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次偏离自己设好的局,每每都让自己措手不及。可当她举剑相胁只为保住那具假尸体时,心一下子被什么装得满满的,沉沉的。
可是现在她要走了,这么义无反顾的走了,才幡然醒悟自己错得离谱。
既然动了情,惹了尘埃,怎么能够让她两袖清风的离开?
在没有拿回应有的回报,在没有让她如他在乎她一般在乎自己时,放手?
绝不可能!
……
轿子平稳的行进着,蓦然,心间一阵悸动,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连忙挽起帘子往外张望,确定何陌然骑着马在前头,不会发现我在做什么,这才放心的拿手肘掖着帘布角,抖着指尖取出了那封信。
我说服自己,反正都要走了,看看也不会怎样。
于是,深深吸了口气,我快速的掏出了信纸,展开——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同样脉络清朗的秀逸墨迹,同样不淡不浓的寥寥几字。
我握紧宣纸的手抖得更加的厉害,此刻再想到他,竟是泪如雨下。
可缓缓归矣,可缓缓归矣!
可你不知,此去经年,当是良辰美景虚设。
“之芩——”
我还难过的发着呆,全然没有听到何陌然的叫唤。
“萧之芩!”
帘子翛然被人抽起,我吓了一跳,手负于身后的瞬间整个人缩紧,睁大眼死死瞪着前方之人,心脏咚咚直跳。
“到了,你——咦,你怎么哭了?”
“我,我一想到就要回去,心里激动所以喜极而泣!”我抹抹泪,胡诌了借口,悄悄把信塞进了袖中。
“是么?”何陌然一脸的不相信,那探究的眼神似乎想要看穿什么。
“要不然!”我没好气的顶了句,连忙扭着身出轿,躲过他的视线。
“我只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真打定主意要走?”
“你不觉得现在问这个问题很没意义?我不走干嘛上你这轿子?”
何陌然饱含深意的看了我片刻,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去吧,前方高筑的神台便是时空之门所在,而法坛施法之人乃我师父。”
我点了点头,缓缓走上高台,每迈出一步,袖中的信便更灼热一分,直至烫进肌骨,烫到了心头。
蓦然间,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感。
“姑娘请坐于中央蒲垫之上。”
秦文殊看起来十分年轻,一头青丝半束,在他脸上丝毫找不到岁月的痕迹,就好像何陌然的兄长一般。大概是练了道法擅长医术之故,比萧老头更显得仙风道骨。不过,他对我说话的口气十分冷淡,看我的眼神也不友善,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也对,他一心护国,自然不喜欢我这种祸国殃民的犯罪嫌疑人了。
正文,第四十六章 阵破人亡
“苍天在上,此女萧芩,非本世之人,受弟子之师唆使误闯此地,欲行谋逆大罪。今日弟子替天行道,将萧芩魂魄送回千年之后,望监法尊者护佑,促成轮回!”
秦文殊口中念念有词,我听到“萧芩”二字,突然心上发颤,我就要恢复萧芩身份,再也不是萧之芩,也再也不可能再见到他们,见到他了!
“静心凝神!不可再心生动摇!”
一声呵斥,我一怔,连忙甩掉这些念想,心中默念着回家二字,认真想着妈妈,再想想城市霓虹繁华,车水马龙,科技发达……便没再动摇。
“天灵灵地灵灵,以我之命,祭此阵法;以此阵法,寄萧芩之魂。七星连一,天门始开,魂魄回归,何来何去……”
秦文殊还在念一堆的术语,我望了眼高台下的何陌然,不禁一怔,他也定定的看着我,眼神中有着太多的东西,让我分辨不出他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要说难过,为什么他嘴角抿起,那么的决绝?可要说高兴,为什么他眉头紧皱,那么不安?
诶,罢了!
我干脆闭上眼,就在眼皮阖上的那一瞬间,我似乎窥见天际一道闪光,连忙睁开眼去看,却骇然发现头顶的七颗星星异常明亮,渐渐连成了一条线。
“时辰已到,陌然!”
“是,师父!”
