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就觉身子容易疲乏，无碍……”
苻坚看着王猛头上日渐繁多的白发，心里竟无限地悲凉起来，他也才不过近天命之年……想着，他真的是累得很了。
“回去好生歇个几日先吧，待身子养好了，再说！”说着，苻坚便要扶起王猛。
王猛却伸手拦住苻坚的动作，“有些话，臣今日须说个明白！”
苻坚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暗沉的瞳孔，坚毅的神情，心里竟无奈得不忍……点点头，算是允了。
“臣只望陛下念及臣一片忠心，今日且听臣进这一言！”王猛看着苻坚的眼睛，继续接道：“如今朝廷上下一片恐慌，坊间流言更是燎原之火，我们应当尽早稳定人心才是啊！否则……”顿了顿，“民心不稳，动摇国之根基啊！”王猛言语间尽是不甚的动情。
“是啊！王兄，丞相所言极是！这慕容家的人已经留不得了！”苻融忙接道。
苻坚缓缓地站直了身子，不禁往后倾侧了一下，终于稳住了身心，道：“朕从一开始就答应过他们，只要他们对我大秦俯首称臣，忠于我大秦，就绝不会伤他们性命。而这几年来，他们也一直安分如初，并无越轨之行径，如今难道就因为这所谓的天象预示就让朕食言而肥，杀了他们不成！这样的话，朕还何以取信于民，完成统一大业！”
“可是王兄……”苻融刚要开口辩驳，苻坚即甩手道：“没有什么可是的！朕乃金口玉言，岂可因为这等荒谬之论而枉杀降臣！”
“陛下，陛下请息怒。如果可以，陛下容臣再进一言！”王猛突然插道，“臣知道，如今确是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慕容一族是否真有谋反之心，或许让您就为了这天象所示而杀了他们也确难说服人心，恐也易引起其他投降部族的恐慌。所以这慕容家的人您可暂时不杀，但是……有一个人……您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留在您身边的了！”王猛终于还是狠了狠心说出了口。
苻坚闻言，头脑不禁懵了一下，望着王猛，心也开始不自觉地慌乱起来。他当然知道王猛所指何人！
“陛下，如今朝中上下，其实最大的忧虑根本就是此人。而这天象的预示只是一根导火索而已。臣相信，此人若不在了，朝中上下恐慌自可有所缓解。所以，还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宏图霸业为重啊！”王猛接着道。
“王兄，虽然臣弟还是觉得应该将慕容家的人斩草除根，但如果您却执意觉得不可的话，那么至少应该听丞相一言！要知道，所谓称霸一方者，无不以本族兵马为根本。可陛下您自将此人留于身边以来，便对其族人大加宠信，大封侯爵，如今更不惜宠外人而将至亲疏离，甚至连母后都不惜开罪，您这不是让宗族离心，仇者称快吗？长此以往，又何图霸业？”苻融也忙进言道。
苻坚看了看他们，是真的觉得身陷两难啊！无言以对。
“是啊！陛下……”王猛见着苻坚不说话，心里也有些无奈，但还是憋着一口气。
“你们先起来吧！朕需要时间考虑、考虑……”苻坚望了望紫薇宫的方向，幽幽地说道。
“您还有什么好考虑的！王兄、天王陛下！您难道忘了董贤专权的历史教训了吗？！”苻融一时情急，不想冲口而出……
！！！！！！！！！！
苻坚听闻此言，连往后退了几步，有宫人忙向前扶住，被他一甩手给推开了，怒道：“退下！都给朕退下！”吓得身后仅跟着的两个宦侍忙退了下去。
苻融也意识到自己话过头了，只好低着头，没再出声。
“难道……在你们眼中朕就是那荒淫无度的汉哀帝不成！”良久，苻坚悲叹道。
“不，陛下您是心怀天下的君王，你要完成的是千秋帝业。所以，您与汉哀帝当然不一样。臣相信，您一定可以成为历史称颂的一代帝王！”王猛忙道。
苻坚看着他，心里的苦往肚里咽。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沉默了良久，苻坚转低下头，望着地面，道。
王猛一把按住苻融的手，示意他别出声。
苻坚再缓缓抬起头，耳畔有凉风呼啦地席卷而过，心里空洞的不舍成了笑话一般胡乱地抓扯着，却仿佛感觉不到了痛意。只有，无奈的虚无感被无限地扩散开来，随着这风向悬上了空中每一个角落。
他知道是该放手的时候了，他也已经没有了退路……
“你们都下去吧……朕知道了……”
卷一 记忆尽头，蚀骨锥心的痛 第四十六章 这样的放手，要怎样守候
