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莲隐
莲香镇上的安尸宅并不是随意地安放那些有名又或者无名的死尸的,只有那些突逢意外而死的人的尸体会暂时被停放在这里。近日,莲香镇频频发现死尸,原本空荡荡的安尸宅忽然间多了几具死人棺。原本守宅的人还是有的,但因案情至今未解莲香镇人心惶惶守宅人纷纷辞退,如今连白日里扫宅的婆婆也不愿踏入,只有一个年旬九十的老头偶尔会来点查。
“苏二公子,就是这里了。”骆老头在安尸宅最里的屋子外停下了脚步。
苏晔朝他微微颔首。
“好了,老伯。你先回去吧。”
“苏二公子----”骆老头似是还有话要说,但见苏晔已推门而入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便也随他而去了。
刚一踏入屋子,一股恶臭便扑鼻而来。苏晔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君渊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面前的木棺,然后他越过苏晔走向最里的木棺。木棺里的人已溃烂得不成样子了。整张脸深深地朝里萎缩,眼窝凹陷,皮肤由眼角腐烂至颊边。手骨已清晰可见,沾着些斑驳的血迹。而死尸左胸那不堪入目的伤口让君渊挪不开视线。伤口开在左胸,边沿上皮肤已溃烂但依稀可见暗红色的爪痕。这应该来自于致命的攻击。
“这个伤口?”身后的苏晔也留意到了,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君渊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觉得它很像-----”
“很像什么?”苏晔追问道。
“莲花。”君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苏晔又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死尸。莲花?他已觉得伤口像花了但这样看去真的就是盛放的莲花状。
君渊审视了一会儿忽然执起破魂探入死尸左胸的开口。破魂闪了闪蓝光,有些幽怨。
下一秒,君渊利落地收剑,然而他的目光却凝重了起来。
“怎么了?”苏晔不由地问道。
“没有心。心不见了。”君渊淡淡答道。
“什么!”苏晔的瞳孔一瞬间放大。
君渊拿起木棺上挂着的木雕小牌看了看,喃语道:“死的有些早了。这是三个月前的尸体了。”
“那前些日子发现的尸体呢?”苏晔抬起头来。
“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是那一具。”君渊指了指他们进门时正对的那具木棺。
苏晔听罢便大步迈去,目光落向死尸时是同样地震惊。居然都是左胸。一模一样的伤口。甚至连位置都是出奇的精准。心的位置。
“君渊,他也没有心。”苏晔完全怔住了。
“他们都没有心。”君渊的目光掠过整个屋子,他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不是,”苏晔的眼中忽然有了几丝惊恐,“那天我还亲眼看到他的心,已经发黑了。”
君渊似乎也是想到了什么,只是蹙眉沉思着。
忽然,苏晔回过了神,他往里一具一具尸体地审视过去,然后他走到门口似是无奈又似是悲哀道:“都是没有了心的死尸。”
君渊抱着破魂立在门边。那双眼深邃而迷离,让人猜不透,想不透。
“那么苏二公子,你认为那些心去了哪里?”
