不知道为什么,对今天的陈吉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让她不敢大声同他说话,甚至口吻间带了些巴结。
“担心我会卖了你?”陈吉斯露出龙颜最讨厌的笑容——那种看上去很难过的表情,因为每次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她都会莫名多些奇怪的感觉。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不知道为什么,龙颜直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到。
“不。”她忽然觉得慌乱了。
“担心我会害你?”
“不。”她有些手足无措。
“那就别问了,到了就知道。我只是想……制造一些和你的回忆,免得被你轻而易举的忘掉,万一我没能留下来,等到回来找你的时候你不记得我是谁了,那我岂不是还要花很多年让你记住我。”他极其认真地说完这番话,就把目光投向窗外。
她也跟着看朝那个方向去看,目光却定格在了陈吉斯倒影在窗户上的侧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已经到了自己无法忽视的程度,不知何时起,她竟然这么怕他……离开。不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也不是真心的想要拒绝,她只是想用这种别扭而任性的撒娇方式让他能驻足的更久些。
那么她对他的感情,能算得上痴迷吗?
她凝视着他的侧脸,他则是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过了很久,他轻轻的动弹了一下,偏了偏头,龙颜急忙跳开视线,做出一副看着窗外出神的样子,才恍然察觉,城市的繁荣已经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公交车又行驶了些时候才停下来,这一路上龙颜和陈吉斯一直没有说话,到站后,她跳下车,回头看着陈吉斯。陈吉斯走上前去,若无其事的牵起她的手,接着,他轻声说:“龙颜,不要因为明天的顾虑影响今天的快乐,行吗?”
龙颜没有说话,但乖乖的任由他的掌心将自己手指温暖。抬起眼怯怯地看着他由于比自己步子大些要稍稍前倾的侧影,忽然露出了普通少女初恋的神情。他一路牵着她,一直走到眼前的这个地方。
这确实是一派美景,尤其是当这两个人加入了这张画框。似锦的繁花盛开,漂亮的少年少女和这些花朵一样年轻,一样娇艳。这是他的青春年华,也是她的大好时光。但是他们一定要有对方,这样这幅画才显得不孤独。
在龙颜望着向日葵出神的时候,陈吉斯已经走到另一边的玫瑰田边上了,他躬下身细心地挑选着,龙颜凑过去问:“你在干嘛?”
陈吉斯不说话,只是那样看了一会儿,抬手从那里摘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又扯过蓖麻的叶子顺手包了起来递给龙颜,吃吃的笑了两声接着说:“这是我第一次送你花,你记住,下次我会送你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这是龙颜曾经最厌恶的,来自轻狂少年的妄言。但是这次,她忽然希望这是真的,忽然开始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她清楚地意识到,她不能自拔。“应该你记住。”她接过玫瑰,逼视着他动人的双眼,阳光太夺目,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