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生,好多年,都用来跟这个人对抗了。如今想来,万事皆空,往事淡淡。
这个人是个好臣子,是个顶尖的大将军,但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更不是一个好丈夫。
曾经恨他怨他,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想他依然会选择那样的方式报复他。
可是他走了,自己时常却会想,还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会花费他近十年的精力去对抗他,去恨他?
“爹。”武彦殊跪了下来,对着墓碑轻轻动了动唇。
好多年,都没有这样叫过他。
一个响雷,照的四野明亮了很多,也更渗人。
寒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武彦殊没有动,便那样静静地跪在雨中,静静平视那墓碑,任雨水打湿衣衫。
“我曾经在这里发过誓,我会拿到整个天下到你面前。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我的才华,只是想看看我到底会胡闹到何种地步,我想,那个时候算是我今生最大也是最后的胡闹吧。我还是没能让你如愿。但是我想说,这个天下,原本是我让给他的。也算是无冕之王,不知道这个结果你满意吗?你不满意失望也罢了,反正你从来没满意过。”
一把油纸伞缓缓移过来,为他遮下这场寒雨的凄冷。
武彦殊抬头,游潇撑着伞对他笑。
低头,心中暖暖的,真好,刚一想起你,你便出现了。
武彦殊默默看着石碑,心道:“不管你喜不喜欢,满不满意,面前站的就是你儿媳妇了。”
“我要不要拜一下?我倒是想拜,但是转念一想,你为我放弃整个天下,他肯定气得不轻,在下面都会骂我红颜祸水什么的,估计烦我烦得不行,拜了他会侧身不受的吧?”
游潇说便去看武彦殊,见他只是淡淡浮出一丝笑,仍是默默跪着,闭了眼睛。她不知的他在想什么,但是想着武彦殊应该是在心里跟他说话吧。
又过了好一会儿,武彦殊才站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游潇转头一指这会儿才赶过来的石泽,“他带我来的。”
“少爷。”石泽到近前先跟武彦殊问了个好,然后气喘吁吁地转向游潇,“月儿姑娘,你轻功居然这么好。”
游潇一笑,眨眨眼睛,“我武功不敢说什么,轻功嘛,至今还没见着比我厉害多少的。”
原来却是两人走到一半,游潇见天快要下雨,料想武彦殊定然是不会带伞的,便跟石泽问明了路,展开轻功自先来了。
武彦殊看着石泽看着游潇的眼神,又看着他脸上那发自心底的高兴,只想起他曾经可是很惦记那个“月儿姑娘”,眯了眯眼睛。
“她真名叫游潇,是华颖真正的碧羽公主。”
“啊……月……不,游姑娘居然是公主?我……参见公主。”石泽一惊,说着紧张便要下跪行礼。
“还有,以后叫她夫人。”武彦殊看着跪在地上的石泽,似乎是强调般说着,然后接过游潇手中的雨伞,又顺手把她搂近了些,慢慢从石泽身边走过,“回去吧。”
“你真的很小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玩的什么手段。”武彦殊刚走了一步,便感受到游潇投来的目光。
武彦殊淡淡回她一个“你是我的,别人连惦念都不可以!”的霸道眼神,然后狠狠把她搂进怀里。
两句话,便从此断了石泽的念头,让他彻底死心。
第一句,说明游潇是公主,而不是当初的丫环月儿,身份的不同已不可同日而语;第二句,已经声明游潇是他的女人,是石泽的夫人。
游潇在他怀里不满地哼了一声,眼角眉梢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她想,她还是喜欢这种独一无二的霸道。我的宝贝,不容别人染指。
下了山,武彦殊邀游潇吃饭,游潇想着自己出来时答应了华颖王晚点去看他,也就答应。
武彦殊送她到宫门,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原谅他吧。”
游潇知道他所指,浅浅一笑:“今天我还去了一趟天牢,把那个女人放了。”
“哦?”武彦殊有些意外,当初游潇不是说非杀她不可吗?
