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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颂 佚名 4766 字 3个月前

倒不是因为沈姑娘的字画价值最高,胜在沈姑娘本人才情如诗品貌如画而被世众称颂。

我对沈姑娘的大名早就有所耳闻,听说这文姑娘比我大不多两年,但与傅家华沐公子在姑苏于商道齐名。

既已知道这是沈乐姑娘的船,势必会在姑苏停下,我便有了安心歇息喘口气的机会。

方才跳下商船时并未引起商船上人们的注意。我也不敢张扬,偷偷跑进堆货品的船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打算打个盹。

“徐妈,小姐派人过来取件了,赶紧着人将货品抬出来罢。”

睡了不知多久,我被一道清丽的女音唤醒。

有人应了声,片刻后,就有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往我这间舱走来,我急忙跳起来躲到门后。

此刻时候不早了吧,透过门缝,可见天已是灰蒙蒙的。

几个脚夫搭手将一箱一箱的字画抬出去,有个年纪稍微大些的女管事,大概就是徐妈了,在一旁指指点点,尖声尖气地喊着:“轻一点,笨手笨脚的,弄坏了一点看你们有几个银子赔。”

脚夫们抹着汗,神情很是无奈。

我一向是看不惯这些颐指气使的老妈子,当下趁他们没注意间,悄悄到外头来。

商船坚实宽敞,鲜丽的涂漆,雄赳赳的白帆。

船还未完全靠岸,我暂时下不去,但隔着水波,那岸边已经排满数辆长身马车,这种马车比一般的货车要豪华,比一般管家小姐坐的马车又更偏大,既可以用来运输货物,又可载人,但造价不菲。

看来那位闻名未见的沈乐小姐确实大手笔。

船头穿绿衣裳的丫鬟忙碌进出,她不满地对徐妈道:“徐妈,快唤人将船靠岸。小姐吩咐一定要把张先生的画卷一同带去给未来姑爷的,你明知道未来姑爷最喜欢张先生的字画了,千万延误不得。”

“是是是,绿姑娘说的是,看把我给忙的,多谢姑娘提点。”徐妈笑脸回道。

我躲在暗处,看着不禁有些欣羡。

沈乐姑娘和她的夫君如此恩爱绵绵,此情必定地久天长。

冷不防,身后有沉沉的男音催促道:“站着干嘛,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

我回头一看,竟是一个脚夫,抬着一盒及膝高的木箱,大概气力有些虚,又看我正闲,以为我是脚夫,便喊我帮忙。

在船上我找到一件男装,卷了袖口裤脚再绾上发髻,倒也挺有爷们相的。现在被错认也没什么稀奇的。

我干脆将计就计,弯腰拾了一把灰尘抹汗似的抹在脸上,然后转身笑眯眯抱怨道:“作死了,也不让人休息下。”

那脚夫忍不住附和道:“最后一箱了,如果不是沈乐姑娘给的赏钱多,那老婆子在旁边这么指手画脚的,换谁也干不了。”

我应了声,暗暗一喜,看来没让人起疑。

天色暗沉,河道两旁瞬时点起一排大红灯笼,映亮碧波滔滔。

我跟着脚夫将木箱抬到岸上,绿衣姑娘走过来给我们一人一锭银子,尔后打开箱子看了眼,道:“麻烦两位小哥帮忙抬到府上。”

我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那见到银子两眼生光的脚夫直道好,我便只好一齐跟着上马车,途中左折右拐,行了数里路,终于在一处偏静的阔气宅子前停下。

听得绿衣姑娘说:“两位小哥到了,将箱子抬下来吧。”

我自然是欢喜地跳下马车,正准备与脚夫齐力抬放木箱。不想偏头一望,竟被宅子前站着的一双妙人所吸引。

傅华沐,一席纹绣锦袍,腰间系着润玉短笛。泼墨般的细密发丝束在金冠中,高雅端方的神情略显疏离,浅浅的乌眸含笑望着对面的女子,好像之前那般望着我。

☆、姑苏风月(二)

掰手指数了数,想我与傅昱从相遇到此时也不足一月,而我们分离聚散由汴京到这里,当中跋涉千里,倘若一定要我与傅昱相遇,我绝不希望是在当下情境。此刻我穿着粗滥,妆容拙劣,在他如花如月的未婚妻子面前,好似云雀之于凤凰。

由于我手上未施力,脚夫一个人抬箱子并不轻松,他在我肩上痛拍一掌低声咒骂道:“姑苏第一家,看完了罢?看完了快过来动手。”

