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不能减轻痛苦,于是她决定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企图能稍微清醒一点。
平日里起床的时候天还是微亮,自从取消了请安这项任务,她一般来说也能安安稳稳地睡到太阳晒屁股。估计是昨晚上想到阿四的身世触动了自己的往事,一夜下来,脑海里全是过世的妈妈,还有一脸愧疚的父亲。当然,算到底,她已经是个孤儿,与阿四一样,没娘没爹。
“阿四…小心点。”外面传来半夏清脆的声音,勾起了兰芪的好奇心。她勉勉强强地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到门边,打开了门,瞥见院子里的半夏托着阿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人叠罗汉的架势看得令人胆战心惊,刚刚还朦朦胧胧的兰芪,顿时被他们吓得一身冷汗,赶紧奔过去,嚷道:“你们干什么?”
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阿四和半夏同时往后望去,看见兰芪朝着自己跑过来,不由自主地向后倾斜,半夏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半步,顶不住阿四的斜度,眼看着两人就要摔倒下去,兰芪说时迟那时快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在他们倒下来的时候垫在了地上,于是,半夏和阿四硬生生地摔倒在兰芪的背上。
“唉哟哟…”兰芪被压得双眼冒金星,只听腰间咔嚓一声,然后趴在地上动弹不了了。
半夏和阿四慌慌张张地从兰芪身上爬起来,焦急地喊道:“少夫人,少夫人…”
半夏想扶起兰芪,兰芪却蹙眉叫道:“等一下,我的腰…”兰芪反手扶着自己的腰部,呻吟一声,说道:“缓一下就好了。”
阿四捂着前胸,跪在地上,紧张地问:“少夫人,您是不是受伤了?”
“没想到你们两个小家伙看起来没几两肉,摔在我身上倒不轻啊。”兰芪揶揄地说道:“老了老了,扛不住你们了。”
半夏和阿四面面相觑,良久后又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
兰芪双手撑在地上,抬起头对着半夏质问:“你们刚才玩什么?很危险知道吗?你和她都是半斤八两的身板,别以为大那么一丁点儿就能带坏小孩子。”
半夏一怔,听了兰芪的话,不但不感到委屈,心里反而暖暖地。阿四却以为兰芪在责骂半夏,于是凑过去解释道:“少夫人,不是半夏姐姐带坏阿四,是阿四要半夏姐姐帮的忙。”
“帮忙?”兰芪扭头又问:“帮什么忙?”
阿四松开胸口的一只手,垂着头说道:“阿四早上打扫院子的时候,看见有雏鸟掉在了地上,后来才找到原来它的家在那棵树上面。”说着,阿四又转身指向身后面的矮树。在树的种类中,这算是一颗比较矮的树了,只是在半夏和阿四这两个发育不良的小女孩身上,则能看成是高大的树木。
兰芪了然于心,微笑地抚摸着阿四的头,说道:“我知道了,是我错怪了你们。”
正说着,兰芪猛地脑海中闪出一段回忆,之前的事情堆积一起,她也忘了这件事情。当时虽然自己错怪了莫蓉,可是后来的连沁儿也说过,雀鸟是被毒死的,莫蓉为了救它才会拿出银针。既然是毒死的,势必有人下毒,谁会下毒毒死一只雀鸟?在连府除了莫蓉有这种怪癖,莫非还有其他人?
半夏见兰芪突然不吭声了,于是半跪下来轻问:“少夫人,地上恐怕会有露水,不如我们进房再说吧。”
兰芪缓缓地站起来,由半夏和阿四搀扶着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刚坐下,半夏就去为兰芪端来洗漱的东西,而阿四也暂时放弃了送雏鸟回家的念头,而是找来一块松软的丝绸,先让雏鸟暂且住下。
兰芪洗着手,不经意地问:“你们知道连府有什么人跟舅老爷不合吗?”兰芪一直在思索,既然不是对雀鸟有敌意,那就是跟雀鸟的主人有看法。
半夏想了想,说道:“舅老爷一向待人随和,连府上下的人好像都很喜欢他。”
兰芪望了望阿四,阿四也点头附和:“舅老爷对下人都很好。”
兰芪擦了擦手,又问:“那舅老爷是什么时候来连府的?”
半夏摇了摇头,说:“半夏来连府的时候舅老爷就已经在了。”
阿四跟着也说:“阿四也是。”
兰芪抿了抿嘴,寻思着又问阿四:“阿四,我知道,在这里的我们三个人之中,就是你算在连府比较久的人了。我想问你,你有没有见过半夏之前的一个叫半夏的丫环?”
