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友摆了摆手,声音也有些虚,连上表情一起看便像是在神游太空,“我不太舒服……等会儿……”
“怎么?刘素然你该不会是赢了牌想跑吧?”李想瞥了刘素然一眼,这才注意到她惨白着的一张脸,不由怪叫了一声,“天呐,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刘素然摆摆手,捂着脑袋坐在那里。
“我看不然你先回去吧,你继续留在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你那宝贝女儿知道了可还绕的了我?我可惹不起她。”李想嘴上念叨着,动作却不停,站起身子给刘素然倒了杯水,递给她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这么大人了,还跟孩子计较。”刘素然无力的回了一句,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额头上细密的汗水已经入了双眼。
“嘿,你看你这话说得,怎么叫跟孩子计较呢,你家龙颜我确实是惹不起啊。”李想在刘素然身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却是一直仔细观察着她,过了这几句话的时间,也不见她面色好转,她不由有些急了。
“你别给我……耍贫嘴。”刘素然的声音已经有些朦胧,表情也变得朦胧了,但还是撑着嘴角微笑着。
“什么贫嘴,你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你看那次,我家儿子被你女儿欺负,你把你闺女护成什么了。你家闺女也是啊,长得那么漂亮确实是有趾高气扬的资本。”李想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过了足足半秒,刘素然的瞳孔才有些反应,李想虽然不是学医的,但是基本常识总是有的,不由吓了一跳。
“我家闺女……那是……像我。”这话说的断断续续,也有些艰难。
“是是是,像你像你,不过话说回来,龙颜确实不是有坏心的孩子。刘素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李想象征性的问了问。
“好一些了……”这回答,在李想看来等同于无意义。
“我喊救护车过来吧?”她这才将正题提了上来。
刘素然很顿的摇了摇头,眼睛有些张不开,那缝隙中,目光也有些呆滞。到了这时候,李想才开始正视她的第六感,她转向一个像她示意是否喊救护车的牌友,轻轻地点了点头,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而在刘素然看来,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声音亦是越来越遥远。耳朵开始“嗡嗡”的鸣叫,眼睛也变的肿胀。这样持续了有一会儿,她才惊觉自己的反应变得迟钝了。忽如其来的恐惧和安详,本不应共存的两种感觉。
她一点一点的瞌上眼睛,面前李想的面容忽然变得激动而狰狞,她看不清。李想似乎在朝她大吼,其他几个牌友也把她围了起来,空气渐渐稀薄,刺鼻的香水味和香烟味触动着她麻木的神经。
李想似乎大张着嘴,她却什么都听不见。想开口问问她在说些什么,但是却在张开口的那一霎那,歪歪斜斜的倒在了桌上。
世界在此时,是剩下一个颜色和一种声音,脑海中莫名出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身影,接着便定格于此——龙颜。
_____又输了一把。
龙颜攥紧手机,一脸的厌烦一目了然。她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就算多了欢颜笑语,她依旧不喜欢把表情长时间都挂在脸上。但是这一天,她的烦闷让苗小诗看了都莫名觉得心惊胆颤,小诗看惯了云淡风轻的龙颜,如此一来便忍不住再三追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龙颜却一直说没有。
她看得出,龙颜不是在隐瞒,但是她也看得出,龙颜是的的确确感到烦。所以这一整个上午,苗小诗都没怎么注意听课,更多时间是花费在注意龙颜上面了。
一上午泰然无事的快要结束了,那个戴着极厚镜片的老师正专注于布置家庭作业,龙颜却忽然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全都一把扫到了地上,接着突然站了起来。
苗小诗诧异地看着她,扯了扯她的手腕——她手腕上还戴着苗小诗送给她的手链。“龙颜,怎么了?有什么事等下课……正在上课呢……”
龙颜这才恍然,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刚才莫名的举动是从何而来,只是一直觉得恍恍惚惚。她先是朝苗小诗点点头,又抬起脸,有些抱歉地看着站在讲桌后面的老师,轻声说:“抱歉,我准备拿东西的。”
