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我问。
“有个消息,对我们来说算是好消息。”许曼卿说。
“什么好消息?”我强打起精神问道。
“司祺死了,听说是游泳的时候淹死在水库里。”许曼卿冷笑,“报应。”
许曼卿永远看不到我脸上的泪水,听不到我此刻心碎的声音。我拼命的咬住嘴唇,才把哭腔堵回喉咙中。
“对啊,真是报应……”让我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是,我竟然笑了出来。
第二天早晨,徐慧敲响了我家的门。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裴佩告诉我的。”
“你跟她说了什么!”我瞬间暴怒。
“没说什么。”徐慧笑得云淡风轻,“我只说司祺临死之前有封信是写给你的,现在他不在了,我需要替他转交。”
我知道,徐慧是故意的,故意让裴佩对我和司祺的关系引起怀疑,我们都知道,以她的聪明,要猜出我有事情瞒着她,并不难。
见我没有说话,徐慧接着火上浇油,“怎么?为什么没反应?没想到看上去最心软的你,却是你们当中最最残忍冷血的一个,那,信给你,希望你看过之后还能保持这样的淡定。”
徐慧走后,我钻进厕所里,坐在马桶上一边哭一边拆开信。四年多前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时常写信,当时彼此的字迹都有些幼稚,现在的字比起那时要成熟隽永了很多,但那时我是含着笑写下每一个字,现在却只能用眼泪将他们晕染成一片模糊。
他说,整整三年,他都在被噩梦纠缠,梦到霍思燕哭着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梦到凄厉的婴儿的啼哭,梦到血,梦到刺耳的尖叫,久久萦绕不散。
他说,他真的很后悔,所以在我选择原谅了他之后,他格外的感恩。
他说,他理解我选择隐瞒彼此感情的决定,也愿意配合我,虽然这样下去他会很压抑很痛苦,但这是他欠我的,也是他应得的惩罚。
他说,他对霍思燕充满了愧疚,如果可以,他宁愿牺牲自己,来换取她的成功与幸福,所以,他一直在默默的关注miss.u的一切,作她最忠实的歌迷。
他说,是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拉了我一把,让我重新感受到阳光和希望。
他说,程亚菲,我爱你。
我把整个脸埋在信纸里,鼻息间是眼泪和水笔墨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一切都被打湿,渐渐的看不分明,可是每一字一句却像是被人用刀一下又一下的永远的镂刻在我的心间。司祺用三年的时间也无法从愧疚编织起的噩梦中解脱,我又将在这样的噩梦中迷失多久?
我恐怕是,一辈子……
裴佩没有问我,许曼卿也没有问我,一条生命的逝去,就像是下了一场雨,天晴放轻后一切湿润都会蒸发,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那封已经看不清楚内容的信,被我锁在了抽屉里。和它放在一起的,还有四年多前在一起时的信件,存满了彼此联络短信的手机,他送给我的礼物……充满了回忆的笑容与辛酸的一切的一切,全部放在了这里,最后看一眼,重重的关上抽屉,用钥匙锁住,然后独自前往司祺出事的水库,把钥匙丢尽了滚滚轰鸣的水流之中。
章远打来电话,说:“已经可以查成绩了,听说你好朋友裴佩考了市理科状元,现在电视上全是她的各种专访。”
“嗯,我现在就查。”我声音平静的说。
结果不出意料,只比去年多了不到二十分,只能上个二流学校。
我没带钥匙,于是站在家门口按响门铃,妈妈的脚步迅疾的靠近,拉开门后急急的问:“查成绩了吗?我刚才打开电视发现裴佩考了状元,现在大批的记者已经堵在她家里采访了,这孩子真争气!”
“你喜欢谁就找谁当你的女儿去!”眼泪瞬间喷涌出来,我毫不讲理,也不想讲理的嚷道。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爸爸放下手里的报纸,抬起头来训了我一句。
“本来就是!你们一点都不了解我!只会逼我!我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们根本没留意,也从来不关心!只会问我考了多少分!只会跟我抱怨说谁家的女儿怎样怎样了,谁家的儿子怎样怎样了!我告诉你们!我现在最恨的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其次就是你们!”
