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相信。
“恩。不过好像有汇过来生活费。”应了一声,觉得鼻子发酸,想流眼泪,却不想出丑,抓着电话的那只手攥紧了电话,空着的那只手攥紧了拳。直接扣进肉里,手心开始发麻,她感觉不到疼。
“我……我知道了……嫂子什么时候……下葬?”
“明天。”话音还没落就听见那头的咆哮——“我说了让你不要喊那女人嫂子你听不见吗?!你给我把电话挂掉!挂掉!”龙颜身体抖了抖,平静的补充了一句,“我先挂了。”不等那边回答,她便压断了电话。
渐渐跌坐在了地面,身上出了一层冷汗。重重的一拳砸到了地板上,指节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她想真好,我还活着,还有痛感,可怜的刘素然已经是一具没有感觉的尸体了,她不用因为她所谓的家人而难受了。
这是她用最美好的年华和低三下四换来的,她该知足了,她是咎由自取。
仰面躺在地板上,她开始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并且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平静下来,要冷静,后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来处理。抬起右手放在胸口那里,能感觉到体温和依旧跳动的心脏——现在能帮她的只有自己而已了。
她不能像这样,随随便便的活了一回,又随随便便的死掉。这个念头在这个时候再度跳进了她的脑海,并且被放大到了一个程度。
她终于可以这样做了,她终于可以告别两年多的校园生涯和勒米高中挥手说再见。她也可以很潇洒的留下一个背影抬腿迈向明天了,她是该高兴或是担忧。
_____冯添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想。从那天回到家之后她就魂不守舍,翻看起了以前的东西——照片之类的,时而哭时而笑。
他有些搞不懂,便对老冯说:“爸,你看妈……劝劝她啊。”
老冯叹了口气,“由她去吧。”
“她们不是一向不合的么?怎么……”他好奇,确实是好奇。无法理解明明见面就会掐架,互相冷嘲热讽的人为什么李想会在刘素然去世后这样疯疯癫癫,失魂落魄。记得不久前,一个经常和李想逛街,谈笑的女人去世,她也不过感慨了一阵子。他搞不懂,这种感情应该被划归于什么样的类别。
“她们认识很多年了,从小就在彼此的生命中扎根驻守,从小学到大学都没怎么分开过。虽然天天吵架,有时候甚至打架,但是她们都会很快和好。如果真的是相看两厌……你觉得我们现在还会是邻居吗?那时候,也是李想执意搬到那边去的。她们之间的友情不是手挽着手上街,也不是互相吹捧,这才是真正的友情。”他神情也有些落寞,看着门缝里偷出来的光芒,和里面女人孤单凄凉的背影,叹了口气。
“是这样吗……”冯添喃喃自语。
“以后多照顾些龙颜,别和以前似的,由着性子胡来……哎,明天刘素然下葬,你请假吧,我怕自己拉不住你妈。”他目光依旧不离李想,看着她头压的低低的,手中紧紧拿着一张照片。
冯添痴痴的点了点头。
这样过了很久,李想总算是睡下了。冯添进到屋里去收拾她摊了一地的旧照片和旧玩意儿,那些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年轻时候的李想,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与现在相比不见多大差别,而年轻时的刘素然,却活脱是现在的龙颜。
与龙颜不同,她每一张照片都挂着春风得意、大大咧咧的笑容,一连翻过去了很多张,便看见最底下搁着一个本子。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他小时候曾经见过的东西,是李想的日记。
犹豫了一下他就翻开了,纸张皱巴巴的,没有一页是平整的,上面还有未干的泪痕。已经泛黄的纸上,几乎每一页都有刘素然的名字。
他随便看了一段,这样写着:我和刘素然在不久的将来都要当妈了,第一次要当妈,有点激动。
今天我跟她说,如果咱俩都是儿子,那一定让他们拜把子当兄弟。她说她不喜欢儿子,生儿子的话娶媳妇还得花她钱。
我一听也是,又说,咱俩要都是女儿的话让她俩像我们一样,当好姐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到老,一起嫁人,一起生孩子那种。她说谁跟你好姐妹,恶心人,而且如果成真的了,那我女儿岂不是和我一样可怜?不妥不妥。
我很想骂她,但是为了彰显修养,我忍了。接着又说,那你生儿子我生女儿,我让我女儿嫁给你儿子,怎么样?便宜你儿子了吧。她说你算了吧,你就是想骗我钱,我儿子娶谁不好非要娶你女儿。
一听这话,我上去就踹了她一脚,她还了我两脚,打了一架之后,我又对她说,不然我生儿子你生女儿吧,我儿子娶你女儿,不就是钱吗,我掏!她一听这话翻了个白眼,骂我,说:你怎么这么轴?