阿四和半夏都惊愕地注视着兰芪,兰芪莞尔一笑,补充地说:“我的意思就是连府在之前一定还有一个‘半夏’,现在的半夏,来连府之前并非叫这个名字。”
半夏傻愣愣地点了点头,阿四瞄了一眼身边的半夏,然后惊恐地瞅了一眼聪明的兰芪,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一定逃不过兰芪的眸子,于是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少夫人好聪明,这个也能猜到。”
“很简单,我查过书籍,春芝、半夏、秋桑和天冬的名字都是出自药草里面的字眼,之前我听说连府祖辈是以行医为生,自然会保留一些以前的习惯,将高级丫环的名字改成自己最怀恋的字眼,一定是老一辈主子们的精神寄托,不难猜到。况且,半夏也说了,她来得不久,既然如此为何与秋桑他们齐名,于是我就是想到半夏并非真正的半夏,是因为真正的半夏已经不在连府,她才能顶替上去,并且改名为‘半夏’。”兰芪有条不紊地分析着,令半夏和阿四都瞠目。
阿四认真地点头,表示兰芪分析的结果的准确性,她接着兰芪的话,说道:“少夫人果然是少夫人,猜得一点没错。之前的半夏确实是与秋桑姐姐他们一样,都是伺候老夫人的。”
“哦?”
“但是…”阿四略微迟疑片刻,过后又道:“但是六夫人嫁过来之后,半夏姐姐就被老夫人派过来专门伺候六夫人。”
兰芪和半夏都望着阿四,兰芪更是紧张兴奋,她抓住阿四的手,急问:“六夫人是不是就是指第六个连府少夫人?”
阿四应了一声,说道:“恩,六夫人是个性子安娴的女子,听说她是苏州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女儿,模样也乖巧,阿四有幸见过一两次。”
“那她多大?”
“差不多十六七,反正看起来也小巧。”
“什么时候嫁过来的?”
“半年前。”
“才半年?”兰芪惊呼一声,又问:“才半年她就去世了?”
阿四怯弱地点头,低着声说:“连府里面下了禁令,不能讨论过世的少夫人。”
兰芪朝着半夏望了望,半夏立刻心会意领,她关好了门窗,并且朝外面也视察一番,见没有异样的动静,才安心地跑回兰芪身边,严谨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们是安全的,不受控制的。
兰芪将手心里的火热传递给胆小的阿四,阿四见兰芪的目光中闪烁着迫切的神色,不由得垂下了头,叹道:“其实阿四真不希望少夫人嫁过来连府。”
半夏蹲下来也握着兰芪的手,忧愁地说:“半夏也是这样想的,像少夫人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嫁来连府了呢。”
兰芪拍了拍他们的手背,安慰地说:“既来之则安之,你们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好做个防范。”
阿四愁眉地说道:“少夫人可能还不知道,外面的人说连府受了诅咒,只要是少夫人,都会无辜丧命。”
“半夏听说过这个口诀:连家堡,富敌国;鬼公子,难捉摸;嫁作妇,七日丧;禁咒语,活寡婆。”
“连家堡,富敌国;鬼公子,难捉摸;嫁作妇,七日丧;禁咒语,活寡婆。”兰芪咬着唇,揉了揉太阳穴,嘀咕着说:“我好像听到过这句话,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了。”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连家堡有个冤魂缠绕着新嫁娘,他不肯放过新嫁娘,所以要勾走新嫁娘的魂魄。”
“冤魂?”兰芪闷哼一声,说道:“哼,真真假假,那都是人想象出来的。那我不明白了,最后那一句,‘禁咒语,活寡婆’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少夫人只能守着活寡,才能破了诅咒。”阿四煞有其事地说:“少爷其实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娶了第一个少夫人,可是不到一年就去世了,我还听厨房里的那些年长的下人说,只有让少夫人平平安安地度过一年之后才能娶小妾来延续香火,少爷就是这么得来的。”
兰芪恍然问道:“这么说,老夫人不是少爷的亲娘?”
