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抬手开灯的兴趣都消失殆尽。
为什么这么黑?为什么这么静?为什么胸口仿佛被生生挖去了一个洞,来往穿行的净是呼啸而过的风?
所有属于霍思燕的东西都已经清空了,趁他去美国谈一桩并购生意焦头烂额抽不开身的功夫,她把自己在这栋房子里曾经生活过的所有痕迹都一一擦拭干净,分毫不留。
虽然林致远心中有千般万般的不愿承认,可是他骗不了自己——他现在的心已经彻彻底底的慌了。
从霍思燕的手机变成停机的空号开始,从得知她在那张财产分割的协议上淡然的签了字开始,从他踏入这空荡荡的房间开始。
很多年前的惊鸿一瞥,狭小黑暗的舞台上纵情高歌的少女便在他的心里留下了影子。当然,这抹身姿最终被时光渐渐冲淡,他甚至从未想过他们的命运还会有交集的一天。所以,当他在寻找迟早的弱点时意外发现了她的存在,他的心底深处有那么一瞬间是跃跃欲试和充满欣喜的。那时她已经成为闻名全亚洲的人气偶像,看上去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她美丽精致,光彩夺目,就算眼底偶尔会出现落寞与匹配,也只是匆匆的一闪而过,迅速被坚强而灿烂的笑容所代替。她戴着面具生活,他也一样,他们用微笑的谎言粉饰出一个最完美的自己,以此来无声的把想要的东西轻易的掠夺到手。林致远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他一边享受与她并肩的时刻,一边暗暗与之博弈,一边利用她来打击自己的竞争对手迟早,一边用林氏的权利与财力将她推向事业的顶峰。
他把她当做自己手里的娃娃,她越出众,便说明他这个主人的手段越是高端出色。
他以为扼住她事业的咽喉,便仿佛牵住了提线木偶的引线,他要她动,她便不敢静。可他没有料到,提线木偶早在不动声色间积蓄了切断引线的力量和勇气。她不愿再配合他继续演出下去,她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舞台上,然后决绝的转身离开。
于是,灯光下面,只剩下他一个人。
万籁俱寂。
林致远赢了,唯独输了自己的心。
陈豪把陈嫣然放在膝盖上把玩。
她软绵绵的身子靠在他的胸前,静静的像只小猫,陈豪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都要融化了。嫣然越来越像她,却远比她要乖巧听话,陈豪的阴狠或者愤怒,总会被她用一个软软的微笑或者脸颊上的轻啄就轻而易举的化为无形。
所以,当林致远的电话打来,扰乱了父女间宁静温馨的气氛时,陈豪的心里是有那么一丝不耐和恼火的。
“有什么事赶紧说。”陈豪接起电话来,语气很冲。
林致远干干的说:“帮我找个人。”
“谁?”
“霍思燕。”
“自己老婆自己找去,我没闲工夫管你们的家务事。”陈豪冷哼一声
“条件你开。”这是生意人的一贯作风,对发小也不例外。
“还真没有什么是我需要你才能得到的。”
“到底帮还是不帮!”
“不帮。”陈豪气定神闲的挂断电话。
活该,陈豪在心里暗骂。他当初介绍霍思燕跟林致远认识时,以为林致远早就看上了她,他当然乐得牵线,毕竟,霍思燕能够幸福是裴佩当时最看重的一件事。他不知背后藏着那么多阴谋阳谋,更不知自己无意中竟被林致远利用,成为他扳倒迟早独揽林氏大权的一枚棋子。
林致远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声音听上去却已经毛了,平素的淡定从容连分毫都不剩下,陈豪跟他从小穿同一条开裆裤一起长大,竟都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
开玩笑总归得有个限度,陈豪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真的不知道你前妻在哪,我只能告诉你,有两个人一定知道。”
“谁?”
“裴佩,程亚菲。她们三个是秤不离砣。”
林致远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找到了霍思燕。她在加拿大,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给裴佩开门,徐天一像枚子弹一样冲到她的怀里叫着干妈,她的脸上堆满幸福甜美的笑容,明明穿着灰色的宽大的孕妇装,脚蹬平底鞋,却比任何时候都还要美丽和耀眼。
他被雷劈中了,站在原地,一步都不能动弹。
你大爷的,霍思燕!那一刻,林致远的胸腔里有万千匹草泥马呼啸而过。他真想把这个死女人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盛了什么内容物!
