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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有爱三百两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一厚叠的书。

大约因为保存得好,这些书并没有损坏,但捱过了五十年漫长时光的纸张还是泛了黄,翻页的时候发出清脆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一片干燥枯黄的脆叶子。

窦阿蔻小心翼翼翻开一本书的扉页,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出声。傅九辛起初还看到她上蹿下跳地自个儿乐,后来见她忽然静下来,也不说话也不动作,以为她碰到了什么涂在书上的毒,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激出了这辈子最大的潜能,身形微微一动,人就已经蹿到了窦阿蔻身边。

窦阿蔻一抬头,瞧见傅九辛,激动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先生!你看,这就是那个!那个!”

哪个?傅九辛低头一瞧,扉页上用小篆书了几个字:金匮集注。再翻几页,里头画了各式草药图与人体的穴位图,很明显,这是一本医书。

傅九辛在电光石火间猛然悟了。这是那本传说中可解百毒的书,这是一本可以解徐离忍身上旧毒的书,这是一本窦阿蔻找到了以后喜笑颜开的书……

他抿了抿唇角,挑起眉,声音平淡如水:“你很高兴?”

“当——”窦阿蔻那个然字在喉咙口被她吞了下去,她小心觑了觑傅九辛的脸色,悻悻道:“也还好啦。”

说着把那本医书放下,还不舍地摸了摸封面。

傅九辛瞥她一眼,又瞥她一眼,把那书拎起来,淡淡解释道:“拿回去,以后也好治个头疼脑热。”

窦阿蔻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敢反驳半个不字,于是内心一边腹诽着这样的书拿去治头疼脑热也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一边顺从地接受了傅九辛别扭又幼稚的解释。

地下黑暗,无法感知时间流逝,但是却让两人有了大把的时间相处。只不过是一日的辰光,但因为中间相隔夹杂着如此多的变故波折,让这好不容易的重逢显得更为珍贵,即使未来依旧迷雾重重,即使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无人知晓地死在这静悄悄的地下,但在此刻,他们相依相偎,像是一起成长的两棵树,足尖互抵着,根系缠绕着,枝桠拥抱着,是的,是两棵树,而不是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盛开着一朵菟丝花。

窦阿蔻的肚子准时地报告了现在的时辰,因为她开始饿了。

空旷的石室里她肚子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叫声特别明显,傅九辛看着她一笑,窦阿蔻霎时红了脸,哎呦哎呦,分明已经是夫妻了,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最隐秘的部位都被对方探索过,看到傅九辛这一笑,窦阿蔻居然还会心神荡漾小鹿乱撞,她觉得自己没救了。

两人打开包裹进食,有情饮水饱,好不容易的重逢令两人此刻哪怕是咽糟糠都当饮茶,更何况这包裹里还算是能入口的吃食。

因为不知道会被困在此处多久,窦阿蔻特意控制了食量,只吃了个小半饱。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窦阿蔻正想招呼傅九辛休息,那人就已经不管不顾地吻了上来。

傅九辛在床笫间素来热情,但像这样燃火一般的激情,窦阿蔻却还是第一次感受。他抱得那样紧,甚至勒得窦阿蔻骨骼隐隐作痛,他的索求无度,唇齿纠缠间深深浅浅地啮咬,凶狠得像是要把窦阿蔻吞吃入肚。

窦阿蔻难受地挣扎,但她隐隐地感觉到了傅九辛狂热中悄悄藏着的那一缕惶恐无助和害怕,心一软,顿时什么挣扎都化成了一滩水,只是由着他闹。

情至深处,两人都有些轻喘,傅九辛额头抵着她的,轻声道:“阿蔻,让我抱抱你……”

窦阿蔻的脸红了个透,正待点头,忽然小腹一痛,身子一僵,吃力地抬起头:“我——”

连理枝

“嗯?”傅九辛立刻发觉了她的异样,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哪伤了,啊?让我看看!”

傅九辛紧张得冷静全无,一双手上上下下将窦阿蔻摸了个遍,奈何却没摸到点上。

窦阿蔻只觉得下腹一股钝钝的绞痛,股间有热流在一点点涌出,她并紧双腿,猛然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和到地下时与丁紫苏的那一撞。当时她感觉并无大碍,再加上一心想着要找傅九辛,也没有放到心里去,而今想起来……

她忽然觉得全身冰凉,一种灭顶一般的窒息的感觉汹涌地朝她袭来。窦阿蔻出了一身冷汗,艰难地拉住傅九辛的衣角,蠕动着嘴唇吐出几个字:“先生,孩子!”

