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不知道该如反驳。
*****
天蒙蒙亮,附近山里的鸟儿就开始啁啾了,三五成群的飞进深水宫这石穴里寻找东西吃。
于双洗漱用完早餐,正要去出口处与今日打妖异的队伍集合,可是一开门,就发现尹翌凉站在她家楼下门口,神清气爽,玉树临风。
“滚。”她面无表情道。
这不知道是第几次绕开尹翌凉自己走掉,可是却还是感觉得到他跟在后边,像只被遗弃被恶言相向、却执意不肯走的摇尾狗。
这日开始,尹翌凉真的次次出去杀妖异都跟着,甚至成了关键时刻最完美的掩护,于双也不得不承认──因为有这镇守武林多年的家伙,他们一直保持最佳效率。
说不定,甚至可以比预估的时间早一些完成,将妖异全数灭除。
那么很快就能摆脱尹翌凉,回到邱望身边了。
这样想想就轻松多了,但这几天她也一直都心不在焉的,想着为什么邱望一直没回信的这问题。
虽说两人所在地点有一定距离,但信也差不多该到了,还是又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同时,也一直在绞尽脑汁思考着,究竟要如何在这段时间内,尽力摆脱尹翌凉。就算只有短暂几周,她也实在不想看见他。
尹翌凉之于她,是一个太奇怪的存在。
尹翌凉杀她两次,就也救她两次。
而,纪青文的死,其实是她与一切巧合的错,没有相欠的她与尹翌凉最好当陌生人,可尹翌凉却工作时出现、她休息时也出现,根本阴魂不散。
于双恼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修开始刁难他,把他当丫鬟用。
叫他去厨房拿吃食,也叫他去捉鱼捉动物来玩赏,有时要他舞剑,甚至还拿他当箭靶。
想尽一切方法想逼退他,可尹翌凉却很随意并乐在其中。
某日她转头对着身后那抹背后灵,爆发了。
“尹翌凉!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又要退让到什么时候!”
依旧一袭白衣并且从容优雅的家伙,对她勾勾嘴角温声道:“到妳开心为止”
“不需要!”
她吼他,吼完就迈着愤恨的步伐,提气飞走了。
可每次这样吼完尹翌凉都让她难过,也替尹翌凉感到悲哀。
那个星月般人人追捧的天之骄子,留在这受气受辱到底是做什么?他们都已经恩仇两清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于双想躲的远远的,可却也不想一直这样指着尹翌凉骂。
她曾经想过,如果将邱望与尹翌凉这两个人角色对调、由邱望在尹翌凉的位置面对这一切事件,她大约早就死了。
以邱望个性,将不会救被绑架那个狼狈的无双馆无名歌姬。
而,当邱望发现她是无耳教人物的当场,也不会等武人们来决断,而是会在第一时间不顾一切的动手杀了她。
好多好多事情都是,因为她遇到的是尹翌凉才有一线生机。
如果没有尹翌凉,她甚至连回到无双馆和纪青文继续安稳生活都无法。
于双来到石穴边缘缓缓坐下,双脚在高空中轻晃,微风吹拂。
阳光微微落在身上,她探头去看无边湖面上的粼粼水光,看风在水面吹出一层层皱折,配合着阳光发出熠熠闪光。
春的气息快到了尾声,远山那边点缀的花海少了。
尹翌凉……如果说邱望是窝心琐碎关切,那么尹翌凉,就是在关键时刻拉人一把的多事。
两人决裂后,尹翌凉竟还花时间留意她的消息,甚至在追兵遍布与林中大火中救了她,其实她非常震惊尹翌凉还在做这些多余的事。
尹翌凉有邱望没有的慈悲,那种愿意出手相助的侠义与温雅,才造就了如今还活着的她。
也许,潦倒凄惨时遇见的人是尹翌凉,是她的幸,在适当时机遇见人挡杀人佛挡砍佛的邱望、还幸运被他接纳,也是她的幸。
老实说,于双自认条件中上而已,实在不懂尹翌凉这样执着的原因。
配的上尹翌凉的人太多太多,而她是属于配不太上那区,甚至还和尹翌凉有众多恩仇纠葛。
亏欠感是亏欠感,爱是爱,对于尹翌凉而言是哪一个?
