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头一看,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车帘以金丝绣成,是只有皇家才能用的制式。
窦阿蔻呀了一声,扯着傅九辛的衣角:“先生,刚才路上的车辙是不是就是这辆车的?”
方才路上的车辙印迹还十分新鲜,到了茶摊就断了踪迹。想来他们是把车停在了茶摊后头,现在追了上来。
傅九辛定了定神,把窦阿蔻往身后一带,提防着车里的人。
马车自不远处逐渐放慢速度,在他们前面停了下来,车帘缓缓掀开,里头伸出了一只手。
寻根旅
车里伸出一只手来。
车外的四个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凝神看着车内,只待车内的人一有动作,便一齐攻上去。
那手却只是将车帘勾了起来,再没有别的动作,反而将车里人的面目毫无遮掩地暴露了出来。
窦阿蔻“咦”了一声:“丁姑娘?”
车里是自从武林大会后就再也没见过的丁紫苏,那会儿徐离忍让她同窦阿蔻一起出席武林大会,她又使计让陈伯把窦阿蔻捉去,后来窦阿蔻也再没见过她。当初她那样做,都是听了徐离忍的令;现在她出现在这个地方,十有八九也是为了徐离忍而来。
唐寻真他们都从窦阿蔻口中知道了她家破以后的事,心里明白丁紫苏现在算是徐离忍的人,都提防地看着她。
从前也不是没有江湖女侠嫁进宫中的例子,几十年前,这样的联姻很是流行。后来到了顾怀璧父亲那一代,他老人家剑魄琴心侠肝义胆,行事光明磊落,最见不得武林宫廷勾结行事,武林中人渐渐地也就远离了庙堂。
现在丁紫苏显然是在替徐离忍办事,唐寻真不由得有些看不起她。
半年的宫廷生活,将丁紫苏改变了许多。
她从前在百草经丁家当二小姐,只是衣食无忧。进了宫后,才发现这天下有这般多奢华之物,她本就爱享受,于是生活上就穷奢极欲起来,连这回来司幽国,都缠着徐离忍要了一辆宽敞的马车,还要了两个宫女随侍。
她坐在车中,眼睛瞥过风尘仆仆的窦阿蔻和唐寻真,对她们既感到可怜又忍不住嘲讽,她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染得鲜红的尖长指甲,道:“这回探宝,别的我不要。只是有一样,那传闻中可治百病解百毒的医书,我是势在必得。我也不瞒你们,我是为了我朝圣上找的,谁都别来和我抢,也抢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管你西烈堡清墉城如何在江湖中权势滔天,又如何比得过我朝圣上权倾天下。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们自己心中有数。”
丁紫苏说得是从容自在,心里却很忐忑。她自从知道徐离忍是二皇子以后,便骗他她能医好他的毒,只是缺了几味药材罢了,但事实上,她对这陈年旧毒却是毫无头绪。
越是信誓旦旦地骗过徐离忍,她心中的不安便越强烈。丁紫苏心里清楚,徐离忍和她之间,有的只是心照不宣的交易,纵然有几分真心几分温情,那也只是她自己,徐离忍却是丝毫没有的。她只有医好了他的毒,徐离忍才会将后位赐给她,如若不然,她也只是他后宫中被遗忘的一个女人而已,漫无止境地等着他希望渺茫的临幸与召见。
想到这里,丁紫苏便觉得头皮紧绷起来,她甩开那些缭绕在脑子里的凌乱想法,冷冷地再看了他们四个一眼,对宫女交代了一声,车帘便重又合了起来,载着车上的人,辚辚驶远了。
唐寻真愤怒地挥开马车扬起的尘土,“呸”了一声。
窦阿蔻纳闷地看她:“师姐,我本来就不要那个医书的,我就想替阿辛找楚蚀剑。他之前的那把剑被厉三的枪折断了,后来的剑都不怎么好使,我只要那把剑。”
唐寻真骂她:“傻子,你不要不代表别人不要!”
贪婪是人的本性,毫辉城底下那么大一个诱惑摆在那里,别说是医书了,怕是那些零碎的金银都不会被放过,更别说那些秘籍与兵器。唐寻真现在都能想象到那时一团乱的情景。
她刚说完,忽然想到司幽国那些宝藏正儿八经的主人在这里都没说话,哪轮得到她说,于是便戳了窦阿蔻一下,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
他们在太阳落山后不久赶到了戈壁深处的最后一间客栈,一打听,里头的房间早被其他先到的人订满了,连柴房都有人住了。
傅九辛一沉思,道:“继续赶路,毫辉城附近有座村子,去那儿住。”
顾怀璧忙不迭地点头:“听你的。”
傅九辛毕竟出生在这里,他既然说有,那肯定是有。
他们看了一眼愈发暗的天色,不再多说,继续埋头赶路。
此处离毫辉城的遗迹不远,但也花了他们一个时辰才走到。唐寻真走得腰酸背痛,抱怨着要顾怀璧背她,两人正腻歪着,忽然听到窦阿蔻的一声惊呼:“先生你看!”