冯添看着看着笑了起来,一想到刘素然已经离世了,不禁又有些黯然。
_____葬礼这天,雾气弥漫,整个世界看起来都阴仄仄的。寒风和枯朽的树杈把世界定格的荒芜,而弥漫的雾色又把世界装点的惨白。
龙颜披散着长发,着了一身黑衣,胸前别了白花,臂上带着孝,抱着刘素然放大了的黑白照片,呼吸之间皆有哈气。李想站在一边,眼睛肿的很厉害,抱着刘素然的骨灰,这个时候依旧在哭。
来的人不多,有些人在抽噎,有些人在小声议论。
龙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平静的站在那里,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忍得有多辛苦。苗小诗几人也请了假,特意在旁边陪着她,面露担忧。
就在这个时候,她不经意间看见另一边过来了几个身影,一眼便认出了龙剑。瞳孔骤然收缩,她把目光投向他身边的三人,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人和姑姑,老太太竟然也来了。忽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她绝不相信老太太是来所谓的吊唁。
他们渐渐走近,围着的人让开了些。龙颜尽量平静的看着他们,但眼中的敌意却一目了然。龙剑走进了她,皱着眉说:“怎么回事?”
龙颜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大笑两声来应和他。自己的老婆死了,他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怎么回事。”真是难为他了。她这样想着,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愤怒忽然将她包裹,纵使她现在其实是冷静的。
见龙颜不回答只是怒视着自己,他又沉声问:“刘素然怎么死的?”
这一次是真正的怒了,龙颜真的无法理解,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的他是怎么想的。于是她厉声喊:“你居然问我?你居然问我我妈是怎么死的?!大半年了,你连个电话都没有,去哪也不说,你居然有脸问我?”
龙剑皱起眉,正准备开口说话,他身边那个不认识的女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朝他摇了摇头,一见这女人这样,他便把即将脱口的话咽了回去。龙颜又把目光转向女人,扬了扬下巴,傲气十足,“你又是什么人?该不会我亲妈还没入土这边就准备好了吧?”
来参加葬礼的人总算发现自己没白来,有这么一出好戏在这里等着。周围一下静悄悄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龙剑、女人和老太太脸色都在这个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就连姑姑都有些窘迫。
六十四.决裂
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与此时的气氛对比,天气的严寒根本不值一提。
老太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指着龙颜破口大骂:“你个丢人显眼的玩意儿,真是继承了你妈那副节操!在家里丢人还嫌不够,出了门还不把那张臭嘴封紧一点!”
龙颜一听老太太提刘素然,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说清楚,我妈哪副节操了?你现在就当着我妈的面给我说清楚!”
“混蛋东西,还敢跟长辈顶嘴?反了你了,你个没大没小的白眼狼!我今天把话摆在这里,明确告诉你,就是我让你爸离开家离开那个女人的!怎么样?哼,死得好,如果不死的话还要浪费时间离婚,这女人还要分家产!刚好,这样我儿媳就可以直接过门了!”老太太趾高气昂,一点不顾场合。
这回轮到龙颜傻眼了,她是断然没有想到老太太居然会在这种时候说出来这种话,旁边围着的人一听也一片哗然,老太太却似乎像有功之臣般挺直了腰杆。龙颜反应过来之后就完全失态了,朝着老太太大吼了一声:“滚!别出现在这里,脏!”
迎上来的就是龙剑一个耳光,他也是一副怒不可遏,恨声道:“龙颜!怎么跟奶奶说话的?没大没小的!”