有人因为怀孕而结婚,有人一心想要用怀孕来维持婚姻,他却偏偏遇到了这么一个女人——竟然会因为怀孕而离婚?
从出生以来,林致远一直都是自制和冷静的代名词,这或许也正是林啸正会甘愿把林氏完完全全交到他手中的原因。
可是这一次,自制和冷静都见鬼去了,什么商场胜负什么阴谋阳谋也统统不存在了,林总裁忘记了那离婚协议书是他自己大笔一挥亲自起草的,又或许他压根就忘记了还有离婚这一码子事。疯狂的按着门铃的时候,他只是很笃定,屋内的一大一小是他的永久合法财产,像是林氏一样,任何人都别想妄图和染指。
其实,坏人也要结婚,坏人也要当爸爸,说不定有一天他能娶到一个天使从此走向正途,也说不定他的孩子能是个天使漂白坏人的黑心。
林致远就是那个坏人,霍思燕就是那个天使。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115.尾声:-第114章:万爱穿心(1)
接到肖翼班主任的电话时,裴佩着实愣了一下。老师说肖翼在学校打架斗殴,脸上挂了彩,头上开了瓢,裴佩请了假气呼呼的赶去学校时,肖翼刚刚包扎完毕,额头上顶着一块及其显眼的纱布,平日里内敛沉默的气质被彻底破坏了个干净。
跟肖翼打架的那个少年就站在肖翼的旁边,他的个子跟肖翼差不多,伤得比肖翼要严重,眼眶和颧骨上落了大片的乌青,一看就是吃了迎面而来的铁拳头。这少年的眉目看着有几分眼熟,裴佩直愣愣的盯着他努力回想了很久却依然没有头绪,直到老师把他的名字报了出来。
“他叫许岩。”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猛击在裴佩的胸口。
许岩——许曼卿和陈豪的儿子。
三年前,裴佩博士毕业,姜盼留在美国继续深造,肖翼则跟着她和徐飞、徐天一一起回了国。如今已经14岁了的少年,身形发育的挺拔而结实,五官的轮廓越发肖似父亲肖子俊的深邃俊美,沉默寡言凡是都放在心里的性格更是如出一辙。裴佩不希望他走上肖子俊的老路,待他的管束极为严苛,要求他待人接物都务必彬彬有礼绅士大方,绝对不能拿拳头说话,肖翼看上去不像是轻易被人摆布和约束的人,但但凡是裴佩提出的要求他都会全部照办,裴佩作为他的监护人照顾了他整整8年,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想不到这样的事还是发生了。
许岩的目光锐利如刀刃,显然,他记得裴佩,那个会温柔的抱着他,给他讲故事的干妈,那个在他心里直接间接害死他妈妈的元凶。
“许岩,好久不见。”裴佩轻声说。
少年的敌意往往直白而不加掩饰,许岩抿着嘴,脸色铁青,愣是一声不吭。
“我问过他们俩为什么要打架,但是他们怎么都不肯说。”老师叹了口气。
裴佩的心纷乱不已,但面对许岩和肖翼,她竟摆不出一个家长应有的严厉架势出来。她表示不会追究,小孩子的事还是要交给小孩子自己来解决,便匆匆的拉着肖翼离开了老师的办公室。
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言,最后竟是肖翼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认得他。”肖翼冷冷的说。
对,应该是认得的。
当时肖翼的亲生母亲谢灵珊刚刚把他交到自己的手上,她和许曼卿之间的关系还未交恶,许岩作为许曼卿的儿子时常在自己家里出入。肖翼冷若冰霜沉默寡言,许岩腼腆内向温柔细心,这样两个人自然是玩不到一起去的,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只是记住了彼此的脸,然后在时隔多年的重逢时,轻易的认出了对方。
“他骂你。”肖翼继续说道。
裴佩的心骤缩得疼了一下,“是吗……”她附和了一句,却没有兴趣也没有勇气去追问许岩具体骂了些什么。不过能够逼的肖翼动怒出手,可想而知一定已经恶劣到相当的程度了。
“所以我不会承认错误,因为我根本没有错。”肖翼的声音虽然低沉却透着固执的倔强,“见他一次我打他一次。”
裴佩望着这个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的背影,心中满是酸楚。他像是他的父亲一般用尽全力的保护她,她却无法接受更无法拒绝。
徐飞在肖翼面前,位置一向尴尬,所以说教时的黑脸一般都是裴佩来担当,他则是在一边打圆场。见裴佩麻利的处理好肖翼的伤口,神色间却有明显的恍惚,他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魂不守舍的,白天上手术太累了?”
