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吧,早些时候刚才傅府的人来传话了,说他家公子请我们过去用早膳。”方云说着便要动手掀开床被。
我浑身一震,抢在他之前,夺过放在床边的外衣套在身上:“我自己来。”
方云拉近与我的距离,右手顺势从脖颈间划至耳垂,将濡湿的气息呼在我脸上,亲昵道:“担心什么?我们又不是没有这样接触过。”
我暗暗气恼方云熟稔的举动,虽然他救过我,我也救了他,但此时恩怨两相清,我与他到底是敌是友却未可知。
方云必定不像表面看着那么简单,好好的一个男子故意打扮成姑娘家,还要逢笑人前,其中的坚忍非常人能做到。
他一个人开着黑店是纯粹为了讨生活吗,答案似乎有点勉强,漂亮的花带刺,越漂亮的女人越狠毒,而方云不仅天生一张蛊惑人心的面孔,骨子里更是男性的刚强坚毅。
我此番南下是为了北上,无意结交权贵,更无心参与江湖纷争。不管这个方云是何人物,我只希望不与他敌对,不欠人恩情,因此离开方云客栈的时候才会让白召捎上他。
如今,我与方云似亲非友。能平静相处一日是一日,介于他喜怒无常,我只好稍稍委屈一下自己,小事方面也不与他计较。
我挣扎着离开方云可触及的范围,手脚并用地穿戴好衣物,回头看见方云的锦袍下滑,露出一小段肩膀,抚额叹道:“你赶快把衣服整好,别让人见到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话刚说完,迎头就撞到一堵人墙。
我摸着鼻子大叫:“白召,你也不先看清楚!”
“我早在很远外就看清楚了,怎么,才起床?”傅昱一身草绿色的绣袍,发丝用金冠绾着,威风赫赫地站在门口,斜睨着眼睛看我,一脸不悦。
从没见傅昱神情那么严肃过,我愣了愣才道:“是啊,你还没吃吧,我饿了,一起用膳去吧。”说着,有些讨好地去拉他的袖子。
“不必了。”傅昱的目光定定望着方云,许久,叹了一气,沉声道,“我还不饿,三位慢用。”说罢,他拍拍被我抓过的袖子转身就要走人。
我不禁扼腕悲叹,刚才方云衣着不整的浪荡模样全被傅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想来有头有脸的人物最忌讳的就是有损名誉之事,像方云这样的雌雄莫辩体,也许不甚在意,但傅昱在姑苏名声显赫,显然也不希望在府里头撞见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
本来就欠傅昱极多人情的,这一回还要傅府声誉受损,想想实在于心不忍。
我回头瞪了方云一眼,便立马去追傅昱:“华沐兄,等等!”
“事情不是这样的,华沐啊,你能不能走慢一点,我跟不上。”
才转了一个弯的功夫,傅昱人影就在眼前消失了,我伏着一处假山,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气,等了一下,也不见傅昱回来,当下痛恨之极,跺脚大骂:“傅华沐,你居然用轻功!实在是太可耻了!”
“啊——”话音未落,背上被一石子击中,我吃痛大喊。
“是你自己腿短追不上,怎么可以无赖我用轻功。”身后,傅昱从假山旁走出来,唇角轻扬,笑吟吟地用墨笛拍着手心。
我打算破口大骂,但转念一想,我追他那是道歉来的,于是也就松了松嗓子,万分扭捏道:“刚才的事情对不住,其实我也不想的,但谁让你把方云接到府上来的。”
傅昱眯了眯眼,轻道:“哦?这么说,还是我的不是了。”
我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感谢你帮我找到白召,但是方云跟我没有关系,我当初救他,只是为了还他救命之恩。”
傅昱先是冷冷地“嗯”了一声,抬眼看了我片刻,忽然如过去一般熟络道:“你今天的发髻梳得不错,这根白玉簪子是打哪买的?”