我木然的望向何陌然,只见他抿紧唇似下了决心,庄严的挥剑取火,口中亦是念念有词,而后舞剑起舞,行云流水的燃了八卦阵外的烛火。
我被这些火光烟雾所缭绕,慢慢的就看不清外面的人和物了,顿时紧张起来,心跳也变得飞快。
“请天君授命弟子,送萧芩魂魄归位。一开时空,二展轮回,三去附体,四除记忆!”说完,秦文殊有条不紊的执着拂尘沾了清水,一挥手洒到了我的身上,脸上。
我感觉到自己意识越发薄弱,迷迷糊糊的,已经无法清晰的思考,连视线都模糊不已。手缓缓抚按在胸口,才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呼吸时有时无。
“陌上花未生,不与君绝;陌上花未开,不与君绝;陌上花未谢,不与君绝;陌上花未绝,不与君绝!三小姐,您都忘记了么!”
突然从高台下传来不紧不慢的吟念女声,我猝然一怔,心口悸痛不已,神思骤然收回。
陌上花未生,不与君绝;陌上花未开,不与君绝;陌上花未谢,不与君绝;陌上花未绝,不与君绝!
我怔怔的念着,眼泪竟然簌簌掉落,望着策马而来的晴棉,我眼前闪过许多陌生的画面。
“芩儿,倘若哪天你遇到心仪之人,大哥必定风风光光的送你出嫁!”
“大哥,我不要嫁人!”
“傻丫头,你终有一天会长大成人,自然是要离开大哥,嫁为人妻。”
“大哥你明知之芩心意,除非大哥不要之芩,否则我死也不离开!”
“诶!你今朝如此,怎知他日光景?”
“陌上花未生,不与君绝;陌上花未开,不与君绝;陌上花未谢,不与君绝;陌上花未绝,不与君绝!他日,我萧之芩若有违此誓,必遭天谴!”
……
我萧之芩若有违此誓,必遭天谴!
“霹!”
猛然一道闪电,我心中一怵,惊骇的从蒲垫上一骨碌立起身,腰板挺得笔直。
“萧芩,你坐下!”正背对着我施法的秦文殊大怒,厉声大喊。
我矛盾极了,脑中翻江倒海,记忆中某个地方又被惊醒,隐隐割舍不下,可内心又挣扎着要回去。
“不好!魂魄再次附体!苍天在上,弟子文殊以己之命,剥离此二女魂体,斩断前尘往事,歃血为引——”
刀光一闪,秦文殊竟然狠狠的在自己臂上划了一道,鲜血溅出,触目惊心。
我心上一颤,顿时醒悟过来,一屁股坐了回去,再次逼自己坚定下穿越时空的决心。
“时机到了!”秦文殊举起那柄染血的剑,正正的指向天。
突然天星全都黯淡无光,七道亮光从天而降,我整个人在炫目的光照下变得模糊,透明。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三小姐,请随奴婢回府吧。”
就在千钧一发之刻,晴棉又在台下劝道,掷地有声,我不由自主的心生动摇,就在动摇的那一瞬间,一声巨响。
“嘭!”
我瞪大眼,看到什么硬物从前方飞来,狠狠砸烂了高台上摆着的一排蜡烛,蜡烛一灭,法阵半毁,那七道光芒顿时消失,星象微移,七颗天星似乎即要错位。
“不好,时辰将过!天君在上,弟子愿折尽余生阳寿,请助弟子还魂归位!”
“都给本王住手!”
一道颀长身影从台下飞身跃起,豁然冲到我面前,死死将我拽离了法阵的中心。
“王爷!”秦文殊大喊一声,痛心疾首。
我愣愣的望着他,楚寒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之芩,我收到密信说国师要谋害于你,幸好我来得及时。刚刚我在马上见着你整个人都是透明的,才知自己有多怕失去你!”
密信?
我扯了扯嘴角,苦笑了声。
“国师,你是否该与本王解释,你抓她来这里装神弄鬼的为何?”
“王爷,请相信下官,若不助她离开,江山难稳天下不平!虽然星象偏移,但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请王爷速速离开!”
“要本王离开可以,不过本王要带她一起离开!”楚寒珺凌厉的撇了国师一眼,肆无忌惮的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此时此刻牵着我的手,握得那么紧那么暖。我打心里感动,自从遇到他,他一直都很包容我放纵我,无论何种情况下,都一心一意为我考虑。
“此事非同小可,王爷务必三思!”
“不必多言,本王今日非带她走不可!”
“天君在上,请听弟子绝命之求,赐弟子降服附体魂魄之能为,使得乱世空灵无处托身!”秦文殊见形势不对,顾不得许多。眼神一凛,扬手凝神舞剑,弹指间已是连番动作,每一个招式似乎都耗尽了心力。
“啊!”我骤然感到一阵锥心刺骨之痛,忍不住尖叫出声。
“师父,别毁她魂魄!”何陌然焦急的喊道。
“国师你!”楚寒珺想上去制止秦文殊施法,可又被我下意识的死死拽紧,动弹不得。
“师父不可啊!她心生动摇,你此番坚持只会断送自己性命!”