他们一齐抬头往远处看去,远处是一片苍茫广袤的荒漠,一轮明月正是当空,银辉遍洒,连那些干枯的红柳树的枝桠上都涂了一层银色,这一片银沙当中,矗立出一座黑黢黢的塔尖,那是被埋在沙下的整个毫辉城唯一露出的一座最高的建筑物,但看那露在陆地上的塔尖,便不难想象底下那座城,曾经有多么恢弘壮阔。
顾怀璧和唐寻真也被这自然景致所震撼,一时都静默无声。
傅九辛抬眼扫了一遍,脑中却只有依稀的模糊印象。从湮没毫辉城的那场灾厄中逃出时,他还小,本就没有什么清晰的记忆,后来跟着傅母流浪辗转于各个城镇,更是将小时候的一些事忘得差不多了。
此次旅途,可说是他的寻根之旅,可根寻到了,那些思乡怀旧的感触却不多。
他拉过还在兴奋的窦阿蔻,道:“你若要看,明天早起,我带你来这里看日出。你没见过大漠里的日出吧,那才是壮观。现在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他们所站的地方是曾经毫辉城的城郊,有不少繁荣的村落,因为毫辉城的湮没,渐渐的也没落了,只有几栋被遗弃的破旧民居矗立着。
他们挑了一栋较为完好的民居住了进去,两层楼,五个空房,住他们四个绰绰有余了。因为天晚了,只得打了地铺,勉强休息一夜。
这样简陋的环境,窦阿蔻却丝毫不觉得苦,她在地铺上打了几个滚,便滚到傅九辛怀里去磨蹭。傅九辛摸着她毛绒绒的发心,心里一块地方微微柔软地凹陷了下去,也只有他的妻,才不会被这世上森罗万象摇荡心神,而从始至终秉持她的稚善。
第二天,顾怀璧找着了自家几个分堂主,让他们派人来打扫收拾他们昨夜住的民居。因为不知道这次探宝会花多长时间,索性便添置了一些长期居住所需要的家什,四个人舒舒服服地住了下来。
后到的那些人看到他们的举止,干脆竞相效仿起来,占了其他的几座民居,很快整个空旷荒废的村落便住满了人,倒也是热热闹闹的,这期间为了抢房子,各派也起了一些纠纷,打了几场架,伤了几个人,怎一个乱字了得。
顾怀璧因为要帮父亲安排这些人事,近日忙得连轴转,唐寻真也跟着他四处走动,回来直朝窦阿蔻抱怨。
窦阿蔻奇怪地问她:“那师姐你可以不去呀。”
“我要是不去,还不晓得顾怀璧会被谁勾去呢。阿蔻你不知道,十二排的三小姐也跟来了,这妞浪得很,又是一副好身材,我得盯紧点儿。“
窦阿蔻见过十二排的三小姐,身段确实不错,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细腰,她本就胸脯丰满,到了腰部,忽然又细下去,真是凹凸有致。她自己似乎也知道自己傲人之处,喜爱穿掐腰的衣裳,更衬得那腿优美修长。
唐寻真懊恼道:“只恨他们有眼无珠,缠着顾怀璧做什么,就该缠你家先生去。”
但是转念一想,像窦阿蔻这样的人,怕是越发对付不了那些狐狸精,唐寻真不甘地停住了嘴,心想,还是让她们缠着顾怀璧吧,起码她可比窦阿蔻有手段。
他们到了司幽国的时候,正是五月时节。连着几场春雨下来,足下的沙石地浸足了水,踩在脚下沙沙的响,有些松软起来。这五十年来,这一片本是极其荒凉的地貌有了些微的变化,长了不少胡杨与红柳,这几天储足了水分,地里湿润柔软,众人便趁着这时,各自扛了工具,叮叮当当地挖了起来。
这些挖地的粗活大都是各派门下新进的弟子干的。窦阿蔻和傅九辛倒没了什么事,只是日日去挖掘的地方看一看而已。
这一次,擅机窍的公孙墨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墨家派了他们本家机窍之术最为出色的三少爷来。三少爷在毫辉城遗址勘测了好一会儿,最后敲中了塔尖附近的一块平地,划出了一条中轴线,让众人照着这线挖下去。
窦阿蔻离那些人站得远远的,仰头问傅九辛:“先生,你还记得毫辉城是什么样的吗?他们这样挖,能挖到皇宫吗?”
