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这里的兵力不在少数,尹翌凉也不是可以变成猫的她,从一览无遗的平地攻上来、一个个突破关卡,过五关斩六将到这,究竟要多少功夫?
又要有怎样的决心?
满身是伤杀出血路的尹翌凉却是对着于双双笑靥如花,也只看着于双双,无比专注的。
“妳的毒解了,知道吗?”他轻声问她。
“咦?”
邱望与于双双征楞对看,这才发现路上就该毒发却没有,于双惊惶转头问道:“怎么解的?”
尹翌凉笑笑,气息有些不稳,口吻却温润依旧。
他道:“之前把解药……混入了妳的茶水,怕赤融毒解药只是那群长辈老头们安定人心的幌子,效果出来之前都没敢告诉妳,现在看来……大约是真的。”
尹翌凉笑了,模样凄惨,笑容却很真心。
于双站起来走到那疯子面前,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觉得现在的尹翌凉看起来真的像是神祇了。
她想伸手去探尹翌凉腹部的大口子,却感到一阵寒气,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伸出去的手却已被他剑尖隔出了距离。
前面的尹翌凉看着她,眉宇清淡依旧,模样惨烈却又仍怀抱不容伤害自傲,不容同情。
尹翌凉不要任何同情。
那个染了一身血的天人递来了一张画有这迷宫山庄逃脱路线的地图。
他指着某一个出口,“走这处,深水宫和七砂楼的人已经在那集结了。”
于双看着神态平静的尹翌凉,觉得快要疯了──气疯了、极疯了,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
她一直都以微自己了解尹翌凉,却不知道他其实这样疯狂。
近乎完美的尹翌凉有能力、果断、优秀,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常常让人分不清哪个是他的真心话又哪个是客套话?
可是这样的尹翌凉却又情深义重优雅的无已复加,永远都在让步。
以前小吵架时他错了总会第一个认错,她错了却不会怪她……
于双拿着那张被尹翌凉温血浸了大半张的地图,对尹翌凉流了满脸的泪。
“你呢?你这模样还能走吗?我说过我不想再见到你,但也不想要你死去!”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在尖叫。
可尹翌凉那家伙却还是置身事外般温温的笑了,他勾起的没血色嘴角干涸了一块血污,他凝视着她轻声解释着:“我和这里的人都曾是盟友,他们不会随随便便杀我的,你们快走吧,逃出去就没事了。”
看着这样的尹翌凉心脏突然狂烈的跳了起来,不知是因为重燃了希望、还是恐惧。
尹翌凉绕过了她用穿云剑帮邱望劈断了手脚的枷,于双蹲下伸去将邱望的手臂放到自己颈子上,将他撑起。
还好,邱望伤势虽重但勉强还能踉跄前行,不至于需要全程由她扛着。
于双担忧的看了身后的尹翌凉最后一眼,发现尹翌凉也正看着她,眼睫也染了血的目光好似从没移开过般的看着。
她恶狠狠对他道:“给我撑住!”
尹翌凉缓缓对她瞇起了黑眸,也笑了,一个就像从前他们在宅邸里安稳生活时那样的笑法。
见到那熟悉的笑意于双才安心了下来,转过了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却不知,那时尹翌凉对她说的安抚竟都是谎言。
那日她与邱望前脚刚走没多久,尹翌凉就在她看不见的身后近在咫尺的凄惨死去。
*****
谁还记得/是谁先说/永远的爱我/以前的一句话是我们以后的伤口
过了太久/没人记得/当初那些温柔/我和你手牵手说要一起走到最后
我们都忘了/这条路走了多久/心中是清楚的/有一天有一天都会停的
让时间说真话/虽然我也害怕/在天黑了以后/我们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以后
谁还记得/爱情开始/变化的时候/我和你的眼中看见了/不同的天空
走得太远终于走到/分岔路的路口/是不是你和我/要有两个/相反的梦……
(林俊杰记得)
于双双终于在他眼前,头也不回的走了。
本以为这是早就替自己决定好的结局,却还是有种热泪盈眶的痛觉。
而其实他也没有骗于双双,他和这里的人都曾是盟友,他们也真的不会随随便便杀他,但这一切必须在他没有反抗的前提之下。
但,如果他不反抗,要如何挡住后面追兵?
不挡住追兵,那么所做的这一切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走前,于双双几乎是尖叫的凄厉对他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但也不想要你死去!”