吼出这些话后,我转身跑回了屋里,用力的甩上了房门。
我不是故意说这些伤人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想大喊,只想任性,只想砸东西,身体里仿佛有一只被铁链紧紧捆绑的小兽正在咆哮,想要挣脱束缚的破笼而出。
脾气略有些暴躁的妈妈自然不会容忍我摔门的举动,用力的敲门几乎把门框震碎,“反了你了!程亚菲!你给我开门!”
我猛的拉开门,反而让她准备继续拍门的动作僵硬在半空。
“563,比上次高了17分,但是还是达不到一本重点线,你满意了?”我一边笑,眼泪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爸爸妈妈都被我的样子吓得呆住了。
“没事,上个二本的学校,然后考研的时候努力也一样的。”爸爸宽慰道。
“我不要。”我咬紧嘴唇,“我不要在国内念一所普通的大学,然后整整四年的时间都抬不起头来,我不想跟别人的差距越来越大,我不想永远这么没用的当人生中的配角。”
“那你预备要怎么样!你说要复读,好,我们托关系拿钱把你塞进复读班,你知道我们交了多少赞助费吗?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但是每个人能力的高低不同!你是预备跟霍思燕比唱歌,还是要跟裴佩这个状元比学习?”
“妈妈,在你眼里,我的能力,就一定是低,对吗?我活该要接受失败,如果不接受就是不知深浅幼稚可笑对吗?”我笑容凄凉。
“亚菲,你是怎么跟你妈妈说话的!你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唯一的孩子!在她眼里你就是最优秀的!”爸爸的语气渐渐变得严厉起来。
“我真的……从来没有感觉出来……你们从来都不了解我,永远认为我应该中庸,随便找个学校念念,随便找个工作挣钱,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对不对?可是你们有考虑过我到底想要什么吗?在我痛苦难过的时候你们自诩最疼我爱我却又在哪里呢?有时候是裴佩她们陪着我,大多数时间都是我自己一个人……一直一个人……”我用力的摇头,“我已经成年了,我自己的人生自己决定,无论好坏我都会自己承担的,你们别管我了。”
妈妈放下的手终于重新扬了起来,重重的一记巴掌让我几乎无法站稳。
“你认为你成熟了?你现在一毛钱都没挣,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用我们的,离了我和你爸你就是一个干等饿死的废物,你还跟我们谈‘自己的人生自己决定,无论好坏都自己承担’?你凭什么决定?要怎么承担?你承担的起吗?!”
“承担不起就算要饭我也不会要到你家门前!”我用力推开妈妈,冲出了家门。
习惯遇到事情打给裴佩,却在彼端只听到记者蜂拥而至的嘈杂。
打给许曼卿,早已远离学校,认为学习什么的都是狗屁的她,轻描淡写的说,一次考试而已,不至于吧。
我笑了笑,把手机关机,电话卡拔出,用力扔了出去。
人和人之间,再靠近,始终隔着距离。
“你怎么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身,只见路灯下赫然站着一个修长瘦高的身影,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不是章远又是谁?
我不是第一次去酒吧,也不是第一次喝酒,事实上,我比大多数同龄人去的都早,酒量也早早的练到了千杯不醉的程度。
那时候,我只有十三岁,霍思燕、裴佩、肖子俊在北极尖叫唱歌,我在后台帮他们看东西,或者在台下最靠近前台的位置仰望着光束下的他们挥汗如雨纵情歌唱。
如果问我,那些疯狂的种子是什么时候埋入我的心底,大概就要追溯到那个时候吧。
虽然我只是在角落里寂寂的笑着,仿佛身在其中,但又离得很远,但其实我的眼里和心底一直有一种隐隐的渴望,纵然从不对自己承认,也没对任何人说出口,但我一直渴望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像霍思燕一样闪亮发光,像裴佩一样自由肆意。拥有属于自己的舞台和存在的意义,得到别人的肯定,有人发自内心的爱着自己。
但是这一切,我都不曾得到过。我唯一的爱恋,也是一场一环扣一环的阴谋中的一个步骤,我的感情,爱憎嗔痴,都是被人利用拿来报复和伤害我最好的朋友的工具。
我要了一瓶龙舌兰,像喝农夫山泉纯净水一样往嘴里灌。
“你疯了吗?!”章远一把夺过酒瓶,用力一推,我便浑身软得像烂面条一样瘫在了沙发上。
脑袋里沉得像是塞了铅块,我痴痴的笑着,“谁能带我离开……谁能带我离开这里……”
章远把空了一半的酒瓶放回到桌子上,俯下身子看着我,“要离开就自己走,为什么要别人带你走?”
