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恨恨瞪着方振南,他知林道西中了十尾蝎的毒,必无幸理,他只
恨不能杀了方振南,他武艺虽不如方振南,但他知道他是败在十尾蝎手里的。
顷刻间众反贼已退尽,大堂里满地凌乱,尸积如山,惨不忍睹。西南二人当年受过太宗
李世民封诏,各赠一只宝玉,那玉上龙飞凤舞的刻着西与南二字,背面又刻有“如朕亲临”四字
,只要是公门里的人,见到这对玉,便须像朝见李世民一般,行三拜九叩之礼,当真非同小可,
但他二人却不愿与公差打交道。
方振南将林道西负在背上,施展轻身功夫,飞檐走壁,顷刻间去得远了。出了镇甸,
方振南只觉林道西呼气多,进气少,心慌意乱之下不住叫道:“西弟......西弟,大哥跟你说说
话......西弟。”
林道西轻咳两声道:“大.......大哥........你.......你说。”
方振南道:“现在大哥就带你去找神医慕容,让他医治你。”
林道西道:“大哥你......你糊涂啦.....神医慕.....慕容久居北方,轻易不离家门
,现.....现在咱们在.....南方,又怎么.....怎么能赶去?弟弟....弟弟是不行啦,放.....放
我下来吧。”
方振南慌道:“不行,你要坚持住,万万不能睡着.....大哥....给你说个故事,你仔
细听啦。”心下焦急恐慌之际,泪已流。
方振南慌乱中不择道路,乱奔一气,忽然乌云推开,明月露了出来,凄冷的月光照射
下来,只见树影婆娑,月色无情,却是进了一处树林。枯枝败叶遍地皆是,蹋上去“嘎嘎”作响
。
适才下过雨,道路泥泞溜滑,方振南下盘功夫虽然极稳,但此刻心慌意乱,脚下一滑,
仰天便摔。他心念电闪,立即将背后的林道西翻转过来,以免摔在地上压到他,可这么一震,
林道西又吐了一口血。
方振南背靠一株树木,将林道西搂在怀里,只觉他的身子抖得厉害,颤声道:“西弟,
你很冷对不对?”说话间便要脱下外衣给他披上,林道西道:“不.....不用。”
林道西静静望着天空,忽然指着月亮,流下泪来,说道:“大....大哥....你看到了..
...了吗?...她在那里....她对我笑了.....她原谅我了吗?”
方振南大惊,知道这是林道西临死前的幻像,自己虽然知情,但却道:“大哥...看到了
.....看到了...是李烟姑娘。”话方说罢,已潸然泪下。
林道西面色惨白,气若游丝,要不是凭着一身惊人内力勉强压制剧毒,只怕已支撑不到
现在,当下强吸一口气道:“我多么想.....咳...咳...多么想让时光倒流...倒流到我儿时的那
一天....”他虽然在笑,但声音里毫无喜意,他又道:“这....该死的老天....竟敢...竟敢如此
...玩弄我...”
方振南不明因由,柔声道:“怎...怎么啦?”
林道西苦笑道:“大...大哥...你不知道吧...咳....咳...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
来说....我....我是一个太监....我是一个残缺!”说道此处,双眼紧闭,泪雨滂沱。
方振南全身一震,惊道:“什么!究竟......究竟发生了何事?”
林道西摇摇头,又道:“所以.....我......我与李烟虽然.....虽然情爱深笃....
但我却因此事....过不了自己这关.....不敢....不敢.....诶....最终害得她伤心欲绝...你说
...这该怪我吗?....还是怪老天?.....怪....怪....怪命...怪命运?....为何摆在我面前的
爱...我都不能去拥有?....我....我恨!”
方振南缓缓流下两行清泪,颤声道:“所以....在客栈时你听到那两个人的谈话说及
太监二字,你才出现异状的?所以....十多年来你的眼里始终带着那一抹忧伤?”
过了半晌,始终不闻林道西答应,大惊之下叫道:“西弟,西弟!”手掌触及林道
西的额头,只觉火热滚烫,不消片刻,林道西也似李烟一样,缓缓消融。
方振南心下更慌,想要抓住,却只抓到了林道西那件满是血污的白衣,以及藏在白衣
里的葱绿衣衫。方振南募地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尖锐。
“西弟!”