“奶奶?我没这个奶奶!龙剑,你也一样!你不声不响的走了大半年,回来还有脸问我我妈怎么死的,然后打我?”声嘶力竭,只能用这个词语来形容此时的龙颜,她忽然觉得人生无望了,灰蒙蒙的一片。
龙剑打下去那一巴掌之后也有些诧异,但他也明白已是覆水难收了,而他又不是向人低头的性格,只是沉默不语。姑姑上前拉了他一把,小声说:“你太过分了。”而老太太此时春光满面,得意洋洋。
龙颜怒视着老太太、龙剑和那个陌生的女人,眦目欲裂。这样看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老太太、姑姑包括龙剑,他们都很多年没有看见龙颜笑的这样灿烂。她笑着,声音也变得妖媚了起来,她说:“这样也好,从此以后……就这样一刀两断吧,是你们不仁在先,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这话确实是有些幼稚,但是她桀骜的神情看上去却绝非玩笑。
“求之不得!”老太太一听来劲了,大声嚷嚷。
龙剑这次总算是制止了老太太,目光投向龙颜,看不清深浅:“你确定?我可告诉你,没了我,你上不起学,吃不起饭……”
“抱歉,我已经退学了。”龙颜依旧是不疾不徐的笑了笑,一脸挑衅的意味。
龙剑有些慌了,强定下了心神,声音也压低,用威胁的口吻说:“你既然这样说,我不会给你一分钱,你挣的钱绝对不会够你活下去,到时候不要来求我。”
“你想太多了。”龙颜冷冷的“哼”了一声,这样说。
老太太一听倒是高兴了,“小杂种,爱跟谁跟谁去。”言罢就扯着自己的儿子、女儿、儿媳,一家人要转身离开。
龙颜又补充了一句,“你记住,我妈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老太太那个年纪本就是迷信,听她这样说不由觉得一阵恶寒,身形一滞,龙颜在陵园笑出了声,而她的笑声不只是因为嗓音的沙哑或是极度的愤怒悲伤,听上去有些诡异,她接着说:“我只是随便说说……你……怕什么呢……她在你后面呢……你们没看见吗?”
此情此景此地,龙颜这样说确实是莫名的瘆人。老太太被她吓唬的打了个抖,转身怒道:“有娘生没娘教的杂种!”
龙颜笑了两声,不再多言。目送他们离开,她忽然觉得全身的气力都仿佛被抽净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李想在这之前一直想指着龙剑一家子破口大骂,但是被老冯紧紧拉着,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她一个外人是不好插手的。
所以在这之前,她一直默默忍耐,到他们走了之后,她把龙颜的变化清晰的捕捉入眼,于是她上前掺住她,柔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她所言,此时她在龙颜眼中真的有一种母亲的感觉。
因为这句话,龙颜忽然想落泪。苗小诗也走到她身边,说实话,她依旧不知道说些什么,所以和往常一样握住龙颜的手,她想,她要传达给龙颜的,龙颜一定能感受得到。
是这样。
这世界,黑暗或是阴寒都是相对的,总有些人在你最脆弱的时候作为助力,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默默扶持。她很庆幸,这时候能有他们在自己身边,不然她一定会把那些阴暗无限放大,接着丧失本心。
她朝他们微笑,准确的说,她把微笑一一送到他们面前。她是在告诉她们,她不会被击垮,她还笑得出来,她可以笑到最后。她不知道她此时的笑容有多令人心疼,但是她还是在那里静静的微笑。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孩,无需表露软弱就让人足够感动,足够心疼。
_____龙剑跟着老太太回了家,女人依偎着他,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去看他。
此时女人的心情也很复杂,她是个美人,但是美得不够极致。很早之前她就听说了龙剑的女儿长得非常漂亮,她一直不屑一顾,因为就算再漂亮也是个小丫头,最起码气质上没有可比性。直到见了龙颜,她头一次对自己最为骄傲的外貌丧失的信心。
龙颜确实是漂亮,那种由内向外散发的感觉不是她可以匹敌的。她最美的地方就在于不在意,不在意眼前的一切,不在意自己的美貌。因为那种目空一切,让她魅力十足。
女人感到惶恐不安。
她开始担心男人会不会因为自己不足够漂亮而厌烦自己,因为她有一次无意间听见老太太对龙剑说过“这姑娘长相虽然赶不上刘素然……”以这个作为开头的话,当时她还觉得像是听见一个玩笑,但是当时她觉得多好笑,现在她就觉得多失败。
上天怎么这样不公,居然赐予了这样完美的外表——她已经忘了自己曾经对长相不如自己的人不屑一顾时的神情了。
龙剑接连抽了几根烟,终于算是起身了,女人拉了他一把,问:“那个……你干嘛去?”
“把该给的东西给龙颜。”
_____门铃响起,龙颜强打起精神去拉开了门,让人意外,是龙剑。
她看着龙剑,觉得有些陌生。刘素然在一天天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