“这个阿四就不清楚了。”阿四一股脑儿地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倒了出来,继续说着:“反正少夫人的这个位置就是为了守丧,所以阿四真是替少夫人不值。”
“哼。”兰芪冷哼说道:“确实挺不值的,什么守丧,什么诅咒,偏偏都被我给赶上了。我也不想嫁过来,要是能选择,我当然希望去一个稍微正常一点的人家,有没有钱没有关系,关键是每天不必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半夏安抚着劝道:“少夫人,您也别太伤心了,老夫人不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别,千万别。”兰芪啐道:“要是变得像她那样稀奇古怪,我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正文 第三十七章 第二死法的六夫人
兰芪抱怨归抱怨,冷静下来之后深思。她不相信诅咒之说,是因为她本身与这里的人不同,观念自然而然也不一样,神鬼传言必然由人的嘴巴里传出来的,这个时候没有科学研讨真相,就会更加误导百姓。连府里阴阴郁郁,气氛沉闷就是笼罩着不祥的流言蜚语。要想挣脱枷锁,必然有番不能预计的抗争,不管怎么说,她都不是甘于认命的女人,什么逆境都有它的突破口,当下不是怨天怨地,理应好好思考自己的方向,心平气和地审视整件事情。
兰芪捂着茶杯,喝了茶水,然后长吁一口气,对着阿四和半夏又道:“诅咒的事情,我们在尚未弄清楚的时候不便追究;连府里面的少夫人,他们的死,我更是有所保留。如果诅咒能杀死人的话,那天底下岂不是没有坏人了?只要做了坏事,一定被人诅咒,哼,这种玄妙的事情,恐怕不能完全信任。”
“可是,少夫人的死的确离奇。”阿四犹犹豫豫地说:“官府的人也查不出所以然,听说除了六夫人死时抓住了凶手,其余的夫人都是被认定诅咒杀人。”
“抓住过凶手?”兰芪顿时惊愕,又对着阿四惊问:“那凶手是什么模样?”
阿四抿了抿嘴,认真地说:“那凶手就是之前的‘半夏’,是她下毒毒死了六夫人。”
兰芪不由自主地瞅了一眼身边的半夏,吓得半夏慌了脚,赶忙摇头摆手地说:“少夫人,半夏…不是半夏…我…我…”
兰芪捂着嘴,不禁失笑着说:“我没有认为是你,半夏,你别紧张,别紧张。”
半夏吓得语无伦次,听了兰芪的话才稍微安心下来,她怯怯地看着阿四,阿四也跟着兰芪笑着说道:“半夏姐姐,阿四说的那个‘半夏’是你进府之前的半夏,她是六夫人身边的贴身丫环。”
兰芪紧接着追问:“那个丫环她平白无故地为什么要毒死六夫人?你不是说六夫人年纪尚幼,并且人也不错,怎么会惹得一个丫环如此地憎恨她?”
阿四蹙着眉,凑近了兰芪,一字一句地说道:“听说半夏晚上见了鬼,然后就得了失心疯,最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毒死了六夫人。”
“咯吱——”窗户突然被外面的风吹开,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吓得半夏躲在了兰芪身后。兰芪笑呵呵地拍了拍半夏的肩膀,安慰着说:“没事,没事。”
阿四抖瑟着弱小的身子,靠着兰芪坐下来,战战兢兢地说道:“少夫人,您就别问了,这些事儿足以让阿四在凤台待上十天半个月了,虽说老夫人他们不知道,可是连府里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自然能听到我们说的话啊。”
“你是说之前去世的那些少夫人?”兰芪又问。
半夏和阿四都躲进她怀里,颤抖着嗓子,哀求道:“少夫人,您别说了。”
兰芪双手伸开,一只手抱着一个,不停地安慰:“好啦,好啦,我不问了,不说了,好不好?”
阿四在兰芪肩膀上点了点头,应声道:“谢少夫人。”
兰芪觉得他们的反应有些夸张和好笑,但是她也清楚,他们是被这种思想浸泡过的,肯定不能跟自己相比,何况之前她也是被噩梦缠绕,心有余悸。
兰芪扶着两人坐下来,打算自己走过去将窗户再关紧点。当她走到窗台边,伸出手准备触摸窗框的时候,突然有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吓得她踉跄后退,就是尖叫也忘了喊出来,堵在胸口,倒抽冷气,顿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半夏和阿四看到兰芪的惊慌失措,忘了害怕,而是奔过去搀扶着少夫人。
“少夫人,怎么了?”半夏到底是大一些,冷静之后便壮着胆子走向窗户边,她伸出头朝着四周环视,片刻之后又慢慢地关上了窗户;然后转过身,走近已经缓和下来的兰芪身边。
“少夫人,外面什么都没有。”半夏紧张地说道。
兰芪定了定神,站稳了脚跟,说道:“我想是我产生了幻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