西南双剑合璧无敌于天下的神话时代已随着林道西的死而逝去。方振南脑中一片空
白,十多年得兄弟,曾经一起流血,一起笑,一起流泪,如今已阴阳相隔,唯剩他一见白衣,
一瞬之间,方振南好似已变得苍老,颤抖着把林道西与李烟的血衣放入怀里,四顾荒野茫茫,
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
这世上方振南唯一的牵挂便是他的家了,心灰意冷之下,辨明家的方向,一步一步
而去,也不知走了多久,东方吐白,天将黎明。他想起他们兄弟二人一起闯荡江湖,仗义行侠
,那是何等逍遥自在,想及林道西,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痛哭。
不多时天已大亮,只听前面人声鼎沸,闹哄哄的。方振南一看之下,只见来往人群
络绎不绝,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响成一片,乃是到了一处市集。方振南浑身泥污脏秽,走过他身边
之人无不纷纷掩鼻,众人看他的眼神便有些异样,方振南怒道:“看什么看,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
那些人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又见他手里提着剑,倒不敢还骂,远远走开。远处
挑出青旗一角,随风扬动,旗上写着一个“酒”字,方振南知道是一处酒家,便走了过去,要了
一坛酒,蹲在路边角落里大喝起来,顷刻间坛底朝天,又去要了一坛。那卖酒汉子瞧了他一眼
,接过他的银子摇摇头自去招呼其他酒客。
方振南“咕嘟嘟”又喝完一坛酒,醉眼惺忪,忽地呕吐起来。那卖酒汉子见了,皱起眉
头,叫道:“喂,喂,要吐去远一点,你在这儿胡来,我还怎么卖酒。”一面说一面将方振南推
走。
方振南酒意正浓,挥手将那汉子甩开,说道:“推....推什么...推...再给大爷来一
坛酒。”一面说一面掏银子,摸了一把铜钱,摇摇晃晃地给那汉子,不料酒劲上来,一个踉跄
,铜钱撒了一地。
那汉子恼了,使力一推,怒道:“走开些。”
方振南本来已醉了,只觉天旋地转,给那汉子这么一推,登时摔在地上,这么一倒,他
是再也不想起来了。
那汉子俯身将铜钱一颗颗拾起,丢在方振南身上,喃喃道:“晦气。”自去招呼酒客。假
若张先里自这里走过,恐怕也认不出方振南了。
方振南醒来时天已全黑,市集早已散了,四下里悄无人声。他只觉头痛欲裂,口舌干燥
,忽见远处有灯光,便向灯光走去。那灯光处却是一家客栈,灯火未息,昏黄的灯光自窗子里
透出来,立即被黑暗吞噬。
这是只见一个店伙手持烛台出来关门,方振南忙快步奔去,说道:“店家稍待。”
那店伙见来人蓬头垢面,衣衫脏兮兮的,正要呼喝叫他走开,却见到他手里的剑,大吃
一惊,颤声道:“做....做什么!”
方振南见他脸上神色,已知其意,又瞧了一眼自己的衣衫,便取出一绽银子塞到店伙
手里轻声道:“小二哥莫怕,我并非强人,只想投宿,别无他意。”
那店伙正自颤巍巍,听方振南和颜悦色如此说,便也不怕了。看在银子的份上,便道
:“进来吧,倒还有客房。”
方振南道:“烦劳去烧些热水,另备一套换洗衣物。”
店伙应了自去忙活,方振南将桌上一壶茶一饮而尽,叹息良久,便见店伙来说水已烧
好,方振南便去洗浴,洗浴罢只觉精神一振,换了店伙准备的衣物,就吩咐店伙拿来一块布,当
下把林道西李烟的血衣包好,自回房歇息,但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对着林道西的血衣
叹息良久方才入睡。
睡到半夜,忽听得回廊尽头传来一声女子尖锐的叫声,声音里充满恐慌,接着“呜呜
呜”几声,显然是被人捂住了嘴。方振南披衣而起,唤道:“店伙,店伙。”
不一会只听门外脚步声响,烛光晃动,店伙已进来了,说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方振南点起灯,问道:“那边怎么回事?”
那店伙眼珠晃了几晃,显是有些慌张,说道:“没....没什么事啊!”