裴佩倒在徐飞的怀里,闭着眼睛,轻声说:“和肖翼打架的是许岩,那孩子……很恨我。”
徐飞搂紧裴佩的肩膀,“许曼卿的事不能怪你。她生病,是天意,她自杀,也是自己的选择。”
“我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可是看着那孩子一脸愤恨的瞪着我,我竟然会心虚。那一瞬间,我只知道落荒而逃,完全不敢与他对视……”
“你不是圣人,何必苛求自己面面俱到?你已经做到最好了,相信我,等他长大一些,真正懂事之后,他会明白这当中你们每个人的苦衷的。”
“谢谢你。”裴佩撒娇般的说。
徐飞拧住裴佩的鼻子,嗔怪道:“老夫老妻了,不用这么见外吧?”
裴佩笑着钻到徐飞的怀里,用力拥紧。言语上不用见外,行动上却一定要让对方感觉到自己的感激。她知道徐飞为了她承受了太大太大的压力,她养了肖子俊的儿子,养了姜潮的女儿,把和陈豪的孩子生下来,却无法为他生下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孩子。他说他不在乎,他说只要他们两个在一起就好,他说徐天一就是他儿子,可是她总觉得不安,觉得愧疚,觉得他在强颜欢笑。为了和她在一起,他选择接受了她的全部,接受了一大堆和自己没有关系的“拖油瓶”,同时还接受自己的妻子心中有另外一个男人的影子。裴佩一贯是个习惯付出的人,当发现自己亏欠别人稍许,就会恨不得掏心挖肺的还回去,可是面对徐飞,她发现自己根本还不起,这样日复一日下去,只是越欠越多而已。
裴佩没有想到,从再次遇到许岩之后,意外会接二连三的接踵而至。
首先是,陈豪出事了。
没有以为那次走,他竟没有再回来。
金三角的生意一本万利,却也是刀尖上舔血,全世界无数人在争抢的肥肉,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互相吞并。一场黑吃黑的硬仗下来,陈豪三面夹击落入下风,不幸被飞弹击中,跌落深海,尸骨全无。
许岩在家看着陈嫣然,小嫣然在睡梦中依然唤着爸爸,她却不知道那个像天神一样用生命保护着她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而林妙峰回到北京确认陈嫣然和许岩平安无事之后,接下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裴佩。
恰逢徐飞妈妈的生日,全家其乐融融的举杯,门铃突然躁狂局促的响起。
徐飞去开门,见到一脸杀气腾腾双眼血红的林妙峰,自然吓了一跳,本能的用身体挡住门口,阻止他进来。
林妙峰腰间鼓鼓,眼瞅着就要拔枪。
他处事一贯冷静低调,把自己阴狠喋血的一面隐藏的极深,可是陈豪的死以及刚刚经历的那场血战让他的精神本就已经处于疯狂和崩溃的边缘。此时,谁要阻止他把裴佩带到陈嫣然身边,他就要崩了谁!
“林妙峰!”裴佩惊慌失措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你怎么……”
“跟我走。”林妙峰沉声道。
当着公公婆婆、肖翼徐天一以及徐飞的面,林妙峰对裴佩说“跟我走”,这简直是无稽之谈。裴佩不会也不可能跟他走,因为她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和家人,她不能抛下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
“我现在有事情,你先回去吧,我晚上会给你打电话的。”裴佩竭力保持镇定,其实藏在身后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抖得厉害。
“你是要嫣然成为孤儿吗?!你他妈还有胃口在这吃你的生日大餐然后做你的孝顺儿媳?!”林妙峰目眦俱裂的咆哮道。
裴佩眼前一黑,耳畔轰鸣不断,她的嘴唇颤了颤,想要问什么,脑海中却突然空白一片,仿佛神经短路了一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周围的人都是谁,她有些茫然的望着林妙峰,过了许久,才喃喃低语道:“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