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噢!我人就在隔壁!”容谨之用促狭揶揄的口吻说道。
“放心!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指使你的机会的!”我毫不示弱的回敬道。
因为容谨之和祁孝文都没有生过水痘,我害怕传染给他们,进进出出都让章远这个已经出过水痘的人张罗,好在房间里有单独的卫浴设施,在里面过一种猪一般的“圈养”生活也不是那么难熬。
高烧时,章远拿来酒精,用棉球蘸着帮我擦拭腋窝和脚心。因为很痒,我本能的蹬了他一脚,一边挣扎一边不满的嚷嚷:“很痒哎!”
“再动!再动我就把你绑起来!”
“好好好,我不动,可是你也要轻一点嘛……”
“小白痴,我轻一点,你不就更痒了?”
门外传来八卦容谨之的偷笑声,“什么‘绑起来’‘轻一点’‘小白痴’,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一下,你们在……干嘛?”
“我真想把你脑袋打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有伤风化的内容物!”我说。
“这是身为一个成年人的基本智商和合理联想好不好。”容谨之咕哝道。
“如果我们真的在‘干嘛干嘛’,你预备站在门前打扰我们?”章远挑了挑眉毛。
“闭嘴啦!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我恨不得从床上弹起来堵住章远这张没遮没拦的嘴。
如果不是跟章远拖泥带水有着长达19年的相处经验,对他早就有了相当牢靠的免疫力,单就一个普通女生而言,被一个男生这样嬉笑怒骂却又体贴入微的关心照顾,很难不对他动心和想入非非。
更不要说章远在身高长相这些硬件方面,继承和发扬了章海柏的全部优点。
怕我耐不住痒而抓挠,章远一直牢牢的禁锢住我的手腕,随着时间的点滴流逝,握力竟没有丝毫减轻,我的感觉从刚开始的不适渐渐变得麻木。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大床中央,章远则斜靠在床头,被我挤到床的边缘,两条腿叠在一起才能勉强不被挤下去。
“总觉得,我爸欠你妈的,都要从你对我这里讨回来。”章远苦笑。
“你这是在诅咒我吗?我可不想跟你们全家扯上半毛钱关系!”我嘴硬道。
整个成长过程中,妈妈的眼泪,以及聊天或者看到电视中的某些报道与情节时,像是被触到了某根敏感而脆弱的神经,会瞬间爆发,激烈时甚至发展成崩溃的情景,一直都贯穿始终。可悲的是,事情发展的始末我并不是从双方当事人口中听到,全部是周围的闲言碎语,被我一点一点的拼凑和具象成整个事实。再加上初恋即被扣上了阴谋的帽子,原本最纯洁的记忆也染了污点,我对爱情的信任感更是像股票交易所大屏幕上一路飚绿的价码指数,每况愈下直至暴跌到如今的惨不忍睹。
每次恍惚的在章远对我的动作和眼神中捕捉到一丝逾越的温度,我都在心底摇头,催眠般的暗示自己那是错觉,是妄想,是自作多情,顶多是他闲来无事的一时心血来潮而已。我抗拒其他可能性的发生,连片刻的恍惚和想入非非都觉得是一种罪恶。只要想到事情真正发生时父母的处境会何其尴尬难堪,我便不寒而栗,急急的踩着急刹车把一切叫停。
好在,章远并不逼我,局面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保持着时而亲密时而疏远的微妙平衡,没有人去唐突的打破和改变什么。
直到alex的出现,那个热情而浪漫的美国男孩犹如在我原本平静的生活中带来了迅猛而强烈的风暴,他摧毁了过往的一切风平浪静——包括往昔那个安分守己的我,以及那一颗貌似甘于安分守己的心。
重新回到学校是10天以后。
我坐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奋笔疾书的补着病假10天落下的笔记,突然感觉到对面的位置有两道略有些灼目的视线投在我的脸上。
alex有些害羞的捧着速写本,被我突然抬起的目光弄的有些狼狈。
“送给你。”他把一张速写画从本子上撕了下来,递到我的面前。
画面上是正在翻书的我,寥寥几笔,栩栩如生。
“谢谢。”我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
一个并不高明的搭讪手段,对方湖蓝色的清澈眼眸却让我的心被瞬间抬起,再猛得放下,然后便难以自抑的变速狂跳了起来。
之后的两周时间,无论是在教室里,走廊上,图书馆,校园的林荫道上,我总能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比我略高,很瘦,显得有些羸弱,五官是西方人独有的深邃轮廓,湖蓝色眼睛,高耸笔挺的鼻梁,戴着斯文的无框眼镜,喜欢款式随意的t恤和格子衬衣和牛仔裤,每次跟我视线相撞时总会咧开嘴露出腼腆傻气的笑。
他不似大多数西方男孩那样强壮而张扬,身上带着一种淡淡的东方男孩的含蓄,这样的气息让我觉得熟悉而亲近,不知不觉间便放下了心防。