傅九辛皱眉看着那边的热火朝天,良久摇头:“记不得了。”
他依稀只有印象,那座高塔是矗立在毫辉城城正中的,离毫辉城皇宫还是有些距离的,但是谁也不知道那传闻中的宝藏是藏在毫辉城哪个地宫里的,至少他那时并没有这样的印象,也许是因为太小,还来不及知道这些皇族里的秘密吧。
这遗址没埋了五十年,其上荒草大石密布,总要找个口子先挖下去的,他们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正寻思着,忽然听到那边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叫喊,众人一阵骚动,间或传来什么“挖到了”的话。
傅九辛和窦阿蔻相视一眼:“走,去看看。”
沐浴节
窦阿蔻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无数可能,什么医书、宝剑或者是那埋在地下的石脂矿藏,她都想好了,要是他们挖出了那把楚蚀剑,那她就是拼着和整个武林为敌,都要替傅九辛抢来。
心念转间,他们已经到了人潮拥挤的地方,那儿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人人都想看一下究竟挖出了什么,窦阿蔻在外头蹦跶了好久,只看到乌压压的一片人头。
她嘟嘴:“先生我看不到。”
她还没撒完娇,便感觉身子邀请,大叫一声,她被傅九辛抱了起来,还跨坐在了他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似的驼在他脖子上。
周围人听到她那声大叫,都转过来看他们。
窦阿蔻又羞又窘,煌朝风气虽然开放,女子也能同男人一般进出酒馆,甚至上学堂念书,然而终究是男子尊贵。他们就算是武林中人,豪迈爽朗不拘小节,现在傅九辛这样亲昵地把她举在肩上,也算是惊世骇俗了。
傅九辛却根本不在意旁人投来的目光,只是淡道:“阿蔻,看到了吗?”
窦阿蔻被他一提醒,连忙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被围在中间的那人手里握着一个完好的玉壶,虽然蒙了灰,但也能看出是珍贵的皇族器物。
窦阿蔻失望地喃喃:“原来是玉壶啊。”
她既有些因为不是楚蚀剑而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失望,不知这茫茫戈壁下,楚蚀剑会在哪里。
虽然不过是一个不怎么值钱的玉壶,但也算是激起了众人的激情。后来几天,又零星挖出了一些散碎的金银珠宝,更是群情激奋。人人都以为找着了地方,更是拼命往下挖掘。
但除了先前挖出来的那些东西,再往下便只有些沙砾碎石,挖了两丈有余,都看到了湿润的泥土,也没有一点建筑物的痕迹。
挖出来的沙石,由顾堡主做主,去龙凤镇雇了一些年轻力壮的镇民,在毫辉城边上筑起了一道沙土墙,竟也起了阻隔风沙的作用。
久了,连窦阿蔻都看出来,他们是在毫无目的地乱挖。看样子那公孙墨家的三少爷也不过尔尔。
傅九辛作为这城的少主,却没什么表示,只是日日看着他们在荒地上挖掘,倒是说了一句话:“这也算是造福百姓了。”
沙土墙阻隔风沙,两丈有余的地下有湿润的良田泥土,这么说,倒确实为这周边的居民们做了件好事。
挖掘之事毫无进展,公孙墨家的三少爷愁得添了几根白发,喃喃道:“没错啊。按风水,这块地往下的确该是毫辉城皇宫啊。”
这一拖,就拖到了五月末六月初,因为这兴师动众的群聚让周边的百姓看见了商机,便运了水果菜蔬、布匹胭脂等林林总总的生活物资来卖,居然形成了一个热闹繁华的小集市。
其中消费最多的就是丁紫苏,她早厌恶了这里荒凉的环境,却苦于挖掘之事毫无头绪,找不着那医书,心里苦闷暴躁得很,只能天天去逛那集市,买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回来。
六月一到,煌朝独有的沐浴节就到了。久远之前,这节是专为人们斋戒沐浴设的,后来传下来,不知怎的,就成了一个男女求爱的火辣辣的节日,沐浴的内容是不变的,但寓意却变了。在这一天,如果看中了心里暗恋的哪个谁,便趁他或她沐浴之时,抢走他或她的衣衫,让水里的那个人留在水中不得行,那人就算是抢衣服的人了。
但因女子沐浴男子抢衣终究太违背礼数,便换做了男子在水中沐浴,看上他们的女孩子们抢岸上的衣物。
这真是一个火辣辣的求爱节日,煌朝中的贵族鄙视它粗野,是下令不准自家的女儿参加这样的节日的,只有百姓们会在这节日里自娱自乐,江湖女儿不拘小节,也是参加这样的节日的。
窦家从前是皇商,也算是紫微清都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窦阿蔻自然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粗野有趣的活动,现在没了窦进财的管制,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