纵然他已经压低喉咙,但在如此静谧的环境下,周围的人都能听得很清楚,我连忙心虚地应声。

感觉有一道目光好像白月光般清澈明亮地看在我身上,略略抬眼,傅昱转头对沈乐道谢说:“沈姑娘路遥辛苦送来如此厚礼,傅某不知如何答谢,请先入府一叙。”

“华沐哥哥不必客气。”沈乐娇俏一笑,略显亲昵,而后举止娴淑,在绿姑娘的搀扶下款款步入中堂。

傅昱笑了笑,没有迟疑,也跟着走了进去。

他没有认出我。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整个身子僵硬着,紧张到不行。

脚夫奇怪地望了望我,道:“你是不是病了?”

“不是,我没什么。”我抢着回答,差点咬到舌头。

沈乐姑娘没有吩咐,我与脚夫在原地等着傅府的安排。载我们来的马车响着车铃铛铛离开。

傅府侧门就已经宽敞至此。

高墙铁门。

牌匾下是红透的灯笼,随风微微摇曳。

“少爷说了,把箱子抬到阳祥苑去。” 不一会,从侧面走出位年纪很小的书童,偏着脑袋对我与脚夫道。

我费力地挤着笑:“好的。”

傅家经营庞大,府邸依山傍水而建,内有亭院楼阁,歌台水榭,穷极奢侈。如此规模,在汴京竟找不出一家能与之比及的。

在书童的带领下,我与脚夫抬着沉重的箱子,穿廊过道,总算在一个靠东的院子前停下,两旁的香樟树间,有一块匾,颜色偏暗的朱墨题着“阳祥苑”。

在杂物间撂下箱子,我重重地吁了口气:“真沉啊。”

书童道:“辛苦二位了。”他在袖中掏了掏,取来银子递给脚夫,我知道是价值不菲的赏银,便也伸手去讨。

书童甩着发髻,瞪着无辜的眼神道:“哎呀,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

我刚想说“算了,这么麻烦,不要了”,不想书童欢快地跳着地上的方格石砖,转眼就消失在小道尽头。

脚夫笑弯了嘴,将手上的一捧碎银子塞进贴着心口的袋子,也不顾我,便从来时的路回去。

偌大的阳祥苑,只闻偶尔一两声翠鸟鸣啼。

我在院子里随意走动了几步,想着等拿到银子出去,赶紧去渡口跟白召、方云会合。走着走着,却禁不住被阳祥苑的繁奢所迷惑了心神,越走越深。

细柳亭轩石榴院,小桥流水桃李间。

因方才抬箱子出了一些汗,我来到小溪跟前洗了洗手,水凉心脾,方才心底那股莫名的燥热不安也消失殆尽了。

小溪清浅,能清楚映出人的模样。等水流静止,我呀的大叫了一声,整个人跌在泥地里。难怪傅昱认不出我了。眼下连我自己瞧了都吃惊不小。

灰头土脸,蓬头垢面。我原知道此刻形象一定很糟糕,却想不到会到了如此地步。

但凡是女的,就必定注意形象妆容。而一想到我顶着这样一副糗样招摇过市,心里很是伤心,一伤心,就想逃离这处伤心地。

我刚撒开腿,便发现天已经基本黑下来,而我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到底该往哪边走,我心里一边暗自着急怕被当贼抓了,一边暗自祈祷小书童能够到院子里来找我。

借着朦胧的月色,我忽然灵光一闪,想到这座院子在最东处,只要以月做标,朝西边走便能找到来时的道了。虽然脑子里想的是这么清晰,但我在幽暗陌生的地方心总惶惶难安,焦躁不堪。

我走得极快,傅府地方太大见不到人,树影婆娑,好似前面有个白影闪过。我幼时娘亲为了防止我乱跑出去玩,便编造了很多鬼故事讲给我听,一时间长舌头的吊死鬼,长发铺面的饿死鬼统统在我脑海中一一闪现。

倘若现在手边有镜子一定能照出我脸色惨青。

在前面好似有道红光,像是进院前挂在两旁的灯笼,我心下一喜,忙不迭地小跑过去,为找到来时旧路感到兴奋不已。冷不防身后一阵风动,树叶瑟瑟晃响,我后背激起凉意。正犹豫要不要回头,肩上搭上一只手。

我发出一声尖叫,那白影凑到耳边轻声唤道:“小末。”

傅昱叹了一气,袖口拂过,右手执短笛敲在我额上:“别怕,是我。”

“我才没有怕。”

傅昱摇了摇头,视线停在我手上。

我这才发觉自己在听到他声音的时候,早就紧紧抓着他左手袖子,连忙轻咳着松手。

傅昱没有在意袖口的褶皱,看着我,状似随口一问道:“你这么急要去哪?”