后来我才知道,要了解一个人,绝非眼前表象那么简单,镜子里能够看到的,往往是可以自欺也可以欺人的面具。
真实的alex,喜欢飚重型机车,喜欢速度和刺激,却又矛盾的迷恋画画和钓鱼,会弹钢琴和吉他,歌声深情磁性让人难以抗拒,永远无法离开酒精和香烟,是派对达人,也是情场老手。
我像个幼稚园的小朋友遇到了成年人,他能够带给我各种各样的惊喜,把五彩斑斓的新鲜生活不重样的呈现在我的面前,让我眼花缭乱渐渐迷失。
那种堕落和疯狂的感觉,因为新鲜,所以上瘾,我知道自己在玩火,可是却停不下来。心底早已蛰伏着的野兽,原本一直在沉睡,没有苏醒的机会和环境,现在却突然被放出了牢笼。
章远因为alex而骂过我,我自知理亏,所以一言不发,他看到我抗拒的表现,失望的甩手而去,只留下一句冷冷的“随你去吧”。容谨之搂着我,轻声说:“章远虽然态度很差劲,但是他也是为你好,那些西方女孩玩惯了,可是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从小受到的教育也不是这样的,我们也是怕你玩出火来,到时候难以收拾。”
“我有分寸。”我说。
容谨之欲言又止,终是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我不是不知好歹,只是好奇,甚至向往着一种疯狂的经历,它或许不能够持续很久,但是至少曾经证明,我的生活不再如常般低调乏味,这就够了。
晚上,alex来家里接我,带我去参加他朋友的生日会。我画了有些浓艳的妆容,穿着性感,出门前我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来不及细想,我便钻进了alex的怀里。身后是略显冰凉的目光,一直尾随到我钻进alex的车里,才被咚的一声关门声所阻断。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章远,我只能强逼自己,不能回头,不准回头。
二十几个人,喝到半酣,有人点了大麻,从沙发的一端开始,每人抽一口,然后飘飘欲仙后再递给身侧的另一个人。
我接过它的时候,右手不停的颤抖。
“没事,其实这种东西在荷兰就相当于你们中国的香烟。”耳畔alex的声音低沉而魅惑。
所有人都望着我,灯光迷离,面色模糊,但他们眼神中的探寻和淡淡的鄙夷却如此明晰。
我咬了咬牙,没有让它靠近我的嘴,而是右手擎着不动,把嘴巴凑了上去。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混乱,房间里拥挤着太多人,有的在跳舞,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大叫,有的在接吻,有的干脆就在沙发地毯上滚作一团。大麻的效果让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大脑运转的速度减缓至平时的十分之一,笑容变得妩媚却痴傻,眼神空洞,一切都黯淡无光。
alex把我拉进了房里,那里原本就还有一对男女,我们四个人倒在床上,浓重的夜色也无法冲淡这种碰撞和喘息所带来的糜烂的味道。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觉得身体很快乐,意识却像是离了体的灵魂,越飘越远。
除了alex,另外一对男女我只认识那个女孩,曾经在party上见过几次,而那个男生高大强壮,相貌英俊,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眼神依然像鹰一般尖锐。刚才他用力很大,不似alex那般温柔,在我的身上留下了很多不堪的印记。现在,他们三个在床上呼呼大睡,我一个人坐在马桶上,脑袋出奇的清醒,整个脸埋在手掌当中,想哭,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彻底玩出了火,整个心却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仿佛投个石子下去都会产生绵绵不绝的回声。
我抓起电话,不顾时差打给了裴佩,我想让她骂我,骂醒我,我现在就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如果后退一步,一切尚可转圜。
裴佩听我讲完,不负众望的在电话那端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咆哮了起来,带着京味儿,脏字狂飙,我甚至怀疑如果我现在在她面前,她会不会恨铁不成钢的把我的脑袋直接拧下来丢到下水沟里去。
“回家!穿好衣服!赶紧走!md程亚菲我告诉你!你如果以后再跟这群人混在一起,我tm叫上你爸你妈,去荷兰把你绑回国,就算打断了你的腿把你捆在家里也不让你跟着这群人渣在外面鬼混!还大麻?!还4p?!我x你可真够先进的!我今天才tm知道我原来一直小看了你!”