果然丢下尹翌凉没多久后,那家伙就找到了她,无声无息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坐下。
看见他在吹拂轻风中,微微瞇起了眼像是想打瞌睡的模样,于双一阵无言,在这样的尹翌凉身上,老实说看不见一点被追杀的心焦。
“喂,尹翌凉”她呼唤道:“你其实只是因为寂寞因为新奇才接受了我,才不是真的。”
是真的以为尹翌凉听她这样说后,会安静重新思索两人之间的关系,可于双却看见尹翌凉爽朗的笑了,还笑得很开心,像是听到孩子的天真妄语般。
眉眼带笑,尹翌凉笑得纵容:“我难道还会分不清是真的,还是错觉?于双双,我快要可以当妳叔叔了。”
这是个拿两人相差六岁年龄开的轻松玩笑,尹翌凉笑了,但她不知为何笑不出来。
似有重担压在心上。
她转头去看眼前风景,没有山的那边像是没有边际的远,所见之处只有湖、乱草与树林,没有城镇,与世隔绝。
时常想起过去的温存/它让我在夜里不会冷/一个人的美丽是认真/而两个人能在一起是缘份
你不过是因为寂寞/因为新奇才与我相恋/我们都曾经寂寞而给对方承诺
我们都因为折磨而厌倦了生活/只是这样的日子/同样的方式/还要多久
想起了纵横交错的往日那些,相恋、相恨、相杀,到今日的面对面平静对话。
这种巨大的转变,让人弄不清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该敌视尹翌凉?应该要与他当朋友?还是要继续当陌生人呢?
忽然想起和尹翌凉生活的日子,那些无所事事睡到下午才醒的光景,初醒走出房门就可以看见尹翌凉,背对着她,站在凉亭前喂食斑斓锦鲤……
于双咽了咽,目光有些遥远,不禁喃喃道:“以前的你的心藏的那么深,我什么也看不清,只是盲目的跟着你。”
而于双这番忽然的解兵弃甲,让尹翌凉楞了楞,转头定定的看着她。温热余烬冒出火点般,一直清清淡淡的神情,彷佛看到了希望般燃亮了。
他捉住了于双的手肘难掩,那力道显然激动。
“双双,当年我屠杀过的庄园,都曾立下大墓年年请人清扫,今后都会亲自去拜,而且我发誓,今后即使妳大逆不道、犯下各种过错也再不伤妳分毫了,用我的命立誓!”
他看着于双顿了顿,几乎是恳求的,温声耳语道:“这样,妳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于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那个为天下人而杀、没有转圜余地的侠义,今日竟发誓说要为她而改?她看着眉宇揪在一起低声下气的尹翌凉,僵住了。
这番话,尹翌凉将他所有能做的都承诺了,像是把心肝都吐出来给她看一般,绝无虚假。
她又悲、又怜,又觉亏欠。
从尹翌凉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她定定看着他。
像在看着一只悲哀的弃犬。
“知道吗尹翌凉?我只唱过一次的歌,纪青文他就能马上跟着我唱,他陪着我走过多少日子呀?对我而言,纪青文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我活着一天,他就活在我心里一天。”
于双双目灼灼,言语滚烫,却带着压抑。
“虽我已不想杀你,也知道所有悲剧不全是你的错,但看着不断提醒我纪青文之死的你,就觉得悲哀,就觉得,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你。”
言语其实比任何刀刃都锋利,于双在此刻尹翌凉彷若失了魂的神情里,清晰体认到这点。
尹翌凉刚刚尽了全力来同她道歉,剖开了心,抛开一切自傲与坚持,来争取往日相恋那段的回溯,连江湖上侠义美名与一直贯彻的正义都舍弃了──
却换得她的一句,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你。
可纪青文的亡魂,纪青文的残影,比任何地方都清晰的出现在尹翌凉身上,极为强烈的。
每一次,只要看到尹翌凉,看着他,于双就觉得举步维艰。
就觉得,又要被吸进往日那有着震耳欲聋喧嚣的漩涡。