傅九辛初时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愣,然后他看到窦阿蔻灰败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孩子?”那尾音都带着颤。

窦阿蔻哭出来了:“孩子,先生的孩子、我的孩子!丁紫苏……下来的时候被丁紫苏撞了一下,我肚子好痛!”

她哭得泪水涟涟,既害怕又悔恨,颤巍巍地缩在床上,护着自己的肚子。

傅九辛呆了一呆,突然跳起来,他想去抱抱窦阿蔻,但又怕自己冒失伤了她,手忙脚乱得像一个毛都没长全的青头小伙子。

他遇事从来冷静自持,但到底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何况对方还是他的妻儿,在其他方面可以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一碰到与心上人相关的事物,顿时束手无策主意全无。

他能做的,也不过是笨手笨脚地把窦阿蔻揽到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却不知如何安慰她。

在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绝望感足以让人灭顶,像是溺水之人,睁开眼睛,目力所及皆是茫茫白水;张大嘴巴,带着水草腥气的水一股脑儿涌入胸腔,窦阿蔻几乎都体验到了那种巨大的悲怆和水一同将肺挤爆的痛感。

她在泪眼朦胧中不断的自责,抬头看傅九辛,却被他那双猩红而充满水汽的眼睛震撼了。

她的先生,小时经历了那样的苦难也不流泪的人,和她离别重逢也没有动容过的人,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了。

傅九辛声音有些哑:“阿蔻,对不起。”

窦阿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这句对不起本应是由她说的,因为她的大意和莽撞。

傅九辛却还在喃喃,他抱住窦阿蔻,把头深埋进她的怀里,自言自语道:“对不起,是我把你拖进来,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

有的时候,太过激烈的情感无法言说,只能通过眼泪来诠释。

窦阿蔻被傅九辛所震撼动容,但片刻后她就回过神来,现在、此刻、当下,她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不能让傅九辛把所有的过错和包袱都一力承担下来,独自吞下所有苦楚。

她像搂住一个撒娇的孩子那样搂住傅九辛,残泪还在脸上,嘴角却已经微微翘起来:“阿辛,你不要怕。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事的,不信你摸摸。”

傅九辛吃惊地抬起头:“真的?你可是在诓我?”

其实窦阿蔻内心也很忐忑,她是头一次做母亲,哪里知道孩子到几个月要注意保护,她只感觉到刚才下|身有血涌出,以为是孩子保不住了,一时慌乱之下就失了神智大哭起来。

可那股钝重的绞痛已经过去,现在她一切安好,好似根本没什么事情,于是又略略放下心来,心想大概是她太过小题大做了。

而傅九辛又已经那样问了,到了这个份上,窦阿蔻也只得咬牙先给傅九辛服下一个定心丸,于是柔声道:“是真的。”

傅九辛犹豫了一番,把手慢慢放到窦阿蔻还平坦的小肚子上,窦阿蔻吃痒不住,不由得动了一下,傅九辛的手立刻像闪电般地弹开去,结巴道:“他他他动动了!”

窦阿蔻撑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虽然不怎么懂,可也知道这么点的月份,孩子还没长出胳膊腿呢,她笑道:“先生,那是我在动。”

“啊?哦?”傅九辛像个傻子似的重复,讷讷地收回手,他抬起头来,看着窦阿蔻,眼神柔软。

窦阿蔻觉得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意又涌了上来,眼眶好像又湿润起来,她哽咽着问傅九辛:“先生,如果……如果我没保住孩子,你会不会怪我?”

她别过头不敢看傅九辛的眼睛,心里七上八下。

傅九辛没有丝毫的迟滞和犹豫,堆在他眼角眉梢的那些锋利的刀光此时软成了流动的水,他轻轻说道:“有孩子固然好。可陪伴我走过一生的那个人,只有你。如果非要在两者之间选择,我更高兴看到你平安无事。”

窦阿蔻眨眨眼,低头拂去眼中的湿意。真好,他说他不怪,他说他选择她,和她当初怀着孩子也要执意下来找他时的心情一样。他们都做出了相同的选择,即对方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然而这样的脉脉温情也没有持续多久,两个人一个是头一次有孩子的母亲,一个是年轻的父亲,谁都不知道窦阿蔻现在这个情况紧不紧急,不知道这孩子在腹中安稳地沉睡着还是已经死去,于是愁云惨雾还是慢慢蔓延开来。

傅九辛抱着窦阿蔻好一会儿,忽然下定决心似的,一下子把窦阿蔻放倒在床上,而后就去脱她的亵裤。

“哎——”窦阿蔻挥舞双手,忙不迭地阻止,她很快明白过来傅九辛的意图,于是更加着急:“别看!”