“我想,我连她都原谅放过了,又怎么会不肯原谅他?你道上次我的眼睛是怎么伤的,还不是她暗算的,要不是你找来,我还真不知道死没死。”
“现在,我都有点不想放过她了。”武彦殊顿时冷了声音,他从来不知道,差点让游潇失明的人是她。
游潇笑了笑,叹了口气,转了话题道:“你说得没错,这些年,其实我又何尝算是个合格的女儿?那个女人也算是帮我尽了一点责任,至少这一年多以来把他哄得很高兴,所以我才让她走了。”
武彦殊点点头,有些欣慰地看着游潇的背影。
游潇进得宫,径直去看了华颖王。华颖王见她来,自然很高兴,但是一见游潇衣服有些湿,一问之下晚饭也没吃,说什么也不让游潇陪着自己,让她赶紧沐浴更衣,吃饭。待游潇把这些做完的时候,再去看华颖王,他已经就寝了,也便没再打扰。
第二日,游潇早上又过去了一趟,跟华颖王聊了聊这些年她在江湖中的事,不知怎么聊到武彦殊,华颖王神色稍显凝重起来。
“潇儿,你很喜欢武家那个二儿子?”
“……嗯。”游潇不知道他为何会有此一问。
华颖王叹了口气,“本来我上次就想说的,只是一时间你不理我,我怕你生气。现在潇儿你心平气和,能好好听父王说说吗?”
“嗯?关于他的吗?”
华颖王点头,“潇儿,父王不是想干涉你什么,也不想质疑你的眼光,只是有些事你恐怕不知道。父王想你嫁一个如意郎君,你明白吗?”
“父王,是我不好吗?你想说什么便说吧,你跟你女儿说话,不必这么小心翼翼的。”游潇想,他如此小心翼翼,倒还真让她觉得过意不去。
“……不是的,不是的。”华颖王连连摇头,“潇儿,我知道那个武彦殊是有本事的,但是他在华颖……”又是犹豫了一下,才道:“他曾经可是经常出没于那些……风月场所,我……我怕……”
“父王,你不必担心,你女儿可不是吃素的。”游潇好言安慰着华颖王,心头一暖,当然更不会嫌华颖王啰嗦。若说长辈,楚天非算是亦师亦父,但是从来不会跟她说这些的。这种父亲担心女儿终身大事的家长里短,让她有从未有过的体会,很是温暖。
不过,游潇出了门却在想,武彦殊以前的那些风流韵事,还有一些老情人,自己现在也有空了,是不是去了解了解?
想着,游潇一身男装便出了宫,大摇大摆地来到将军府,然后进去,这次门卫得了石泽的交代,没拦她。
武彦殊看着她一身男装,奇道:“今天干嘛这身打扮?”
游潇笑笑,却不答话,“带我随便逛逛这将军府呗。”
于是武彦殊拉着她把整个庭院都逛了个遍,一路跟她讲些小时候的故事,便如同在楚天非的茅屋里游潇跟他讲的一样。
逛过了院子,差不多到了傍晚,武彦殊早已经吩咐厨子做了菜,邀游潇一起吃。
“来,试试这个,这个可是府上最好的厨子做的拿手菜。”武彦殊说着夹菜给她,这种感觉,很让他有家的温暖。
游潇尝了尝,确实还是不错,却还是道:“最好的厨子?我看不是吧。”
“嗯?”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武某人疑惑地看着她。
“武府最好的厨子今天不是陪我逛了一天吗?”
武彦殊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却是说的他,不由宠溺地看着她,“你想吃什么,明天过来我帮你做行了吧?”
游潇点点头,武彦殊又问:“吃完饭要去哪吗?”
“要!”游潇飞快答道,笑得诡异又兴奋。
武彦殊看着她的笑,只觉游潇貌似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吃完饭,游潇当先出门,“快点,带路。”
“哪?”武彦殊直觉游潇要去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百花楼。”
武彦殊伸出府门的一只脚差点没有立刻退回府的冲动,偏生游潇还冲她一挑眉:“来,饭后寂寞,本公子我请你喝花酒。”
武彦殊上下看了一眼游潇,总算知道她今天为何一身男装,原来早就算计好了。
想犹豫想撤退?没那么容易!
游潇算是把武彦殊连哄带拖最后推进了百花楼,华颖第一大妓院。
果不其然,武彦殊刚一进去,那老鸨眼睛便放光,笑眯眯地以贵宾熟客的态度迎接了他,“颜公子,这可好久不来了啊?”
这自然是武彦殊逛青楼的常用假名。
武彦殊第一次有些尴尬地嗯了一声,老鸨这才看向他身边笑嘻嘻的游潇,又笑眯眯道:“哟,这又是哪家公子?可真秀气。颜公子还带朋友来了啊?”多拍些马屁,争取发展游潇成武彦殊那样的摇钱树。
游潇笑嘻嘻地捏了一把那老妈妈脸上的肉,十足嫖客样,“百花楼的待客不会是让我们在这喝风聊天吧?”