何陌然大喊着也冲上了台阶,心急火燎的想要阻止秦文殊,我从未看到他这么情绪失控过。一心思量着该如何摆脱楚寒珺,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能穿越回去,就在此时——
“轰!”
又是一声巨响,设于高台上的几尊烛台轰然倒地砸了个粉碎。天际邹然亮得刺眼,只一瞬立刻陷入了昏暗,星月皆无踪影。
“天意啊!天要亡我!”秦文殊一声痛呼,猛的吐出一口鲜血,颓然跪倒在地。
“师父!”何陌然见状,冲上前去扶住秦文殊。
“陌儿,为师以命为符,并下了摄魂还灵咒,一旦失败,为师必将为此殒命。可惜只差一步就成功了,可恨啊!要怨只能怨为师的妇人之仁,没能对她下毒手!”
“师父,你别说话了,都是因为徒儿的请求,师父才对她软了心肠。师父,徒儿这就送你到萧府,请师尊救你!”
“没用的,陌儿,你记住,这南朝就交给你了,你若有愧于为师,就杀了——杀了她——噗!”
“师父!”
国师猛的喷吐出一口鲜血,睁着两眼,猝然离世,终是死不瞑目。
“何陌然——”
我呆呆的看着何陌然悲痛的抱起秦文殊的尸体,他那双风华无限的眼眸里光泽尽失,剩的只有苦楚,我心里自责万分。是我害死了他的师父,若不是我心上动摇,再加上楚寒珺的破坏,他的师父就不会因此毙命。
“何陌然,都是我——对不起!”我牙齿打着颤,眼角湿润。
何陌然紧抿着薄唇,柔美的脸容上只剩另人心碎的哀伤,他背对着我,淡淡的说:“之芩,我不怪你。”说完,便清冷的举步离开。
看到他这副萧然决绝的模样,我心上狠狠揪着,很痛很痛,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绝望的走下台阶,孤独而脆弱。
“我愿意跟你一起走!何陌然,只要我消失了,也不枉你师父的牺牲!”
何陌然并未因此而停留半分,他微微的抬头,耳际的发凌乱的飞扬着,离我越来越远。
“何陌然,求你不要这样,你带我走,让我赎罪好不好!”
我挣开楚寒珺的禁锢,冲下台阶,可还未走开几步,就再次被楚寒珺猛的拽住,我撕扯着嗓子大喊何陌然,可楚寒珺只死命的抓着我,我气得快要发疯,恶狠狠的扭头瞪他,他也是怒容相视:“之芩!你到底还想去哪里!”
“你放开!”
“不,我绝不放开!”
就在他一口回绝的那一瞬,我猛的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下,嘴里顿时被浓浓的血腥味包围,可纵使我下手极重,可楚寒珺恁是没有喊疼没有松手,只更加阴郁固执的望着我。
“何陌然!你不要丢下我!”
待我再转头望去,何陌然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凄凉,萧瑟得看一眼都如芒刺在背,一阵阵的痛。
“何陌然!何陌然!何——陌然!”
我激动的大喊,可无论我多么疯狂都无法摆脱楚寒珺,一口腥甜涌上喉间,我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溢出嘴角,眼前一炫就昏倒在楚寒珺的怀里。
何陌然,不要这样一个人离开,不要将难过和孤独都留给自己,何陌然……
“之芩!”
耳边似乎传来楚寒珺着急的呼唤,可我真的没有力气了,从来都不曾这么累过,只想撒手不管,就这么永远睡下去。
我不要再背负人命,不要再痴情于冷血的萧之蒿,更不要替萧之芩还债……
正文,第四十七章 一起逃吧
山青青,水碧碧
高山流水韵依依
一声声如泣如诉
如悲啼,叹的是
人生难得一知己
……
最后一个音慢慢在空气中消散,偌大的宫殿上,我两臂扶琴,呆呆的念着《高山流水》,眼角面颊又湿了个彻底。
脑海里一次次浮现出何陌然削瘦的身影,就悔得肠子都青了。想起以前和他无所顾忌的谈天说地,互相讽刺说笑。偶尔我弹些现代编的曲子,虽然他不曾听过,却也能听懂我曲中的情感。现在我才想到,原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