我心虚地低下脸,支支吾吾道:“在,在……”
头上一轻,发髻松散,落在耳边。傅昱把簪子拿在手上,细细端详了下:“成色不错,要花不少银子吧。可是我记得小末你说在客栈被打劫了,身无分无的。”
白玉簪子色泽鲜艳饱满,果然是上等品。但在傅昱指尖灵活跳跃,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我冒着冷汗,沉痛道:“是是是,好像是府上的东西,我顺手拿来用的,现在物归原主物归原主啊。”
傅昱轻笑一声,双眸光华熠熠:“如此我就收下了。你知道,我府上有许多下人得了赏赐东放西放的,总是弄丢,这大概也是她们掉的。”
我在旁小声应着,心中却是无限怨念。此时身无分文,看那白玉簪子的时候眼睛里出现的都是钱币影子,眼看就这么没了,真是遗憾万千。
“白玉簪子罢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你若是喜欢,我府上还有诸多宝贝,像是千年河蚌结下的珍珠,还有破晓杜鹃啼出的血红翡翠镯子……尽可拿去把玩。”
“真的?”我目放金光,心花怒放。
傅昱笑了笑,微扬的眉角煞是好看:“想看吗?我饿了,先吃点东西吧。”
“你又骗我。”我反应过来,忿恨地抱着胳膊,忿恨地瞪着傅昱。他也颇好笑地回瞪我,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隐隐含笑。
作者有话要说:呃,有没有觉得进度太慢或者太快?~
ps:昨天下班太累了倒头就睡,一个月两天假的人啊,伤不起~
☆、书听大辽
傅昱领我到场的时候,白召和方云都已经端坐在饭桌前等着了。
等走近细看,发现沈乐姑娘也在其中,讶异地望着我。
要以为沈乐还记得我这个脚夫,那一定是错的,她蛾眉浅笑,凝目贯注,我下意识地往傅昱身后站了站。
这是一张家常的四方桌,除了对门的主座以外,已经没有空位了。
傅昱站着没动,我也就在他身后默然立着。
沈乐道:“华沐哥哥。”
傅昱道:“沈姑娘也还没用膳?”
沈乐笑着站起身,亲昵地拉着他道:“我等华沐哥哥一起吃嘛。”
傅昱笑了下,柔声道:“因为府上来了贵客,所以多有怠慢,沈姑娘别往心上去。”
“嗯?是何贵客,在华沐哥哥心里竟比我还重要。”沈乐丢开大家闺秀的教条束缚,轻轻伏在傅昱背上,话说完后看了看我,但马上又将视线移开,停留在白召和方云身上。
傅昱不着痕迹地把沈乐圈在他颈间的双手松开:“饭菜都凉了,等会逛集市的时候不要喊饿。”
“要去集市!”沈乐笑弯了眉角,“华沐哥哥真是善解人意,我昨日才说很久没去逛集市,今天就安排好了吗?”
傅昱淡淡笑道:“安排好了,算是对你给我大老远送张先生的画卷来的答谢。”
沈乐拾起筷子,得意地答:“重要的是华沐哥哥喜欢。”
这整个过程,我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像是感受到气氛的尴尬,白召很快就站起身,把位置往我跟前移:“楼主先坐。”
我斜斜看了一眼,寻思着白召与我明为主仆实为姐弟,这个委屈我不想受自然也不能摊到他头上,想到这,我鼻子重重地一哼。
这一哼果然有效,傅昱不再将注意力放在沈乐身上,转过头,略带戏谑地看了看我:“杨楼主还不用膳,是不是嫌府上招待不周?”
“不,不是。”再一次听傅昱喊我楼主,竟有些晃神。
“杨楼主?”沈乐终于支头正视我,“莫不是汴京城内的宋贤楼主?”
除了沈乐颇为震惊,我感到身旁有一道视线由诧异渐渐泛寒。
傅昱点头:“嗯。你之前要我带你去见的楼主杨末,就是她。”
“都说楼主是奇人,雄才伟略,想不到杨楼主是名女子。”沈乐低下头,掩住眼底的情绪。
我拱了拱手:“哪里哪里,其实雄才伟略的是我恩师,我只是……”
“楼主何必自谦。”沈乐一改方才的骄纵,居然亲手帮我倒茶,“今日能得见杨楼主是沈乐的福气。”
我惊讶之余,一一回礼,不想转眼的功夫,能与沈乐好到如此地步。
放下茶盏,我望了望周边,方才感到的凉意现在已经感觉不到存在,但仍然感到背脊骨僵直。
傅昱就站在身侧,察觉到我的异常,问:“怎么了?”
