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有些震惊。

“恩，是这样的阿姨。”

“龙剑现在不在，我找不到他，别打来了。”老太太回答的果断而迅速，说罢便直接把电话挂断了。听着电话那头的一阵忙音，李想不自觉有些诧异。

硬着头皮，她又打了过去，那头接起电话极不耐烦：“喂？你干嘛啊？”

“那个……刘素然在这里没亲人，你们不……”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死就死了，有什么好嚷嚷的，我从没认过她是媳妇，你爱找谁找谁去。”说完之后又把电话撂下了。

李想忽然觉得恼火。这种恼火来的莫名其妙，但是她知道，她这时候的恼火绝对不是因为之前老太太的口气如何差，而是因为她替自己争了那么久的朋友感到惋惜。一个活人说没就没了，在她们耳中听来居然这么随随便便。

她终究是忍不住了，泪腺失控，泪水直流。

她们认识那么多年，争了那么多年，瞎折腾了那么多年，她真正明白了，在这么多年的混账日子里，她已经成了她生命中，构成“朋友”的，最重要的一部分。她们互相妒忌，但是比任何手挽着手上街的朋友更亲密。

她们的亲密是在心里的。

百感交集，便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有眼泪，唯有眼泪能代表她的心情。顺着墙壁滑落到地，抱膝坐在那里，双手不由自主的掩上了脸，眼泪从指缝流逝，她竟然像个孩子般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那种失去了对手的感觉，她终于明白了。根本不是孤独、寂寞可以形容的，她清楚的明白，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另一个刘素然。

她越哭越凶，几乎哭到要晕厥过去。过了一会儿，她们应该要把刘素然送去太平间了，李想被牌友拽了起来，她看向正在被推出来的刘素然和站在刘素然床头面无表情的龙颜哭声更响，龙颜看了看她，有些动容。

平车一路推向太平间，龙颜令人意外的从容，反倒是李想一个成年人不管不顾，哭的死去活来，站都站不稳。冯添只得跟在她左右，搀扶着她。苗小诗则紧紧握着龙颜的手，似乎是生怕一放手龙颜就会消失不见了一样。她到这时候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龙颜早已停止了哭泣，面无表情。但是她心里明白，不一定非要有表情才算得上难受，这才是龙颜，是一贯的龙颜，这种时候……如果他在就好了。

刘素然被送进了太平间那个冰冷而密闭的空间里，退了出来，龙颜环顾他们，梗直了颈椎，平静地说：“各位，谢谢你们了。李阿姨，谢谢您。”

李想一听这话更是止也止不住，上前两步搂住龙颜，龙颜也不拒绝，任由她搂着，她一面哭着一面说：“龙颜……阿姨以后就拿你当亲闺女来看待，以前是阿姨不好，小肚鸡肠、斤斤计较……”

眼泪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夺眶而出，龙颜忍了那么久的眼泪，终究还是敌不过这句真心实意的话。一边的三儿、四儿和苗小诗也纷纷拭泪，在这样寒冷的天，泪水落下，凤一刮就刺得面颊生疼。天空明朗，却阴霾的不像话。

龙颜忽然在心里悲哀的想，这样，从此之后，不到十八岁的她便是一个孤儿了。

六十二.人生

每逢这个季节，夜空总是作为一个让人讨厌的部分而存在。

最起码龙颜很讨厌这时的夜空，微醺的颜色像酒醉少女的面颊。她喜欢墨色的夜空和琐碎的繁星，她讨厌那抹红。

像是洗不净的血泪和刘素然凝固在体内，从此不再奔腾的血液。

忘记了是怎么回到家，只是觉得脑袋稍稍清醒了一些就开始炸了般的疼，抬眼却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和吊灯。

“龙颜？”自己的名字入了耳，她习惯性的以为是刘素然，却发现声音是迥异的，这才惊然想起，刘素然正孤独地躺在那个地方。接着，苗小诗的面容映入了眼帘。

回忆一点点拉开序幕，她这才想起苗小诗之前打电话到家里说不回去了，要留下来陪自己。自己看起来很让人担心吗？她明明有尽量表现的没关系。

李想回家之前的记忆也突兀的冲进了脑海，她哭得死去活来，一脸抱歉地对龙颜说：“孩子，对不起，没能联系到你爸爸。”龙颜像是听见毫不相干的事般，随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我自己来就好，接下来我应该做些什么。”