“哪里?”苏晔抬头望了望头顶有些昏沉的天空,一时找不出答案。
“或许我们也应该想想那第八颗心又会从哪里消失。”语毕,君渊收紧了破魂,顾自起身朝宅子出口走去。
究竟是为什么?因为三年前的那场火她已经对苏府别院感到恐惧,是什么在指引着她前进,是曾经失火前那一段空白的记忆还是重回苏府的那一种深深的愧疚感。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了。
苏菱若一人站在苏府湖心的石桥上。秀眉颦蹙,原本清澄的眼底布满了忧虑。晚风吹来,吹得她青丝缭乱,也吹得她的心无法平静。
身后传来人清晰的脚步声。
“苏晔?”苏菱若试探着开口。没有人答应。她回头就看到了那被精雕细琢过的青铜面具,然而却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君渊。”她轻轻地叫了他。
君渊没有说话,只是双手负背缓缓地走到了她身旁。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随看不到山边的落日熔金,但天空中霞光绮丽甚是悦人。湖中结堆的粉莲更是妩媚,同白日里光彩耀人的姿态不同,霞光里的莲花忽然柔软了下来,没有了*人的美艳,只是温婉地等待夜幕的降临。
良久,她终于开口。
“那一夜,谢谢你。”
“我也不过是借此有了沉思的时间。”君渊没有看她。
苏菱若笑了笑,道:“也是,你需要时间。”
“这个任务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要复杂的多。”如君渊一贯平静的口气。
“君渊。其实我很害怕。”苏菱若的声音忽然软弱了下来。她顿了顿,又道:“不,是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是比三年前的那场火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君渊侧过头认真地凝视她。面前的女子已不再像初见时那样脆弱了,她的目光笃定而真实。他发现了她的坚强,因为她已可以正视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虽然她是在害怕。
“你可以告诉我,究竟三年前苏府发生了什么事吗?”他的眼深如此刻身前的碧湖,似有一股神秘的魔力动人心魄。
苏菱若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谜一样的双眼,然后颤颤地开口:“三年前………………”
而此刻的苏晔将他一个人锁在书房内。烛光跳跃,他思绪万千。那些人的死难道和这莲香镇万千的莲花有关系?又或者是谁能够设计出如此精妙绝伦的杀人游戏?他已不敢想象。
起身走到窗前,他望向湖中一角的莲花。月光妖娆,莲花们都披上了飘渺的薄纱,远远望去只睹到它们朦胧的美态。
“这样无暇的莲,究竟为何要开在心口?”
苏晔深叹一口气,便驻在窗前,任由夜风绕颈。
看来,今夜无眠啊。
莲香镇的安尸宅。
骆老头提着烛灯又细细地巡视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转身朝大门走去。过几日又该回来一趟了。他心里这样想着。
忽然身后屋子里“咯噔”一声,他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他有过一丝惊恐但是对他这样临近残生的老人来讲,真的也没有什么怕的了。于是他屏住呼吸又提着灯折回去。
他轻轻地打开停放死尸的屋门,然后小心地举起烛灯晃了晃。昏黄的灯光扫过整个屋子,一切都静悄悄的。
“这难闻的死人味。”骆老头咒骂了一句,便提稳了烛灯,“吱嘎”一声关上了门。
屋子里又一片静谧,月光透过窗边的蜘蛛网洒下,地面被映的明亮,而只有那一具具木棺是灰暗的。阴森的死亡气息在朦胧的月色中弥漫。
“咯噔”声又重新出现了。暗处,有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正文 第十章 莲伏
似乎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长久地安睡了,她起得有点早了。天微明,日出的霞光搁在头顶。
苏菱若走出屋子的时候,已有丫环在打扫庭院了。
“苏小姐,今天起的这样早。”丫环停下手来,望着她。
苏菱若微微一笑道:“恩,不用帮我准备早膳了,我想出去走走。”
“恩,听说小姐三年没回来了,是该去这莲香镇街上好好走走了。”丫环笑着点了点头。
苏菱若顿了顿脚步,转过身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
丫环怔了一下,随即羞赧道:“小婢名叫莲衣。是二公子吩咐我来照顾小姐的起居。”
“莲衣,辛苦你了,没事就去休息吧。”苏菱若一笑便又往前而去了。
苏府内院的湖边。君渊倚坐在岸边的石阶上,不动声色地凝望着那些若无其事的莲花。青铜面具静静地躺在身旁,连同那柄寒气冽冽的破魂。
晨风轻吹脑后束起的长发,只是安分的逗留便也散去。他的睫边漂浮着清晨湖边朦胧的水汽,但那双眼依旧锐利地仿佛可以穿透人心。
从前的目标都是近在眼前,而这一次似乎复杂起来。也是,既是劫便也有它的道理。等度过这次劫,大概就能回穹山向师傅交差了。
忽然间破魂闪了闪光。
“主人。”
君渊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撇了撇唇。
“我知道,破魂。”
然后,他收回了思绪,只是静静地等待身后人一步一步得走来。
苏菱若在君渊身后停下了脚步。方才远远地看到他,只觉有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不可靠近。一直到这么近才能够完全地看清。
君渊没有说话。
苏菱若轻轻地拿起他身后的青铜面具。面具冰冷而没有温度。
“这样的面具,究竟是戴在脸上还是戴在心上。”
君渊淡淡道:“于你,是心上;于我,是脸上。”
苏菱若莞尔一笑。
“是啊,就是因为戴在心上所以才看的清你不是苏曦。”
君渊沉默了片刻,道:“苏曦,是怎样的一个人?”