那老妈妈吃痛,还娇嗔一声,“公子还真性急,放心,来了咱们百花楼,还会没有姑娘么?”转身又向武彦殊道:“老规矩?”
武彦殊还正犹豫,游潇已经替他答了,“自然,还不赶紧布置。”她倒要看看所谓老规矩是什么服务。
老鸨笑嘻嘻地将两人迎上楼,坐了一间最高级的雅间。待那老鸨下去布置时,武彦殊面无表情地看了游潇一眼,“最近日子过得太悠闲了,你是在成心给自己添堵吗?”
“了解一下你过去,有什么不对吗?”游潇微笑着反问。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后我也不会再进这种地方。我只不过觉得你知道对你没好处,对我们更没好处才没说的。”武彦殊诚心希望游潇就这样作罢,赶紧回去最好。
“既然都已经过去了,又何必怕我知道?”
“你别后悔。”武彦殊已经知道她是铁了心想来调查自己的过去风流史,自己本是觉得能瞒就瞒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哦?既然都有可能让我后悔知道,那就更有需要了解的必要了。”
武彦殊心头暗叹,真拿这个女人没办法。
当下两人再不说话,不一会儿,老鸨带了三个姑娘上来,那些姑娘想必已经被告之是武彦殊这个风流大少,个个打扮得格外娇艳。
“不知这位公子还需要几个姑娘吗?”
“嗯?”游潇心道这不已经三个了吗?却没说出来。
“颜公子带了朋友来,可真是少见。”其中一个粉衣少女看着游潇掩嘴笑道。
“对啊,这位公子肯定不知道我们都是颜公子的人。”红衣少女也开口笑。
“公子,我们都是陪颜公子喝酒的,可不会搭理你哦。”最后一位紫衣少女已经坐到武彦殊身上。
老规矩便是上来就是三个姑娘是吧?
游潇总算明白了,抚额长叹,挥了挥手让老鸨下去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颜公子,边让我帮你分担一些,如何?”游潇看着那三姑娘争先恐后地抢占武彦殊腿上的地方,难得还保持微笑道。
“你喜欢,全送你了。”武彦殊目光不离游潇,见她还能如此笑,心中不觉有气。
“不不不,颜公子太客气了,我怎好夺人所爱?我要一个便够了,美人,谁愿意来陪我?”游潇虽然笑着,但是抬头看武彦殊的眼光已有了更深的东西。
刚一说完,三美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看样子谁都不想离了武彦殊去陪游潇。
游潇见此也不多说,从怀里拿出几张纸随意往桌上一拍,“不知哪位美人看得起在下?”
三美人目光都不由往那几张纸看去,都有些被晃了眼睛,通行钱庄银票,张张五百两!
顿时都一起离了武彦殊,争先恐后地投向游潇的怀抱。
“我说了,我只要一个。”游潇伸手揽过最先到她腿上的那红衣姑娘,对后面两人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回到武彦殊那。
对于无奈回来的两个美人,武彦殊却只勾了勾嘴角,自顾喝他的酒。
游潇见此,嘻嘻笑道:“颜公子不要拘束,老规矩怎样就怎样嘛,何必一个人喝闷酒呢?”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武彦殊有些愤愤不平地冒出这样的感觉。今日对游潇这么好,可是她一开始便另有谋划。心头有气,本想依着游潇的话就把美人拉到怀里嘴对嘴喝几杯,看她还坐不坐得住,但是转念又想,她胡闹自己总不能跟她一起没轻没重地胡闹。
当下将酒杯重重一放,略带杀气又冰冷的眼神一个个将三美人相继扫过去,“出去。”
三美人相继心头一颤,都觉委屈,想问却又不敢去触这个霉头,正迟疑间,却听游潇笑。
“你真扫兴,吓什么人嘛?难道……”正想说“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武彦殊冷冷的眼神一瞪,也有些说不下去。
“出去!”武彦殊眯起眼神,再冷冷说了一遍。
三美人面面相觑,迟疑着慢慢退了出去。
房间里顿时只剩两人,气氛诡异。
“你闹够没有?”武彦殊冷冷看着她冷冷问。
“……谁跟你闹?”游潇低哼了一声,其实武彦殊生起气来若说一点都不怕是假的。
“你还想看什么?看我抱她们亲她们还是上一次床给你现场看你才开心?”
“……”游潇有些无语,明明是他不好还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盛气凌人。
“你真有那么在乎我的过去?”
“我要是那么在乎我就不来这百花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