“我应该怎么办,我把我妈彻底激怒了,我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不只她对我失望,我对我自己也很失望……”
“你如果继续醉死,你永远只能当个烂泥糊不上墙的醉鬼。还记得我的提议吗?”
“什么提议?”我眨了眨朦胧的眼睛。
“出国。到一个新的环境,一切重新开始。”
26.程亚菲:-第二十六章 破晓(2)
每个人喝醉后的反应都不同,有人呕吐,有人昏睡,有人胡乱亲人行为轻浮放纵,有人则絮絮叨叨成了话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嘴巴停不下来。
我属于最后一种。
章远架着我在临近的宾馆开了间房,前台老板看着我们俩的表情写满心照不宣的意味,我懒得辩解,满嘴酒气的轻笑着说:“你说,如果你爸和我妈看到咱俩大半夜的来开房间,他们的脸会是什么样?”
“我无所谓。”章远耸了耸肩,“我爸最大的希望就是让我娶你,他肯定不介意我先上车后补票。”
“想得美,我只是要找个地方醒醒酒睡一觉罢了,如果你敢对我做什么,我立马去公安局告你强……”
“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可松手了。”章远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瞪我。
“小心眼,连个玩笑都开不起。”我笑得乱七八糟。
酒精真的是个好东西,神经变得迟钝的同时,也让人彻底放开了心头的束缚,清醒时的重重顾虑都烟消云散,只有那一刻想要做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其实,我们早就扯平了……我救你一命,你爸爸救我一命……”我半眯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白晃晃的灯光,“那年冬令营,你被激怒后走到教室前面拿起铁锹冲着他的脑门就要挥下去,是我死死的抱住你。可是后来我在你爸爸车上出了车祸,也是他整个人挡在我前面救了我一命,自己却差点就这么去了……”
“我爸是个情圣,他已经认命了,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没法再挽回你妈妈了,但是最起码他希望可以听到你妈妈的女儿叫他声爸爸,希望他们之间永远有个剪不断的联系维系着彼此。有时候我还真想就这么从了他,毕竟这是他唯一的心愿了,而你,也不是那么讨厌……”章远伸出手,轻轻的贴了贴我的脸。
我轻哼一声,不耐烦的打开他的手,“我妈唯一的心愿就是让我接下接力棒,替她折磨报复你爸。再说了,你认为你了解我吗?”
章远一翻身,突然整个人趴在了我的身上那个,骤然缩短的距离让我的心顿时慌乱了起来。
“折磨报复我爸最好的办法就是折磨报复他的宝贝儿子,并且让他先到了天堂,得到一切,再狠狠的坠落到地狱,怎么样,你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吗?”
“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要过,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折磨报复哪个人身上。”我咬紧牙关。
章远的头缓缓的低下,我与他额头相抵,呼吸相闻,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这一吓你,酒都醒了?”
原本我已经不知不觉的忘记了呼吸,听完他这句话,却突然极不应景的打了个又臭又响的饱嗝。
“气氛这么好,你也太煞风景了吧!”章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松开桎梏,重新倒回到床上,和我并肩仰卧。
“哪里气氛好了……”我小声咕哝,迷蒙混沌的酒气却真真如他所说醒了大半。
“你爱,渴望,同时又恨这个人,对不对?”章远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出现了霍思燕在舞台上纵情高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