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水一般清灵的眼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澜，泪光点点。

“君渊，我记起来了。他是苏曦，居然是苏曦。”她对君渊怔怔地说道。

然后苏菱若望着苏曦，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涌出，轻轻地滑过脸颊，飘散在风中。她只是望着他，她想说的好多她想问的好多她想听的也好多，但这一刻仿佛世间的一切声息都被埋藏了起来，她却凄凉地说不出一句话。

苏曦的笑容变得苦涩了。他抬手，指尖触到那冰冷的剑身。他对君渊微微颔首。

“承蒙公子相救，苏曦不知该如何感激。”

君渊冷冷地收起了破魂，但双眉还是紧蹙着。湖底竟然有人，还是三年前葬于大火中的苏家大公子，同他果然竟是像从一个模子里雕刻出来的，起初他是从未把这事放在心上但当他亲眼所见时，他的惊诧已超乎预想。

君渊仍带着警惕的目光望着苏曦。

“你能解释吗？”他口气冰冷，毫不客气。此刻，他想知道的太多太多。也唯有解释会是苏曦最有力的防盾。

“三年前……大火……”苏菱若望着苏曦喃喃道。

苏曦微微阖了阖眼，然后他望向苏菱若，双眼忽地深邃了起来。

“三年前别院大火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苏曦的声音异常沉重了起来，“我发现我的父亲——那个仁德满怀的苏家大老爷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魔。有一夜我将白日里作的画落在了别院楼上，将近子夜了，我还是回去了。别院楼里的灯熄着，我拿了画要走却听见楼上有声响。我轻轻地上楼，竟看到父亲在角落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啃食。迎着月光，他啃得满口是血。我吓得躲在了门后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恐怖。不知道他啃了多久，最后似乎无味了他从角落拖出了一具尸体，然后竟然抱着尸体从楼上跳了下去。我伏到窗口，却见他坠入了湖中。湖中莲花夜夜清美，那时我却没有在意。我彻夜难眠。第二天，父亲还是同往常一般。我不敢肯定，从那天起我开始观察并跟踪他。慢慢的，他隐隐发现我的不对劲。于是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把我叫去了别院。”

“他想杀你。”君渊冷冷地挑眉。

苏曦点了点头，道：“是的，其实他早已不是我的父亲了。白日里是人，黑夜下却成了魔。我大声质问他究竟将父亲怎么了。他拉开衣衫。他居然没有心。慌乱的躲避中，我打翻了烛灯。火开始烧起来。”

听到这里，苏菱若的脸上有了一丝痛苦的表情。

苏曦深深地凝望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菱若会来。她在大火中呼唤着我的名字。我不想将她牵扯进来于是狠心将她推了出去。熊熊火光中，我看不到父亲，最后也倒在了火中。”

“那你为何会到了湖中？”君渊面无表情地问道。

苏曦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从三年前倒在火中到你将我救出，我什么都没有印象。我也想知道为何我会到了这别院的湖中。”

君渊轻挑剑眉，淡淡道：“但我方才并不是为了救你。”

苏曦怔了怔，但随即又道：“不管如何，是你让我有了逃脱的机会，才让我能再见到菱若。苏曦我在此谢过了。”

苏菱若颤颤地抬头望着苏曦。

苏曦对她浅浅地一笑。那样美好的笑容世间独有一人，她又流下了泪。

苏曦抬手拭去她颊边的泪然后轻轻牵起她的手。

“走吧，我想见见苏晔。”

苏菱若就这样呆呆地任由苏曦拉了走。

君渊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冷冽的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手中破魂的光闪烁了起来。

“主人，有什么头绪吗？”

这一次，君渊破天荒地朝破魂摇了摇头。

“先等等吧。”语气还是一贯的冰冷。

紧紧拉着苏菱若的手，苏曦却又忽然顿了顿脚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凑到苏菱若耳畔轻声问道：“菱若，方才的那位公子是谁？”

苏菱若愣了愣，道：“他是君渊，习道之人。对了，苏曦，君渊面具下的脸简直就是你的脸，这太不可思议了。”苏菱若说到这，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哦？”苏曦微露惊诧，但马上又平息了下去。

“我们还是先去看看苏晔吧，一切稍后再论。”

不顾她的疑虑，苏曦拉着她的手一紧，又继续往前。一边走着，苏曦却又回过了头。他深邃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白衣人身上。