方振南全瞧在眼里,知道他这类人欺善怕恶,当下装出一副凶霸霸的模样说道:“你
老实交代,快说,否则我一剑将你杀了。”
那店伙吓得退了几步,脸色为难之极,方振南一瞧便知情状,说道:“你不用怕,出
了什么事我帮你撑腰。”
店伙知他会武艺,权衡轻重,才壮胆说:“不是小的不说,而是那边那人小的可得
罪不起,小的说出来,大爷可得帮我才行。”
方振南道:“别啰唣,快说。”
店伙道:“事情是这样子的,县城里有一个富家公子孙大有,因看上这市集位处枢
纽要道,每日里客商络绎不绝,便想在此间办一间妓院,可这市集实是腾不出地方给他了,他便
与县衙疏通,无论如何得给他要一块地出来,孙大有靠山极有权势,连县衙也不敢得罪的,第二
日官差便来了,可怜了周大爷他们那几户人家,官差给周大爷他们下通告,要他们三日之内搬走
,却不给周大爷他们安排住处,可叫他们往哪儿住去?周大爷膝下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孙女周云
,祖孙俩靠在市集上卖些豆腐花过活,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却太平呀,可官差无端端下令要他
们搬走,周大爷哪里肯依?孙大有也恼了,说周大爷公然违抗官府命令,对他拳脚加身,周大爷
年老体弱,哪经受得这一顿打,登时给打死了,他孙女周云痛哭欲绝,这么一来,周大爷附户几
家的人都得搬走了。”
店伙的眼睛也微微泛红,因又叹了口气。方振南只听得义愤填膺,往桌上重重一拍
,怒道:“岂有此理!”他这一拍含怒而发,直将桌上的茶壶杯二震落地下,摔得“呯啷”作响
。
店伙吓了一跳,连忙道:“客官息怒,客官息怒。”瞧着地上碎坏的杯瓷茶壶,脸上
的表情就仿佛生生吞下两只鸡蛋,心中暗暗叫苦。
方振南见他一张苦瓜脸,已明其意,说道:“这些我赔偿。”拿出一绽银子给那店伙
,又道:“够了吗?”
那店伙掂了掂分量,足有三两重,莫说不够,只怕还有剩余,当下喜不自胜,忙道:“
够了够了。”
方振南道:“继续说下去。”
那店伙先叹了口气,才道:“只因周姑娘生得乖巧,孙大有便将她带走了。”
方振南怒道:“带?你说的未免太过好听!”左手抓起店伙的衣襟,目眦欲裂,
冷然道:“这么说来,那边便是他孙大有?”
店伙被吓得脸色苍白,点了点头。方振南将他推开,立马奔了出去。此前他受过九
山十二寨的反贼埋伏,与之激斗一场,此时遇上情势有异,自然而然起了戒备之心。只道是九山
十二寨的反贼故设下的陷阱,引他入彀,待得知真相,心中又悔又愧,只怕已晚了一步,救不得
周云。其实天下受难黎民,所在多有,仅凭一人之力,又怎能全然救彻?一切只看机缘罢了。
正文
第七章 迷途(2)[ top ]
[更新时间] 2012-03-31 23:54:59 [字数] 4296
方振南知道声音自回廊尽头传来,当下快步奔去。不料尽头左首仍有一条回廊,里面
黑漆漆的,却隐约可见两条影子,喝道:“谁!”
只听兵器铿锵声响,显然那两人已拔出兵器,有一人喝道:“闲杂人等,要命的赶
紧离开。”
方振南怒火中烧,怒道:“没王法了吗!”已挺剑朝当先一人刺去,剑势迅疾。那人避
了开去,另一人自旁边一刀劈来,“呼呼”声响。方振南挺剑挑开,一柄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
三招两式已将二人打倒,跟着剑势不衰,杀了二人。
他自知林道西死后,自己已在变化,从前似这一类为虎作伥,保镖护院的角色,他往往
只是教训一顿,轻易不取性命。
方振南正要破门而入,取那孙大有的性命,忽觉脑后生风,那声音其极尖细,知道是
透骨钉一类的暗器,当下向左一趋,就在这霎时间,人影一闪,门“呀”的一声开了,然后
“叮叮叮”三声,三枚暗器钉在门柱上。
方振南一惊:“这人轻功如此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