这理由着实是牵强,但毕竟给了老师一个台阶下,老师也没工夫追究,点点头,装腔作势的说:“恩,下次注意点,坐下吧龙颜。”
龙颜便顺势坐下,但一脸的焦急,不知道是怎么了,一派的坐立不安。苗小诗扔下笔,凑了过去,小声问:“龙颜,怎么了?我看你好像真的有什么事,你给我说嘛。”
“没有。”龙颜声音有些大,苗小诗明白,她的情绪已经到了无法控制语气的地步。她也跟着有些担心,到底什么事情能让平时波澜不惊的龙颜像现在这样。她已经习惯了依赖龙颜,因为龙颜永远是处乱不惊的,唯独这次,她的情绪已经波及到了自己。
“行了,下课吧,作业都别忘写了。”老师也没有废话太久,说出下课的时候铃声才刚刚敲响,这时候龙颜已经把苗小诗拾起来的东西装好了。老师刚说完这句话,龙颜和苗小诗就站起身来,因为早已整装待发,所以径直就出了门。
三儿和四儿也发现了龙颜不对劲,所以东西也收拾好了,跟着她往外走,却看见龙颜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步伐。
他们迎了上去,看见龙颜面前站着冯添,两人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谁都没有说话。也就是在出门看见冯添的时候,龙颜心中不好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甚至达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她确定冯添会给她带来一个消息,并且一定不会是一个好消息。尤其是在看见冯添满脸悲怆的时候,她想抗拒想逃避,但是更想知道。
于是她这样看着不知从何开口的冯添,冯添看着纵使有些失措但还是不失从容的龙颜,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三儿一出来便看见了这样的景象,不由有些诧异,走到龙颜旁边便问:“龙姐,你们这是在干嘛?冯添你来找龙姐还是小诗?”
龙颜抬手制止他继续说话,深吸了一口气,脑子乱哄哄的一片,她看着冯添,用最坚定的神情,然后问:“你怎么来了?这么早下课?”
“我……我是专程来的,请假了。”
“……”一听见那个“专程来的”,龙颜忽然觉得揪心了。如果不是极其重要的事情,一定不会用上这样的词汇。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是继续看着他的眼睛。
冯添只是和她对视了几秒,就把目光移向了别处。龙颜意识到自己这样看着他,他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不自然的说:“有事情吗?”
“恩,”冯添应了一声,把心一横,紧接着把每个字的音都咬的极为清晰,这样说:“龙颜,你妈妈,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难得龙颜这时候还能这样镇定自若。
“……已经……节哀。”天知道冯添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用上这么戏剧化的词语,兴许是电视剧上经常这么演。他有样学样,便也用上了“节哀”二字。
龙颜一下笑了出来,“你在说什么呢?”
“龙颜……阿姨她……”
“我妈她怎么了?你说清楚。”龙颜咄咄逼人的靠近他一些。
“阿姨她去世了!”冯添终于算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也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双手撑住了身后的墙壁。
“冯添,你他妈不要乱说话!”三儿一下扑了上去,抬手就要打他。
事态已经足够混乱了,苗小诗顿时倍感茫然,她提醒自己,清醒的人恐怕只有自己和四儿了,果不其然,三儿被四儿给抓住了。苗小诗便走到龙颜旁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在哪……刘素然……她在哪?”绝望一瞬间从龙颜的语气中、瞳孔里爆发出来,她面无表情,但苦楚却异常分明。
六十一.孤儿
不行。
不能这样。
刘素然,你没权利。
脸上不知何时凉凉的一片,龙颜胡乱抹了一把,此时已经到了医院的门口。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平静下来,平静下来。
但是每靠近那里一步,都有更深更沉的无望在等待着她,朝她张牙舞爪的挑衅。她面无表情,眼泪却一直没有间断的往下落,她看上去没有再哭,更像是颓丧的站在大雨下,被雨水冲刷的麻木不仁。
她确实是麻木不仁了,因为她除了机械的重复着僵硬地哭泣再也做不出别的举动。一直跑到病房门口,她没有丝毫犹豫,在确定了是那间房子之后便抬手将门推开了。
里面已经站了很多人,刘素然的牌友之类的。皆是红着眼眶或一脸愁苦,在看见龙颜的瞬间,怜悯却无从遮挡。生生的从每一双眼中露了出来,几个人交换了下眼神,似乎是在决定谁上前去劝一劝龙颜。