像是没了光芒的名剑,尹翌凉坐在原地安静看着前方,没了那种凛凛的风采,像是迷途了。
背脊有点伛偻,一如那双失了焦而低迷的眸子。
从前于双盲目恨他时,觉得尹翌凉是个自视甚高的天人,只想狠狠扯下他高洁羽翼,可现在心理却什么强烈的感觉都没了。
消失了,不见了,不管是爱慕还是恨。
剩下的,大约只有石子般坚硬的无法原谅。
于双起身离开了微风吹拂的这处。
曾经我们改变了态度而接纳了对方/我们委屈了自己成全谁的梦想
只是这样的日子/还剩下多少/已不重要……
*****
邱望还是没有回信。
她在这偏僻、没有东西逛也没电视的山区,继续生活着,且一直百思不解邱望没回信的理由。
叫人去查了,但消息却迟迟没从深水宫情报网里搜集回来。
而于双在这荒郊野外久了,也感染其舒缓的生活步调。如果忽略那些神出鬼没的妖异,这里静谧的就像仙境。
极高的峭壁与小山城般的深水宫,往石穴外看去,好像变得离天空很近。伸手就能抓住飘过的缓慢白云般,近在咫尺。
到了夜里,深水宫里就只有几盏红灯笼亮着,悬挂照亮路径,随风摇摆。
各建物在夜里,也常飘出的闲散安逸乐声。
乐声一直都是会互相感染的,有时清闲的夜里,听到纷纷响起的远近乐声,几乎所有会乐器的人士都会拿出乐器把玩。
那些隐约的声音里,时常会有尹翌凉的笛声。
尹翌凉有时会吹走她唱过的歌曲,有时会吹些古老的乐歌。
可每首都语带幽咽,让人心碎。
有时甚至会觉得无法再听下去,可偏偏就是认得尹翌凉的笛音,走到哪都听的见,无孔不入,无从抵御。
时常会在夜里被那带着心碎的笛音,弄的辗转难眠。
她被笛音弄的心烦时,会从床上起身打开窗户,看看尹翌凉到底是在哪吹笛,然后拿起桌上瓷杯往尹翌凉那处砸去。
可是往往一打开窗户,看见远方崖边那抹静坐的白色时,她就下不了手了。
只好默默回到床铺上,吞一颗安神的药,勉强睡了。
回到深水宫的日子,虽有尹翌凉那抹刺目的白,却还是快乐的。
晚间虽闲闲没事,却是不适合扫荡妖异的危险时刻,所以就算再怎么想要超前进度,也被禁止外出,她只能在床上打滚或到处串门子打发时间。
赌博是被禁止的,因为师父不喜欢,要是没被禁止就好了,也不会这么无聊。
因为如此,她常常会去众人聚在一起谈天的大厅,弹奏吉他给大家听,自己杀时间人家也受惠。
只是弹着弹着就会想起许久不见的邱望。
想起之前邱望七砂楼那几个朋友来访,各个奇装异服、风格前卫,让于双深深觉得,邱望简直正常到极点,而且是里面最迷人的一个。
虽然他的情绪问题,可能是里边最严重的。
那群人住了一阵,让据点整个热闹了起来,期间他们不断糗着邱望:“你的猫好可爱,还会唱歌!”邱望则目光空洞沉默以对。
可谁的恋人可以变成猫、变成了猫后还可以唱歌说话的?
于双双深深觉得物以稀为贵,那群家伙只是眼红罢了。
不过此刻想想也真是离奇,从前零交集的她们今天竟走到了一起。
她被绑架、被拯救、成名……的那些日子,邱望都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远远生活着,一面也没见过,不过是茫茫人海里的一个,怎么都没想到多年后的他们如今会如此密切。
今日于双又坐在石穴边缘俯瞰了,却一直都没看到信差,倒是用人力与轻功运食物、日用品的宫人,一批批的上来又下去,好不忙碌。
这几天开始出现想要“营救”尹翌凉的人了。
她也劝过尹翌凉,干脆说是她们深水宫逼他的、称此机会回归武林,可尹翌凉还是执意不走。他是有对名门少年稍加解释,可却没想到几周内,却是臭名满天下,糟到人人要杀他成名的地步了。
于双疑惑问他:“你究竟说了什么?”
“我只是据实以告。”尹翌凉苦笑。
众人的盲目,盲目的众人。
这时代没有网络没有大众媒体,只有人言,翻案谈何容易。
月余后,因尹翌凉随她多次灭妖异被人所目睹,名声已是极臭。尹翌凉却仍不愿回去,唯一只怕连累穿云阁,多次声明他已与穿云阁断绝关系。
而力护尹翌凉的穿云阁澄清,众人也不听,因为没有证据,只有尹翌凉为妖女所惑的现实摆在眼前,就是这样了,没有余地。
倪彩衣这身体名声,实在太糟。
越来越麻烦的情况在邱望来信之后,又越发混乱。
那日她没等到出去查消息的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