“没事。”我摇头道,“你不是说早就饿了吗,快吃吧。”
我有些小人得志地在本该是傅昱的位置坐着,唤来下人给他添了张椅子,俨然是这里的主人,但因为心思不在此处,之后随意吃了些糕点,擦了擦嘴,等白召也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打算告退,不想沈乐竟然头一个拉住我,让我一起去逛集市。
傅昱似笑非笑地瞧了瞧我,抬手,拂去我鼻尖沾上的糕点粉屑:“今天市集比较热闹,一起去吧。”
当着众人,我脸上莫名一红,竟然没顾上心里的不情愿,点头答应了。
姑苏的城镇,风光别有一番滋味,木楫游船,薄雾绿水,红莲婀娜。
走至集市,当中人来人往,我见着有卖小玩意的摊贩,一半是因为新奇,另外一半是想弥补小时候没有玩意的遗憾,走到小摊前随意抓了只木制的青鸟,手工雕刻很细致,眼睛和青羽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在阳光底下熠熠生光。
“姑娘,买一个吧?” 支摊的是个大婶,许是见我们一行大多衣着光鲜,殷勤地道,“只要二两银子。”
我点了点头,动手掏银子的时候才蓦地想起身上没有银两,想向傅昱借点,谁知他被沈乐拉到簪子铺去了。略微有点尴尬,我放下青鸟,转身欲走。
“喜欢怎么不买?” 方云几近无声地站在身后,看了看青鸟,诧异道。
我瞪了他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银子?”
方云面无表情道:“我早上给你盘发的簪子什么时候弄丢的?”
我道:“虽然我也喜欢得紧,但确实被华沐拿走了。”看了看他不变的神情,我又加了一句,“还说,这种白玉簪子在他家只有丫鬟才用。”
方云沉着的脸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咬牙切齿道:“他仗势欺人。”
他隐忍的表情好似要跟傅昱大干一场,我急忙跟傅昱撇清关系,点头道:“我也觉得。”
“但这里是姑苏,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们不要与他这样的奸佞之徒一般计较……”
方云的目光越渐深邃,虽然是望着我的方向,但却像是透过我看向别人。
我奇道:“你怎么了?”
方云张了张嘴,目带同情地道:“你口中的奸佞之人现在就在你身后。”
我感到身后一阵凉,如芒在背。
垂头,以手抵着额低声道:“为什么我感觉有些胸闷发冷?”
“因为要下雨了。”傅昱看我的眸光一沉,凉声道。
“是吗?”我抬头望天,果然,这才出得傅府不多久,便见着天上的云压得很低,好似近在咫尺,骤雨将至,“这可如何是好?”
傅昱饶有兴趣地指着前面一条街,青雨沥沥,能看见招牌上赫然印着,话书茶楼。
我统观茶楼全局,赞道:“没想到小小一个茶楼,居然能布置地这么典雅。”
“可不是,这里有江南最着名的说书先生。”
傅昱打赏了小厮,于是我们很快便被带到居中位置,前面桌上置着笔墨砚台,说书的人却还没有到。
我笑道:“先生的排场那么大,看起来相当值得期待。”
话音刚落,那边群众哗然起哄,接着竹帘一挑,走出位头裹方巾,儒雅秀气的先生,年纪不过二十上下。
我不由跟着群众发出啧啧的赞叹:“好俊的模样,难怪这么多适嫁女子来捧场。”
方云低声笑了,媚眼如丝:“这么说来,倘若我支个摊子岂不是要排满一条街。”
我面前好似看见方云在摊前卖花卖玉簪的场景,拍着桌板嗤笑出声:“那让我们猜猜来你摊子买东西的是女子多还是男人多?”
此话一出,引得旁边在座的白召和沈乐也大笑出声。
偏偏此时群众都安静下来,等着先生说书,我们这一桌的声响太大,惹得众人频频回首,傅昱揉着额角,短笛在桌上轻轻一敲示意我们停下。
说书先生往我们这边看了眼,眸光清淡没有温度,顿了顿,视线突然有一瞬犀利,定定注视着这边。我怔了怔,头一偏,发觉方云也似有感觉,眯了眯眼,神色严谨。
他二人对视了片刻,一齐移开视线。
群众嚷嚷道:“陆先生今日说何故事?”
先生笑了笑,道:“便说这个穆桂英破天门阵。”
他话说完,在座的又是一片沸腾。
我眯着眼,抚掌大笑:“这个好,我特别喜欢听穆桂英。”
白召笑道:“楼主,往常你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