她这样的小打小闹怎么困得住傅九辛,后者一手将窦阿蔻双手禁锢在自己掌心,而后软声求道:“阿蔻,就让我看看,我看看你伤得严不严重,就看一下。”

窦阿蔻对上傅九辛清凌凌的双眼,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垂头丧气由着傅九辛摆弄,亵裤微微褪下一半,窦阿蔻本来是捂住双眼的,实在忍不住张开指缝,偷偷瞄了一眼,这一眼就让她瞧见白绸亵裤上的一点猩红,尤其的刺眼。

这一眼之下,她心凉彻底。

傅九辛沉默着重新替她整理好衣裳,无声地抱住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这一刻,窦阿蔻甚至都感到了傅九辛的颤抖。

这一对无知的父母这一夜过得很不安生,几乎两个人都怀着孩子死去的悲壮心情夜不成寐。后来很久以后,三姨娘听到窦阿蔻无限感慨地说出这段往事,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当然那是后话了。

这一夜窦阿蔻是被傅九辛抱在怀里睡了一夜的,他们相拥的姿态令窦阿蔻联想到了别的什么。就像是两棵树,当整个原野与森林都焚毁成了焦土,漫山遍野的鲜花已经凋落成灰,只有他们还相依相偎着,足下紧紧抓着这一方泥土,一起坚韧着往上生长。

因为这件突如其来的意外,原来还带了三分悠闲的被困立刻变成了十成十的困境。窦阿蔻知道再也不能安慰自己说食物和清水还足够,他们还可以继续过着这上天赐予的“二人世界”,她耗得起,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耗不起。

傅九辛显然比她更紧张,他开始每天都出去搜寻逃生的路线,并且不准窦阿蔻和他一起去。窦阿蔻便只能待在房里等他,希望傅九辛能带着好消息回来。

可带回来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傅九辛几乎把所有岔路都走了个遍,那张他自己画的地图上被一个又一个的红叉布满,几次碰到机关遇到意外,几次死里逃生,令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穷途末路的困境中唯一的安慰就是他们眼中的对方,只有在深夜里,两人拥抱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心跳和呼吸,他们才能暂时从当下令人绝望的窒息中得到一个短暂的解脱修养身心,第二天再满怀期望寻找出路。

连续三天,傅九辛都没有找到出去的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这地下迷宫的设计者心思缜密,从那条阴人路一般的诡异通道就可看出他也擅弄人心,狡兔都有三窟,更何况这么一个精于谋略的人,他是绝对不可能只给偌大的这么座迷宫留一个出入口,傅九辛很笃定,一定有别的出口,只是他还没有找到。

可时间不等人,他们的食物和水已经越来越少了。窦阿蔻只嚷着说近来胃口不好,一口都不肯多吃,连平常一半的食量都没有。傅九辛知道她这是故意节省口粮,让一个有孩子的女人饿肚子,傅九辛简直不能原谅自己,他急得都上了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探索已经走过的路,疑心自己没有找到机窍开关,用双手一寸一寸在墙上地上摸过。可也许天要亡人,命定如此,不管他怎么努力寻找,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这一天,他们吃完了最后的糕点,喝尽了最后一滴水,彼此都知道再找不到出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傅九辛半倚在床上,窦阿蔻枕着他的胸口,懒洋洋地把玩着他一缕黑发。

“怕不怕?”傅九辛沉声问道。

窦阿蔻知道他没有把那个怕字后面的死字说出来,大概是不忍挑明,但她心里却很平静,摇了摇头:“不怕。”

到了这个时候,心境反而奇异般地平和起来,前几天那些担忧恐惧焦虑和患得患失都没了踪影,只余下一片静水深流。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只是有点遗憾。没看到我们的孩子出世。”

傅九辛无言,只有更紧地抱住她。

窦阿蔻想,够了,这辈子能与傅九辛结为夫妻,度过一段静世安好的日子,还有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出世的孩子,她这辈子就已经够本了,何止够本,还大赚一笔。所以即使上天要在此时收回她的幸福乃至于她的性命,她都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本做到不怨天尤人,平静面对。

也许没有阳光雨露的眷顾和滋润,两棵树终究没办法在荒芜的山野里生长,但只要他们是并肩站在一处,哪怕看着对方渐渐枯萎。她知道,即使他们死后,他们的根茎也紧紧缠绕在一起,不能分离。

最浓重最深入骨血的深爱,到头来也不过是两个人手握在一起,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