青铜色的面具遮去了他的所有表情，只有那一双冷峻的眼连同眉宇间的淡漠让他通身散发出一股令人难以靠近的寒意。

这一切发生得的确太过突然了。苏晔正准备带侍卫出去夜巡，只听得身后有人唤着他的名字。

“苏晔。”

他的脊背一下子僵住了，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是他在幻听吗？这个声音分明是——苏晔马上回过头去。

“哥！”苏晔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狂喜。

苏曦牵着苏菱若的手走了过来。

苏晔的眼扫过他们紧握的手，眸光中闪过些许失落，但马上又恢复那一瞬的惊诧。

“哥？真的是你吗？”苏晔忍不住往前了几步，颤颤道。

苏曦微微地笑着。

“是。苏晔，是你大哥我——”

苏曦话音未落，便一把给人狠狠地抱住。

“哥，原来你没有死！太好了，哥！”苏晔的目光有点闪烁。

苏曦被他突然的拥抱惊了惊，回过神又继续道：“哥回来了。”

兄弟间的久别重逢让苏菱若也感动得落下泪来。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边是苏晔略带欣喜的抱怨，一边是苏曦百般无奈的道歉，不知为什么苏菱若希望这一刻能长久一点。在如今离乱不堪的莲香镇，在如今危机四伏的苏府大院，这样的温情是如此的弥足珍贵。

所有尸体消失的第一个夜晚看起来似乎异常的平静。莲香镇上留下来的人都已警惕地做好迎接危机的准备。整个苏府更是处于紧绷状态。苏晔依旧按计划带着一队人沿街巡逻。而街道上空荡荡的，一直过了子夜都没有半点动静。

苏菱若今夜留在了苏府，她躺在自己屋子里的床上，辗转难眠。一下子恢复的记忆和突然间回来的苏曦。是她太过于高兴失而复得还是太害怕到了明天一切归一，她的心隐隐不安起来。

苏曦一直留在水灵苑。他在屋外，待屋里的灯灭了，他依旧没有离去。走到池边，他望着池中莲花身影绮丽诡秘，温煦的双眼中有了奇异的色彩。

而此刻的君渊坐在苏府别院屋顶，冷冷地凝视着那一片看似波澜无惊的湖面。月色缭绕下，青铜色的面具泛着寒冷的光泽，他的眼中如横亘着万年的雪山般冷的让人不可*视。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沉默不语。这一夜似也就这样过去了。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莲焰

第一夜似乎太过于平静了。莲香镇上的人愈加的不安了起来。但所幸白日里不比黑夜的压抑与紧迫，这时候是可以缓一缓神的。

君渊握着破魂走过内院的湖畔，忽然他的目光落向了湖边那一道修逸的身影。他敛了敛眉，然后缓缓地走了过去。

苏曦察觉到身后的气息，回头，但见来人后他一笑致意。

“君公子。”

君渊只是微微点头，并没有过多的眼神。

“想必苏大公子听说了莲香镇近日的事了。”

苏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想谜底就在别院。”君渊淡淡道。

苏曦的眸光骤然一紧。

“难道是父亲？”

君渊蹙了蹙眉，道：“你真的不记得大火之后的事了？”

“似乎只记得那些莲花，在莲香镇我从未见过那样红的莲花。”苏曦想了想道。

君渊双眉一紧。

“都成魅了。”

“镇子上可到处都是莲。”苏曦思虑道。

君渊不再说话了，深沉如海般的目光落向身前浸润在阳光中的莲花。

苏曦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沉默了一会，忽然他略带些将信将疑地开口：“我们很像吗？君公子为何一直带着面具？能否摘下来让我看一看？”

此刻，君渊的眼眸平静如水，他朝苏曦微微挑眉，道：“即便如此，我认为我们始终不同”。虽然他也曾一度惊诧，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师父给他的一场恶作剧，但现在他就是他，苏曦就是苏曦，就算世上真有一模一样的人如他同苏曦，但心不一样却又终究是不一样的。

君渊站了一会便转身离去，只留苏曦一个人静静地蹙眉伫立。

苏菱若醒了。她踏出房门，但见院内空落无人，想起苏曦她不禁有些害怕，便急匆匆地要跑出院子去找苏晔。冷不防和进院子的人撞了个满怀。

苏曦拍了拍她的脑袋，吃笑道：“傻丫头，跑去哪里？”