我掏了掏耳朵,软软的说:“裴佩我爱你……”
“滚蛋!爱你md鸟蛋!快点!打电话不妨碍穿衣服!赶紧回家!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我夹着电话穿衣服,尽量压低声音。
“别忘了吃药!你这个白痴!tmd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sb!你没进化好还是怎么着?好人坏人分不清吗?好事坏事不明白吗?人家让你干吗就干吗?你以后想玩,回来找我们几个带你!你想堕落,尼玛我们几个奉陪到底!少给我在国际友人面前丢人!就你那点胆子还给我玩消沉堕落,你有毛病是吧……”
我裹紧了衣服,匆匆钻进茫茫的夜色当中,耳边是裴佩叽里呱啦几乎不喘气的大骂,之前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却消失了,全部被这些骂声填满了。
30.程亚菲:-第三十章 吻
手机里的余电本就不多,打了几十分钟后便自动关机了。那些嘈杂的高分贝叫骂仿佛上一秒钟还在耳畔,此时却已经戛然而止,冷清寂静的夜显得愈发可怖,弥漫着可以将人吞噬进腹的黑。从alex家到我家有十几公里的路程,公路笔直,路灯稀疏,一路走下来,除了我和我的影子之外连个鬼都见不到。偶尔有夜行的车子经过,司机会拉开窗户对我吹些轻佻恶意的口哨,不怀好意的调笑声像是一个个巴掌般结结实实的打在我的脸上。
晚风愈加清冷,无论是大麻还是酒精,此时早已经彻底醒了。心中涌起愈发强烈的自责和害怕,恨不得时间倒转到几个小时之前,让自己不要一时冲动做出蠢事,以至于现在追悔莫及。
我低着头,踢着石子,貌似轻松淡然,实则神经却早已高度紧绷,整颗心仿佛悬在半空中,耳朵也机敏的竖着,生怕被路过的起了歹心的什么坏人拖上车带走。
肚子彻底饿扁,前胸贴着后背,双腿酸痛的抬不起来,鞋子也渐渐变得不跟脚,脚后跟的地方仿佛有块凸起的尖锐在一下一下的摩擦着,我伸手蹭了蹭,指尖染上了一大片血。
所有的委屈和怨愤都在那一刻爆发了。
我把鞋胡乱蹬得老远,一屁股在公路边坐了下来,眼泪鼻涕滂沱而下。
“你还有脸哭?!”
我抬起头,章远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眉头紧皱,满面怒容。
“我就是不要脸,你还来理我干吗!”我自暴自弃的胡乱嚷嚷,却还觉得不解气,抓起手边的鞋子胡乱掷了出去,正中章远的怀中。
“怎么有血?”章远注意到鞋后跟内侧的一抹红,急急的问。
“磨破了。”我板着脸,倔强的移开目光,实则眼眶已经开始酸胀难忍。
“跟你说了穿鞋的时候不要直接蹬进去,或者老师踩脚后跟那个地方。”章远不耐烦的脱下一只鞋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干吗?”
“穿啊!快点!赶紧回去,我还要睡觉!”
“你……你的鞋这么大,怎么穿啊?”
“用脚穿!快点!难不成还要我弯下腰来帮你?!”
我急忙弹了起来,“不用不用……”
我一只脚穿着自己的鞋,另一只磨破流血的脚穿着章远的像船一样巨大的鞋,垂下眼睛,看着身旁的章远赤着一只脚,别别扭扭的走着,心头不禁涌上一股暖意。他的鞋很大,很不跟脚,但是正因为有了富余的空挡,已经磨破的伤口不至于继续被磨,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