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心说。
晶心回过神儿来,撇撇嘴道,“我怕被人再赶出来,还是去和若安说说的好。”转身之际,身后传来若贤清晰的叹息之声,晶心强忍着,才没回头。
走不多远,就看见若安在不远处站着,不由问道,“我当你回去了,正要去你那里,你怎地站在这雪地里?”
“怕碍了你和二哥的眼。”若安气鼓鼓地说。
晶心掉头便走,她自己就够烦的了,实在没心情再哄若安。
若安见晶心恼了,也不说话了,直接过来拉住了晶心,两人拉拉扯地上了轿,晶心疲惫地说,“我乏透了,不如回我的意华宫吧。”
若安连忙应了。
结果在午饭桌上,晶心就困得直磕头,撂下筷子,奔着床就去了,竟是连句话都没和若安说。
睡醒时,若安还在,也没有恼的意思,晶心要回府,若安道,“晚上宫中要设宴,既然来了,就没有半路回去的道理。”
晶心想想也是,索性开了小厨房,和若安先吃饱了,才去赴那个劳什子宴。
圣上一起身,早已坐得不耐烦的晶心,立刻给若安使了眼色,两人便偷偷地溜了出来,谁知两人刚转过壁角,便见到一袭明黄的袍角,圣上竟然还没走远。
两人急忙见礼,圣上微笑点头,可见心情不错,晶心心头一动,想起那日袁亦墨说过的话,连忙要跪,圣上摆手,“有什么话,说便是了,该准的,自然准了,”忽又莞尔,“不该准的,跪也没用。”
晶心被逗得“咯咯”地笑出声来,露了一口小白牙儿,若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何曾见过这样的父皇?
“求圣上准我和墨哥哥一同离京办差。”这样的气氛下,晶心的表达十分顺溜,语气带着自然而然地娇嗔。
圣上的大手按上了晶心的肩膀,“就知你是个不安份的,”他也知,那折子上,有一多半儿是晶心的主意,除了“圣女”还有谁能想出这般绝妙之策?“带上沈御医方可。”这便是准了。
晶心笑眯眯地正要谢恩,只听“噗通”一声,若安已然跪下,“儿臣,也愿同往。”
圣上和晶心都是一愣,圣上是惊讶,晶心是愧疚,袁亦墨说了这次出去的时间不短,她怎地一到关键时刻就将若安落下了呢?
“圣上……”晶心软软地叫着,刚才的欣喜已然换成楚楚的哀求,“我们定会尽力帮墨哥哥办差的。”
圣上没想到晶心会如此,方才她似乎说的不是“我们”,莫非是自己未曾留意?可现在晶心的意思,却是再分明不过了。
若安跪着,圣上站着,晶心抬头祈望地看着圣上,脸色一点点从期望变得有些失望。
第八六章 选 秀(1)
“罢了,”圣上终于说,“你们也都不小了,出宫之后,要好自为之。”
若安连连叩头,“谢父皇……”
晶心抬腿就要跳,堪堪忍住,趔趔趄趄地福了一福,圣上伸出手来,在她脑门儿上戳了一指头,“你看看你,这都是些什么怪样子”宠溺之意尽显。
圣上离开,若安起身,和晶心两人,你一推我一下儿,我拍你一巴掌,嬉笑着走远。
圣上走出不远,驻足,回身,看着他们在大红的宫灯下,雀跃跳动的身影,凝眉,沉思,若安吗?倒是一直没太留心这个儿子。
圣上恍然想起,那个在脑海中,已变得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是个平日里怯懦得有些木讷的女子,常常在自己面前,惊恐得连话都说不出一句,可一入了帷幔,那种媚入骨髓的风韵,就如换了个人一般,百般地小意体贴,无一处不让他顺意。
开始时他不懂,这女子怎会这样,后来他厌恶,这般虚以蛇尾,终是让他不喜,多年后的今天,她的尸骨恐已化成尘土,他对她,倒是平添了几分怜惜:活得艰难,死得凄楚。
“现在想来,当初是朕亏欠了她。”圣上低低自语,为了保护那个心里有的,为了打压那个不得不面对的,他利用了这个女子,还有什么资格去怪她的真伪?