苏菱若怔了怔，然后一边揉着头一边戚戚道。

“苏曦，我怕你又消失了。”

那样子委屈极了。苏曦忍不住搂了搂她的肩。

“不会的。”

两人一起走回院子时，苏菱若忽然望了望院中的那棵枝叶青翠的桃花树。

她朝苏曦笑了笑，然后指着那棵树道：“苏曦，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

苏曦顺着她的手望去，然后微微一愣。

“苏曦？”苏菱若见他发怔，不由得拉了拉他。

苏曦随即微笑地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当然记得。先回屋吧，我让人给你送了早膳来。”

她被苏曦拖动着步子，再回头望桃花树时，眼神不禁黯了黯。

午时，天色变了。早晨的阳光不知怎么的就消失了，天灰蒙了下来，似乎是又要下雨了。

君渊同苏晔走上寻幽桥头。望去，莲花盛若海，在不见了阳光之后，似是都笼上了一层阴翳。

“这镇上的莲花都不能留了。”君渊的眉宇间露出肃杀之气。

苏晔点头，现在他们之间似已不需太多解释，他已然君渊的意思。回头，挥手召来桥下的两个侍卫。

“召集人手，去备油烧莲。这镇子上一朵莲花都不可留，”他想了想，又道，“让留在镇上的人也都去烧，连院子里也不要留。”

经过这些日子，侍卫们都暗晓这些莲花的邪乎，一听吩咐马上就叩首离开了。

或许是出于恐惧，或许是出于警惕，或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焚莲似乎成了一种希望。苏府的侍卫们连同这留在镇上的人动作是异常的迅猛。

不一会儿，苏晔亲手将执着的火折子掷向了眼前那一片花海。

火折子一触到沾油的莲，瞬间就迸射出猛烈的火花。几乎也是一眨眼的时光，火花“呲呲”地就冒了出去，伴着风一圈一圈地侵略开去。被火烧着的莲花们疯狂地扭动了起来，它们在火中扑来扑去，妖娆的身子不断起伏着，似在挣扎似在哀求。而在蔓延中壮阔了起来的大火毫不留情如同烈红的浪潮一般铺天盖地滚向了前方。一时间，熊熊的火光烧红了所有人的眼，烧亮了这一方的天际。

苏晔觉得这场火大得可怕，炽热的火温仿佛紧着皮肤。巨大的灰色天幕被刺红，放眼望去是无穷无尽的火光，大火带着吞没一切的野心熊熊地燃烧着。隔着巨大的火舌，莲花们的影子已渐渐模糊了起来。

镇上火光通天，引得所有人都跑了出来。但见此景，有人哀叹有人怜。

苏菱若从未见过如此大火，在极其耀眼的火光映照下，她竟然觉得自己就身在火中，浑身燥热得厉害却又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身旁一只手搭上她的肩。

“别怕。这些莲怪异，烧了安心。”苏曦在她耳边轻声道。

“这镇子上的莲就这样被烧了。”她的眼中带了一丝悲戚。

苏曦叹了一口气，幽幽道：“菱若，一切看开些才好。”

苏菱若忆起很多时候她看到的莲。三年前它们素洁清丽，如同情窦初开的娇羞少女在偶吹过的微风中会扬起自己柔长的青丝，那时莲香淡淡，花开幽然。而此刻那些被炽热火舌舔吐着的莲花妖媚而怖人，它们相互剧烈地撞击、撕扯，在呲呲的燃烧声中似乎夹带着它们沙哑的呻吟。

这一场通天大火因着绵绵湖水的阻隔只是烧到了黄昏。火后湖面忽然空阔而辽远了起来。只有余火零星还扑在莲花的残烬上在阔大的湖面上闪烁。天一直沉闷着，没有落雨也没有霞光，这昏暗的白日很自然地就投入了愈渐深沉的夜色之中。

待布置完了事情，苏晔大步踏入水灵苑，远远的他便望见苏曦同苏菱若静坐在烧尽了莲花的池边。

隔着天色沉暗，他依旧望的见女子颊边那抹恬静。微微一怔，他走了过去。

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声，苏菱若回头。

“苏晔。”她轻轻喊出声来。

苏曦也闻声回过头来。

苏晔朝苏菱若微微点头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