已做好于双双会充满敌意的心理准备,而没有任何期望的他,听到这句沸腾般言语时,有了百感交集的痛意。
甜美的感觉跟悲哀一样多,血肉模糊的心碎与悸动,也一样多。
目送于双双背影的时刻,尹翌凉忽然觉得,他这生不过是一场醉生梦死的蹉跎罢了。
他从年少时起,就拿着拥有至高美名的穿云剑,活在自己的象牙塔里,直到那狂妄的猫儿闯入他的世界,带来了一段刺目年华。
他从她身上看见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炙热,也在她身上学到了万念俱灰的凄惶。
于双双华美了他没有追求的人生,也纠葛纷扰了他的年华。
谁还记得/爱情开始/变化的时候/我和你的眼中看见了/不同的天空……
我不想再见到你,但也不想要你死去。
有了这句话好像一切都值了,他的心还在滚烫的跳着,在提剑与昔日盟友的交锋中。只是忽然想起于双双走前,他忘了笑着跟她说──
我还爱着妳。
剑尖没入胸口那瞬,尹翌凉想起好久以前,于双双在他怀中甜美高歌的时刻。
微冷的冬季,门外细雪纷纷,什么都还没想起的于双双,靠在他胸口瞇着眼嘹亮唱着。
喔──给你我的心/能否请你别遗弃/一句爱你爱你爱你爱你/能否再也不分离……
那时的于双双,只属于尹翌凉的于双双──眼前一片模糊。
是呀,他不是天人不是仙,他只是一个犯尽错误后悔莫及的凡人。
眼前场景在回溯,模糊一片不断跳动,川流不息的喧嚣,带他回到了多年前,与于双双一同于凉亭前喂食锦鲤的场景。
于双双圆睁着眼仰脸看他,没有一分包袱一丝阴霾的笑,眉眼弯弯。
喔──给你我的心/能否请你别遗弃/一句爱你爱你爱你爱你/能否再也不分离……
他倒下了,而耳边的甜美歌声好像还在唱。
*下章预告:
贰拾贰、猫尾声
某些情景就像无人知晓的梦境,忽觉崩溃,有鲠在喉,太荒谬。
我爱过你,真的,就像你爱过我一样。
☆、贰拾贰、猫尾声
贰拾贰、猫尾声
刚出出口,果然看见七砂楼和深水宫的人都已经到了,潮水一般包围住他们,将他们往后边送。
看见邱望被七砂楼那些善使毒、却也精通医术的伙伴训练有素的带走,于双终于放下一颗提着的心,但被深水宫的人推着往战线外走的同时,却也忍不住一直回头。
这地方险恶,七砂楼和深水宫的人,一把她俩救出来就撤了。
她死盯着与邱望刚刚出来的那个出入口,满心希望看见尹翌凉又有了力气,从那里提气飞出来,却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一阵阵箭矢,从高处对他们袭来。
盟友们好几人扶着一个伤员,没两下就快速飞过那干燥的黄土平原,隐入了另一边的山里。
转眼另一个安全据点已是近在眼前,深水宫的几个长辈还不放心,反复叨叨絮絮确认她是否有大伤,弄的她哭笑不得。
而刚与邱望在同盟庇护下稍稍安顿下来,探子就来了。
本以为带来的只是武人气极败坏的消息,可那风尘仆仆的女探子一进来就看着于双,怜悯的道出了尹翌凉被杀的消息。
坐在邱望床前的于双,当场彻底楞了,觉得有桶冰水当头淋下。
又觉得,这消息荒谬的像是假的。
尹翌凉不久前还在对她说话呢!虽身上有血、有大伤口,气息也不怎么稳,却依然是凛冽而活生生的站在眼前。
一个一直都在她人生中纷扰不清的人,怎么就死了?
探子甚至对她描述了死因,那死因像枝泛着寒光的锋利匕首,刺伤了她
──尹翌凉是被乱剑砍死的,死的又痛,又凄惶。
那个曾经人人景仰的家伙,因为阻挡追兵而向昔日盟友拔刀相向,被围攻,被乱剑砍死。
尹翌凉不是说盟友不会随意杀他的?却是在她近在咫尺的身后,当场被乱剑所杀,不堪又落魄,甚至不是一刀了结!
尹翌凉那混蛋到死前还在说谎!