龙颜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表情,眼泪已经流了满满一脸,她推门的时候动作轻轻地,像是怕吵醒熟睡中的刘素然。看见一屋子的人之后,表情变得更加平静,甚至连倾斜而出的眼泪都渐渐停止。苗小诗、三儿、四儿和冯添也紧跟着她进来了。
龙颜走到刘素然旁边,这种步伐几乎可以用“踱步”来形容。李想把心一横,便走到龙颜旁边,躬下身子轻喊了句:“龙颜……”
龙颜摆摆手,口吻也听不出些端倪,“没事,谢谢你们。”
李想明白她是不想听自己多说些什么,仔细想想自己现在说什么都多余,便朝其他几个人使了个颜色,示意他们一起出去。走过冯添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陪陪她,哎,这孩子,怪可怜的。”
冯添点了点头,有些不忍的看着龙颜已经跪在刘素然床边的背影。
他们出去之后,病房一下就空了,几个少年少女站在那里,显得冷清而寂静。苗小诗上前一步,半跪在龙颜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拥着她,紧咬着牙忍着眼泪。过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龙颜……”
“刘素然……骗子……”龙颜紧紧抓着被子,指节发青也不放手,双肩也因为手指的用力而轻微但高频率的颤抖,漂亮的头发垂散在肩头。病房的窗户是开着的,在通风,窗外的树杈已经光秃秃的了,有冷风飕飕的往屋里钻,天气已经很冷了。外面瓦蓝的天空清晰可见,阳光也明媚耀眼。
“龙颜……哭出来会好受些……”苗小诗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龙颜却摇摇头说:“谁说我难受了?”目光紧紧地盯着刘素然那张早已不再年轻的脸。不管用多少保养品去做多少次美容,都换不回她曾经的容光焕发,她老了。
她把一生最美的光景奉献给了她的老公和孩子,但是现在她的老公下落不明,她和她孩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中午想吃什么?”“随便。”她这样可悲的把生命走完了。
龙颜很想冲着她大吼大叫,把以前没说出口的话全说一遍。骗子,刘素然是个骗子。明明说过要补偿自己要尽量对自己好,结果还没兑现她的承诺便畏罪潜逃。她这样忽然之间的在这个世界上沉寂,是要把这出戏演给谁看?
刘素然不知道,她半夜失眠捂在被子里委屈的低声哭泣的时候,龙颜站在她卧室门外,靠着墙壁无声的陪伴她,一直到半夜她沉沉睡去,有时甚至直到天亮。她不知道,并且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不会再醒来了,不会再问龙颜中午想吃什么或者给龙颜说她曾经的美貌。她也不用再跟龙剑扯着嗓子吵架,不用看婆婆拉着的脸。是这个世界让她失望还是她把这个世界遗弃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就这样,都结束了。
如果让龙颜写追悼词,她一定会这样写。
……
李想和几个牌友合计了一下,决定打电话找龙剑。关于龙剑和刘素然之间的情况,她心中是有数的。这么长时间,龙剑居然当真是杳无音讯,人影见不着甚至连电话也未曾往家里打过一个,甚至称得上是抛家弃子了。她当真是经常感叹,刘素然这般的女人竟然落得了这样一个下场。现在,她的感叹词里又多了一句“连死都死得那么莫名其妙”。
她拨通了龙剑曾经用的号,接电话的是一个说着方言、嗓门很大的女人,几次三番的询问过后,女人不耐烦的几乎要破口大骂,李想这才算是确定了龙剑曾经用的号换了,并且那个号现在已经是另一个人的了。
仔细想想她也觉得自己可笑。
如果那个号码真的能拨通,那么又怎么会大半年连个鬼影都不见。她不相信刘素然没有拨过那个电话。
刘素然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碰巧又是独女,李想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把电话打到她婆家去。她知道刘素然婆媳间的关系,但是她别无选择。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通了,老太太在那头接通电话,一派颐享天年的安详口吻,慢慢悠悠的“喂——”了一声。
李想素闻刘素然这个婆婆的脾气,有些紧张:“阿姨您好,我是……”说到这里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按捺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刘素然的朋友”,转而变成了“龙剑的朋友。”她相信她要是说是刘素然的朋友,老太太大概会直接挂断电话。
果不其然,一听是龙剑的朋友,老太太口吻带了些亲热,“哦,我家老二的朋友啊,有什么事吗?他现在不在本市。”
“是这样的,龙剑的太太去世了。”她总算是有机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