可是儿子,都是一样的啊,三个儿子,哪个都是他的血脉,又何苦要厚此薄彼?圣上这样想着,再抬头看时,若安的身影,已然不见了。
回了意华宫,秋兰问,“公主今日是宿在意华宫吗?”她是近日里刚提的一等大丫鬟,得以随身侍候,她原也是宫里出去的,今年才十四岁,脆爽的性子,和芳兰有些像。
晶心沉吟,这样的问题,芳兰是绝对不会提出的,她一准儿会说,“公主,宫里快要下匙了,早些回府吧”想到这些,晶心不免为芳兰有些难过,那是个为了她,舍了一生幸福的女子啊
“四少爷在角门等了多半个时辰了。”风十一说。
晶心立刻故作心烦地说,“不好好地吃酒,巴巴的来做什么?”这面却快手快脚地收拾起来。
若安看在眼里,心头沉甸甸的,那袁亦墨已娶了一妻一妾,这依依,怎地还未死心?
若安一直将晶心送到宫门口,特地和等在那里的袁亦墨热情地打了招呼,“袁奉笔近来喜事连连,还未曾亲口恭贺。”偷眼看到晶心脸色微变,不免心花怒放。
袁亦墨有礼地客套着,“有劳六皇子费心,下月舍妹选秀,还请六皇子多多照应。”
这回轮到若安变脸。
晶心真是没心思搭理这两个人,自顾上了车,连话都懒得说。
袁亦墨随后上车,用他的手握住晶心微凉的小手,那份温暖干燥的触感,总能让晶心慢慢静下来,整个身体也随之放松,“三姐还是谁都劝不住?”
“那个能劝的,偏生不去劝。”袁亦墨冷冷地说,他其实是看不惯若安这套做派的,不只是和若贤比,就是和若德比,也少了几分磊落,可惜,晶心有她的看法儿,只好又说,“倒也怨不得旁人。”
晶心叹气,“你又怎知若安没劝呢?不管他劝没劝,我是恶人做到底,该说的话,全说了。”
以芷娴的庶出身份,袁如文现在的正五品官职,正常来讲,不过是做个低品级的采女罢了,做皇子侧妃,都是看在晶心和将军府的面子上,给的抬爱。
可那天若贤说得很清楚了,皇子的侧妃依旧是“小三”,怎比得上普通人家的正牌夫人?以袁家现在的势力,芷娴挑个可心的夫婿,并不难,就算一时没有合意的,只要晶心开口,芷娴初轮落选,也是轻而易举的。
偏生芷娴一门心思地往宫里钻,听那意思,也并非是非若安不可,这让晶心想到前世一位潮女的名言,“宁可坐在宝马车上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上笑。”
做为一个资深“小三”,晶心对此表示无语,至少她还把这种追求上升到了精神层面上,可人家是红果果的物质女孩儿,本着五十步,不可笑百步的态度,晶心及时闭嘴,更不会为了芷娴的落选去做任何努力,何必费力不讨好地,去耽误人家的“大好前程”呢?
“哎,”想起今日看到的婚礼,晶心幽幽叹息,“有几人能嫁得随心如愿,恐怕总要搏上一搏方才死心吧,芷娴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袁亦墨的声音略略提高,对这个同父妹子,他的感情自然要比对慧娴、静娴更深,所以也更急切,“她有什么不得已的为难之处?袁家的男人,可没有让女子解决外边麻烦的习惯”
晶心也知芷娴在袁亦墨心中的分量,不然她也不会耐着性子三番五次地去看芷娴的冷脸,不停地劝说,“想来是要比二位姐姐嫁得更好些吧”这只是晶心的感觉,不过,女人的直觉,往往很准确。
“糊涂”袁亦墨又气又恨,“那皇子是好招惹的?有脑子的人,避都避不及,为了一较高下,我把命都质给了圣上,娶那张碧瑶又让你受了多少委屈,她倒好……”
“你说什么?”晶心一声厉喝,袁亦墨倏然而惊。
“朝堂之事……”今日在张家遇到不少官员,袁亦墨的确喝了几杯急酒,芷娴之事迫在眉睫,他真是忧心,不然也不会一急之下,说错了话。
“停车”晶心急急地敲着车壁,“你是贤臣、忠臣,可你别忘了,我是皇亲国戚,我现在就回宫里,不管是太后还是圣上,我就不信,他们能不给我句实话……”
“依依,不可”袁亦墨是真吓坏了,“你若去问,你我之事就会现于人前,选秀近在眼前,此时几位皇子若争抢起来,你的婚事,必会提早定下,我们所受委屈,岂不是……”
马车停了,冬夜的寒风在车外呼啸,一阵比一阵急促,一声比一声凶猛,车厢内,晶心捧起袁亦墨的脸,“你今儿便对我说清楚,你到底为何要娶那张碧瑶?”