她从李想眼中读得出惊讶，她的泪水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虽然也只停止了那一瞬间。龙颜其实也很惊讶，一个是她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表现的这么平静，另一个方面则是她断然没想到刘素然的离世会让李想这么伤心。

“龙颜？吃点东西吧？让四儿做点东西吃。”苗小诗见喊了她半晌都不见反应，有些紧张，便试探的问她。

“恩？……哦，好。”龙颜这才回过神，意识到了不光苗小诗一个人在自己家。依稀感觉得到刘素然的气息，就像她还不曾消散般，只是躲在了房间的某个角落。

一想到这里，头更疼了。睁眼闭眼间，所想所见的便都只有刘素然一人。她应该恨龙剑，不过现在她没时间。她已经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刘素然，一遍一遍的怀念，她的生前种种。这是属于她们的记忆。

四儿熬了点粥，龙颜随便塞了两口就推说没胃口。这才想起来已经晚上了，他们下午都没有去上学，恍恍惚惚的问苗小诗：“怎么没去上学？”

苗小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龙颜在说些什么，柔声细语地说：“你觉得我会放心让你自己在这里，然后去上学吗？”

“没关系吗？你们要学习啊。”

“没关系的，反正现在该学的也学完了，只是在复习而已。而且学习什么的，以后可以补上，但是现在没有陪着你，就有我们后悔的了。”苗小诗笑着坐在龙颜旁边，仔仔细细的看着她那张精巧的脸。

门铃响了，三儿本身在刷碗，听见门铃朝那边喊了声：“谁啊？”

“我。”只一个字三儿便听出了是李光耀，抓过擦手毛巾蹭了蹭，他跑去拉开门，李光耀扫了他一眼，冲他递过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龙颜，叹了口气，示意龙颜情况并不好。

李光耀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换了鞋就径直走了进去，看见龙颜在沙发上随意地躺着，曲线优美如同工艺品般。苗小诗看见他进来，也站起身，李光耀很平和的冲她微微的笑了一下，接着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苗小诗一看见这样的李光耀，差点哭了出来。

他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走到龙颜面前驻足，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子，声音轻而温柔的朝她说：“龙颜，我来了。”

龙颜本是闭着眼的，听了这句话便慢慢把眼睛张开，速度之慢，犹如一个重症病人。早在李光耀进门之初，她就知道他来了，但是直到这时候才确定一般。李光耀脑袋后面是耀眼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她撇嘴笑了笑，更为缓慢的点点头。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滞，在心里暗骂陈吉斯居然这种时候不在她身边。但表情看来还是平静如故，他挑起嘴角笑了笑，像刚才摸苗小诗脑袋一样，摸了摸龙颜的脑袋，龙颜没有动弹。他声音轻柔，轻的不能再轻了，这样说：“龙颜，会过去的，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只要我们还在你身边，你就不是一个人。”

龙颜还是一动不动，只是睫毛颤抖了一下，晶莹的泪水就顺着眼角向下滑了。李光耀看在眼里，眼眶也有点红。苗小诗从茶几上的抽纸盒里随意抓了几张，手忙脚乱的给龙颜抹眼泪，一面叨叨着：“龙颜，别哭了啊。”一面自己也泪如泉涌。她就一边给龙颜擦眼泪，一边抬起胳膊抹掉自己脸上沾着的泪水。

接着，她看见龙颜嘴角微微上翘，一双漂亮异常的眼睛也再度张开，泪汪汪的看着眼前的人。三儿和四儿都从厨房过来了，四个人或凭或立，都在她身边。她坐起身子，眼泪唰唰的在流，苗小诗哭得更凶，龙颜在她心中是接近崇拜的人，在自己的支柱垮下的时候，她只觉得难受、慌乱。她从未这样依赖过一个人，只有龙颜，足够让她依赖。

李光耀站起身来，退到苗小诗身边，抬手去给她擦眼泪，苗小诗却越哭越凶。他只得伏在她耳边说：“别哭了，龙颜会更难受的。”苗小诗听了这句话这才一下压制住了自己的眼泪，抬起手捂住口鼻。李光耀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肩背。

三儿和四儿眼眶都有些微红，但站在龙颜面前的时候都表现出一副很正常的模样。龙颜把他们挨个看了个遍，似乎是要把他们每个人的样貌都印刻在自己脑海中。灯光在眼前闪闪烁烁，窗外红色的天空更加夺目。她一面笑着，一面哭着。终于，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因为哽咽，硬生生的被堵在喉咙处。三儿过去拍了拍她的背，替她顺了顺气，她得体的朝三儿点头，接着终于算是说出了口：“谢谢，我没事……放心吧。”