“我找回去的路。”

“回汴京,还是临安?”傅昱眸中涌动着一丝不明的情感,“汴京城里没有九王爷,所以呆不下去了?”

我怔了怔:“你怎么知道我是临安人。”

他瞧了我半晌,突然又敲了下我额头,轻道:“你这里写着。”

我只道他是与我打趣,也不放在心上:“看见你太好了,你送我去渡口吧。”

他眯起眼,抽开与我的距离,淡淡道:“为什么要送你去?”

“我与白召失散了,约好在渡口等他们。”

他面无表情,冷冷道:“要去你自己去。”

我呆了片刻,耳闻远处有女声在喊“华沐哥哥”,我心底那股将入夜时的焦灼燥热又涌上来,跺了跺脚把那种感觉压下去,嘴里哼道:“我知道你与佳人有约,桃花蝴蝶相伴,那你随便找个小人给我带路也可以。”

傅昱瞥了一眼远处那盏晦暗不清的灯,再看我时,眼底带了一抹狡黠:“好,我带你出去,不过今日晚了,要等明早。”

反正白召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到姑苏,即便到了见不到我也不会乱走。能在傅府住下,也省的到处找客栈,遂点头答应了。傅昱又带我往东走。经过刚才的小溪,我蓦地忆起自己的妆容花了,撇嘴问道:“你怎么认出我的?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傅昱沉吟道:“大概,因为没有比你更傻的姑娘了。”

顿了顿,他又垂下眼,轻道:“阳祥苑是我的宅子,我早就知道你在这里,一直站着树下等你走过来。”

我沉下脸:“那你怎么不早叫住我。”

傅昱低着眉,眸光黯了黯:“那棵树和你只不过几步之遥。”

我还在找是哪棵树藏住了他,傅昱忽然伸手扳正我的脸,灿若星辰的眼睛映着我的样子:“我何尝不想叫住你。但是,你总是往后看,我就在前面你却看不见。”

☆、姑苏风月(三)

青纱帐幔,床头的流苏轻晃,翠珠帘子撞出清脆的丁零声。当我醒来,首先映入眼帘是一袭傅昱的白色锦袍。

昨夜与傅昱在堂屋又聊了一阵,提及宋贤楼不告而别,我打了下腹稿,将事情略微做些保留,只告诉他,本来要追随九爷去金国,半途碰上云娘,又碍于何祺的势力,不得不转道来姑苏躲避。

傅昱对方云客栈有所了解,说是那片郊林有名的客栈,因为通常人们都是有去无回。听到云娘是个男子并且受了重伤,被我带着一块跑路,傅昱表示头脑发胀,很是无语。

而因为昨晚跟他讲了那么长一段故事,后又在不知不觉中睡去,甚至连怎么来到床上也记不得,现下醒来身体大感不适,喉咙干涩泛苦,我很自然的就伸出手,哑着声道:“给我倒杯水,傅华沐。”

那身影微微一顿,没好气道:“好。”

这一声回答得不情不愿,而且声音尖细,竟不似傅昱往日那般清朗。

我满是疑惑地扭头看过去,那人走至桌前倒了一杯水,放下水壶慢慢转过身来。略施粉黛,点朱绛唇,俨然是一副妖娆绝色的花容月貌,我脑中轰然绝响,愣愣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这表情,怎么像看见洪水猛兽似的。”方云不满地翻了翻眼皮,把青瓷杯往床沿一搁,“一大早,傅府派人到渡口的客栈找到我和白召,说你就在傅府,白召认为傅华沐可信,于是我们就过来了。”

我愕然,看了看四周道:“怎么不见白召?”

“在外面候命。”方云撇了撇嘴,“他一路上都很挂念你的安危,所以比预计时候早些到了。”

我点了点头,仰头将水喝尽,放下碗,发现方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怎么,我脸上还脏吗?”

方云从袖子里取了一支发簪出来,顺手替我将散乱的头发盘好,完了笑道:“这下好看多了。”

我捂着头,疼得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唔,头发全弄上去就成一老姑娘了,哪里好看!”

方云好似心情很好,嗤嗤笑开:“我觉得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