苏菱若的笑容变得清浅了。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面容平静。
“他是这个世上离我最近却又最远的人。”
良久,君渊回过头,静静望了望她,然后接过她手中的面具重新戴上。
“君渊,你没有吃过我们镇上的莲子面吧。恩,这个时候芙蓉记的生意该是热腾起来了吧。”苏菱若朝他微笑。
曾刻入骨髓的伤,怎能这么轻易就可挥走。他看她轻易掩盖哀伤,也不再开口,拿起了破魂,便起身。
呆在君渊身边的破魂不安分地亮了亮惹得君渊蹙了蹙眉。
“主人,我也想吃面了。”
昨夜无星。而今早霞光甚好,却总归不会是好天气了。苏晔抬头望了望天空,扯唇一笑。
“二公子。”莲衣远远地望见那个墨绿色的身影。
苏晔回过神来朝她微微颔首,便慢慢走近。
“小姐呢?”
“二公子,三小姐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出去走走。”莲衣应道。
“恩。”苏晔望了望不远处的水灵苑,便也止住了脚步。然后他想了想,又动身往莲花小院走去。
苏晔走进莲花小院的时候,大夫人正坐在池边的小榻上失了神地望着池里的莲花。
苏晔微笑着在她身旁蹲了下来,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娘亲去的早了,您一直把我当亲身孩子看待。如今苏曦也不在了,我一定代他好好地孝敬您。”
大夫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池里那些沐浴在晨光底下的朵朵莲花。
苏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满池的莲花静静地盛放着。有淡淡的莲香清新扑鼻。
苏晔微笑着拉起大夫人的手。
“听丫环们说您还没用早膳就来看莲花了。还是先用早膳吧,莲花不是一直都可以看的吗?”
“不,不!”大夫人的嘴角有了一丝抽动,“看不到了….看不到。”
“会看到的。走吧。”苏晔一边柔声回答一边小心地扶起她。
忽然大夫人挣开他的手闹了起来。
“我不要!要看,看莲花!”
“小心!”苏晔紧张地扶住了她的手,然后吩咐身后战战兢兢的小丫环,“珠儿,去摘朵莲花给大夫人。”
“您看,我们先进屋去吧。珠儿给您摘莲花去了。”苏晔朝她微微一笑,便紧紧地扶着她朝屋里走去。
大夫人也不再挣扎了,只是顾自木讷地喃语着:“不能摘莲花的。不能摘的……”
莲香镇的街巷此时已布满阳光了。
苏菱若同君渊走在大街上。沿途都已经架满了小贩的摊子。人来人往。
“看,那里就是了!”苏菱若高兴地冲君渊指手示意。
君渊顺着她的手就望见了“芙蓉记”金红金红的招牌。
“主人,很香啊。”手中的破魂不安分起来。
苏菱若闻着香快快地走了过去。君渊抱着破魂慢悠悠地跟在身后。
忽然间街上传来一阵热闹的人声。
“听说张二老家出事了。”
“怎么会?”
“走走走,去看看。”
看着大群的人往前面涌去,芙蓉记一下子空荡了不少。苏菱若不禁开口问道:“王店家,前面出了什么事了?”
王店家叹了口气道:“听这吃面的人说张二老家的小孙子不见了。诶,这莲香镇又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君渊有些不悦地握紧了破魂,然后起身冷冷道:“我们也去看看。”
苏菱若神情担忧地点了点头,随即便起身。
莲香镇张二老的家。
人都聚在了张二老家院子里的井口边。有鲜红的血迹从院子的小径上一直延伸到井口。
苏菱若挤进人群的时候张二老正拿着一串铃铛沙哑了嗓子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