她眼神里有疲惫，表情中有成熟。

曾经可以撒娇任性的人一个个在她面前消失沉寂，这是在提醒她，要停止。她不能再继续任由自己胡闹了，刘素然的后事，大概只能自己来解决。

没有可以依赖的人，她必须一夜长大。她是个孤儿，是个死了母亲、没有父亲的孤儿。就算龙剑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她无法原谅。这世界上，她曾经有过两个亲人，一个是爷爷，一个是刘素然，他们相继去世，于是她孜然一身。

人生……是从这里改变还是从这里开始？

三儿忽然哭了出来，这是这么几年来他第一次在龙颜面前哭。龙颜显然感到意外，有些诧异的看着他，嗓音沙哑的问：“哭什么呢。”

“没……没什么……只是很高兴……能陪在你身边。”

他们在龙颜家里呆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留下苗小诗一个。李光耀在门口对苗小诗一番叮嘱，龙颜什么都没听见，她也没心情凑过去听，反正内容可想而知。

关上门，苗小诗拐过来蹲在龙颜面前说：“龙颜，去卧室睡觉吧？”

“不要，就在这。”龙颜执拗的摇了摇头。

“睡沙发上窝在一起很难受啊。”苗小诗依旧温柔不减，柔和的劝她。

“那就睡地上。”

见劝说无效，苗小诗心里明白，话说到这个份上龙颜还不同意的话，自己哪怕说一整天都是白费口舌，也不多说，进去拿了褥子铺在低下，又放上凉席，抱出来了两条毛巾被，指着那里对龙颜说：“来睡觉吧。”

龙颜点点头，慢慢站起身，朝那边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一步算一步，不见踉跄，轻轻坐了下来。苗小诗坐在她身边，两人都没有洗漱。“好像太早了啊。”苗小诗没话找话，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表。

“恩。”龙颜点点头，应和她。

“后面打算怎么办？”这话题早晚是要提的，苗小诗很清楚。

“人生……好不禁耗。”龙颜莫名其妙的冒出来了这一句，苗小诗看着她寂静的瞳孔，觉得心惊。

“是啊，不禁耗，说过去就过去了。”她依旧是附和，想听听龙颜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仔细想想，觉得我妈真亏。活着的时候把一切奉献给了所谓的家、老公、孩子，死的时候家不像家，老公见不到人，连孩子都这么不成器。”说完之后她笑出来了声，但只一下，她就变得比之前更为寂静——甚至称得上死寂。

“龙颜……”苗小诗不知道该怎样安慰龙颜，兴许龙颜需要的根本不是安慰，只是在无意识的“说”，她需要的兴许只是个听众。

“这么可怜的活在别人手中，把一辈子给了别人，这难道不是对不起自己么？结果就被生命随随便便给……这样像垃圾一样丢弃了。”她抬起右手，握成拳头，轻轻地咬上了食指的指节，忍住即将落下的眼泪。

六十三.葬礼

葬礼被定在了刘素然去世三天后，离现在还差一天。龙剑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李想执意要龙颜想办法找到龙剑，龙颜只得打电话到那边。

是姑姑接的，听见她的声音，龙颜本身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一些。她语气很平和，对那边说：“姑，我妈死了。”

“什么？！”很诧异，显然她并不知道。

“星期二死的。”

“怎么不说一声啊。”姑姑抱怨了一句，紧接着说：“你这孩子，什么事都爱自己忍着……怎么回事啊？前面不还好好的么？”

“给奶奶说过，忽然就不行了。”

那头听到后“啊？”了一声，便扯着嗓子，朝老太太说：“妈！我嫂子去世了的事你都不给我说一声？也不说去看看？”

龙颜攥紧电话，目光低垂到了地板上。那头刺耳的声音直接冲进了她的大脑，“什么你嫂子？那人哪是你嫂子？现在跟你哥在一起的人才是你嫂子！”她差点脱手把电话滑到地上，幸亏她捏得紧，但这时候她只想把电话砸掉。

“妈你说什么呢！人都没了你还这样！”姑姑有点激动，她一向是对老太太百依百顺的，能为了这件事顶两句嘴，龙颜已经觉得很感动了。她又转向龙颜，轻声说：“龙颜，我能帮得上你什么忙么？”

“能。”龙颜认真的点了点头，点完之后才想起来她看不见，“帮我找……我爸。”

“我哥……不会这么久都没跟你们联系吧……？”姑姑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她其实是知道，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