第八七章 选 秀(2)
加更祝亲们“情人节”快乐,自我感觉,这一节还是挺对味儿的,捂脸,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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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亦墨的声音极低,“先皇以武治国,不喜朝事之繁琐,是以多有赖于张家,圣上登基后,四海安定,武将之力顿减,张家势力盘根错节,圣上深受其制,以至于夜不安寝。”
晶心几个月来,也一直在看、在想,“是以圣上一面尽力削减张家势力,一面寻那可靠之人,稳住朝堂,接收这些余势为圣上所用,那张家嫡出的只有一子、一女,你这边成了张家姑爷,那边张公子就尚了驸马……”
怪不得那张碧瑶当初不怕袁亦墨,原是有这层牵制在其中,晶心恨得咬牙,“你甫一入仕,我就当着祖父和伯父的面儿提醒过你,‘伴君如伴虎’,你才几岁,现在就一口吃成了胖子,可曾想过,张家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为臣者,不管居于何位,自当尽忠……”袁亦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遮掩着,权谋之事,依依向来不喜,或许……
“放他娘的狗屁”无论前世今生,晶心经过黎远航和袁亦墨两人,长期且坚持不懈的管教,从不敢爆粗口,她现在真是气极怕极,“忠与不忠可是你们说得算的?祖父、爹爹哪个不忠?匹夫怀璧,就是找死”上去容易下来难,有朝一日,卸甲归田都将成为奢望。
袁亦墨看着晶心,却只见她的一蓬鬓发,所谈之事过于机密,晶心此时伏在袁亦墨的肩头,两人都是我嘴对你耳,窃窃私语间呼吸之声清晰可闻。
袁亦墨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前几日,你因何把慧娴那陪嫁送了过去?”他说的是那册故事版兵书。
晶心不明白,袁亦墨在这时,怎么忽然提起了这个,只好直言道,“她的心已失,我还守着这死物何用?”那陈家公子就算有缺点,这婚姻就算有瑕疵,又能如何?付出是勇气,长久是运气,伤心算倒霉,歌词里唱得好,“付出的爱,收不回……”
袁亦墨没说话,伸手敲敲车壁,马车复又粼粼而行,晶心此时虽坐在袁亦墨旁边,却是扭着身子面对着他,坐的是倒车,车一动,晶心便往前一冲,袁亦墨伸手接了,把她抱在怀里。
晶心的耳边,袁亦墨的心跳声,一下下地响着,沉稳有力,他曾说过,“当年四叔父未必不知,只是,他甘愿……”
袁亦墨又何尝不知,已身涉险境,所以娶妻前后,他一直在对自己说,“依依,莫怕。”
方才他说,“要与皇子一较高下……”这话指的不可能是皇位,那么,说的就只能是她。
可他又能有几分胜券?袁亦墨原本不是沉溺高位重权的贪婪之人,是自己一点点儿把他逼上了这条路,晶心喟然长叹,“你这又何苦?”
袁亦墨不由泄气,“听你方才之言,我还以为,你已懂得了”晶心刚才还说,心已失,收不得。她懂得慧娴的心,为何就不懂他的心?
“可若是命都没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晶心说,说实在的,当面临生死抉择时,她还真没十足把握,能如此对袁亦墨,而袁亦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或者,爱,真的是有深浅的,她却不想让他以后次次如此。
袁亦墨将晶心从怀中提起,面对着她,正色道,“夫妻之间,有情、有爱、更有义、有诺,妇有妇德,夫也有夫责,我怎能看着妻子被生生夺去,不殊死一搏?”
在袁亦墨灼灼的目光中,晶心泪光盈盈地道,“可我已不是你的妻了,我去太后那里,毁了当日之约……”此时,她已对此,满是悔恨。
袁亦墨一脸不悦,“那时,你只说要自选夫婿,是因那球让你乱了心绪,为了阖府平安,不得不为,而后你又对我当众表露心迹。况且,这多年来,你我一直以夫妻之礼互待,各守本份,这夫妻情份,岂是一纸婚书抵得上的?依依,自从你我拜堂之日起,我就一直当你是我结发之妻,今生今世,绝不相负”
晶心也知袁亦墨所言不虚,可前途漫漫,有些事不是有情有义便能成的。
似乎知道晶心要说什么,袁亦墨又说,“现下看来,侯府有将军府护着,不管如何,总能无恙,至于我,若有那日……三位皇子,总有一个能护你周全,我,不怪你”是他没有做好夫,又怎忍心,委屈她必要与他为妻?袁亦墨眼前闪过若贤那翩然的身姿……
“不——”,晶心大叫一声,对着袁亦墨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若有人,宁愿为你自断双翼,那淋漓的热血,就会化成无形的牵绊,让你永生永世,再难舍弃……
唇齿交接之间,有咸咸的滋味,已无法分辨出是谁的泪,晶心纵情的吸吮着,心中那千年的寒冰统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