于双无法接受尹翌凉已死!更无法接受那么让人目眩神迷又高贵的人,会是这样死法!
他根本不应该死!更不应该是这样的死法!
想起深水宫里尹翌凉,眼睫低垂,对她黯淡轻声道:“可是我还是想留,反正江湖上也没了我的容身处。”
忽觉崩溃,有鲠在喉,太荒谬。
她的理智都还没接受这消息,身体却已做出反应,感觉到双眼像火一般烧热起来,泪珠不受控制的狂掉,还在固执,尹翌凉明明不是这样跟她说的。
床上的邱望伸出他被拔去指甲的手握住了她,眉头深锁。
“邱望……”哽咽望着他,眼前一片模糊,她颤抖道:“我不想再见到尹翌凉,但我也不想他死呀!我没有想要他死!我没有想要他死!”
明明邱望就在旁边,她还是不受控制,崩溃般一直语无伦次重复着:“我不想再见到他,却也不想他死呀!我没有想要他死呀!他怎么可以!”
一身纱布的邱望,看着嚎啕大哭的于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试着想要对她说“别再哭了,再哭我要揍妳了!”或者“妳再哭老子就把妳埋了!”却发现这样安慰崩溃的于双好像一点用也没有,他面色如土。
左想又想都是恐吓恫吓,想不出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身为一个局外人,对现在哭得正痛的于双双好像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是让她越哭越凶。
最后,邱望只得拍着她脑袋无奈了。
他低低叹道:“妳再哭,我就要嫉妒到把他从坟里挖出来鞭尸了。”
之后于双忍了几日,忍到一切都安定下来──不论是邱望的伤、她的伤还是这据点的安危都是,才告别邱望跟几个陪着她的伙伴离开了。
于双太在意尹翌凉的死法、甚至还在怀疑他是否真的死去。
她一定要去问问姚鱼他们,不然无法接受。
好不容易将人给从热闹的城市里约了出来,到附近荒地里,此刻薄雾中带着面罩的于双,却只看见容儿一人前来,不见姚鱼。
容儿一袭朴素黑衣,头发干净的挽了起来,整个人死气沉沉,全然不见昔日活泼。
就像变了一个人。
“容儿!”
于双焦急的迎了上去,就想捉住容儿双手,可容儿却神态疏离漠然的避过了,像在看着陌生人。她楞了,从前,不管是在无双馆那段时光、还是她死而复生后,容儿都对她态度亲昵的。
可是这个昔日活泼总是眉眼带笑的少女,此刻却是冰水一般的眼神。
小心翼翼的,她问:“容儿,尹翌凉真的死了?”
却看见容儿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死了,尸体回来了,死的好惨!我们穿云阁真的只剩我们一家了!”容儿哑着嗓子冲着她说,越说越激动:“二伯一家被无耳教杀了,三伯一家唯一剩下的阿凉哥哥,如今也死了!还死的那么惨!真的只剩下我们一家了!”
说到最后,容儿几乎是嚎啕大哭,甚至是在对她怒吼了。
于双看着她,感觉无法动弹。
容儿这反应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尹翌凉真的死了──惨死。
刺烫的痛觉开始扩散,从心口扩散到她的喉,再到她的四肢百骸,像是太满而滚烫的热水一直从眼眶里溢出来。
尹翌凉、尹翌容,容儿和尹翌凉的名字只差一个字,而姚鱼就算姓氏不同也是一起长大的手足。
他们是家人。
从前她死在尹翌凉剑下,容儿和姚鱼护着她、为她与尹翌凉恶言相向,可却还是一直与尹翌凉和平相处,因为他们是血浓于水、用时间相依出来的家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尹翌凉为她而死,而尹翌凉是他们不可取代的家人。
不只是朋友而已。
有条血一般鲜红刺目的线在她面前拉开了。
容儿用袖子用力抹着眼泪,恶声恶气的对她道:“姚鱼不来了,他说他还没心情见妳,但要我把这给妳。”
容儿递来了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奇怪的方向与字体。
“这是地图,到时尹翌凉会葬在这里,妳可以毫无顾忌的去看他,”说着容儿又哽咽了,她瞪着于双,恶声恶气却掉着眼泪道:“妳一定最知道尹翌凉想要什么,和喜欢什么!我求求妳带着那些东西让他开心一点好不好!”
容儿一对她吼完,就自顾自抹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