或许，最终谁也无法理解我是在怎样的境地里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可，如果非要这样的义无反顾才能换来凤皇对自由的渴求的话，我始终觉得所有的冒险是明智而值得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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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凤……皇……”
“咦？陛下怎么这么快就折回来了？”慕容冲正在给慕容苓画画像没注意到苻坚的声音，慕容苓忙起身，迎了上去，道。
慕容冲这才反应过来，收起刚才认真的神情，匆匆地将快要完成的画作收了起来，让碧儿放好，自己也走了过去。
“参见陛下。”他俩道。苻坚忙伸手扶起，道：“免了、免了。”说完，便接道，“你们陪朕到后花院走走吧！”他所说的后花院就是紫薇宫的后院，这也是紫薇宫与其他宫殿的不同，它是一个独立于紫薇宫内的花园，与宫里的御花园不相连接，所以整个紫薇宫可以说是独立于未央宫内的皇宫，与除了与宣室殿一墙相隔，一路相通外，和其他的宫殿是完全隔离开来的。也许这样他们也不需要去御花园、不需要出这紫薇宫，更不需要和其他宫嫔有接触或要应付着复杂的宫廷……
因为一心只想将这两人放在只有自己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不想与其他的任何人分享，一心以为这是给他们的最好的保护，所以他固执地以为为他们造一座只有他能触及的宫殿，那么他们就只是他的，永远都是！谁也无法伤害，谁也抢夺不去……可是，到头来，伤害还是在所难免，一切也还是这样短暂的……拥有。
“陛下，有心事？”慕容苓跟着苻坚的步子缓缓地走到一株紫薇树下，看见苻坚一直抬头望着花树不语，便忍不住道。
苻坚闻言，低下头，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几步之外的慕容冲，摇摇头，叹了口气，终于道：“朕在想……是不是该到了凤皇出宫的日子了……”
慕容苓仿佛不相信自己耳朵一般，连呼吸都停止了，稳了稳步子，终于回过头去看了慕容冲一看，心里竟有如烟花灿然的繁华热闹！她等苻坚这句话等得太久了！三年来，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走到今天竟真就等来了花开的希望……
苻坚看着慕容冲眼睑轻颤的那一下，他知道自己算是终于给了他渴望已久的自由吧！也罢，终究是自己真心付出过的人儿，他本就该给他想要的吧！
“朕还记得朕在邺城的紫薇树下曾说过要在凤皇十五岁的时候给他安排合适的职位吧！呵……今天刚好又是在这紫薇树下兑现了当年的承诺……朕也算金口玉言了吧……”苻坚话语间的自嘲其实谁又感觉不出来呢……
慕容苓再也不想在失去这样的机会了，本想拼却一生也不过这一个祈愿，如今就只希望凤凰能珍惜这样的来之不易。“清河代凤皇谢过陛下！”慕容苓还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只是慕容冲却那么呆呆地立着，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苻坚扶起慕容苓，有些自怨地道：“朕知道，朕让你们姐弟俩受了很多……委屈，只是朕也一直在努力地弥补啊……可惜，老天……或许还是朕错了吧！”纠结，在这一刻的话语里无处遁形。
“陛下……”慕容苓不禁有些担心苻坚这般的犹疑会生出何变故来。终于，苻坚长叹了一声，转过身去，道：“朕这两天就会下旨的，具体怎么安排到时候再说吧……”说完抬眼望了一眼慕容冲，那眸中的哀怨仿佛这就是今生最后的一眼了！或许他苻坚心里也早已有了想法吧……
慕容苓看着苻坚远去的身影，再看了看慕容冲捉摸不定地神情，心里不禁又是一阵担忧。
“我走了，你怎么办？”慕容冲终于幽怨地望着慕容苓道。
慕容苓显然没有想到慕容冲竟为这个而不愿轻易离开！望着慕容冲的眼睛，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下来。“凤皇……难道经历了这么多，我们都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都还不足以让我们成长起来吗？”
“可是，我并不想让你一个人来面对这一切啊！”慕容冲突然抓住她的手道。
慕容苓愣了一下，还是缓了缓口气，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可是，凤皇，我们以经没有退路了啊！现在好不容易终于等来了你的自由，姐姐怎么可能轻易让你放弃！只有你出去了，姐姐才能不至于那般有愧于九泉之下的母后，才能让自己心安啊！”
慕容冲听她这么说，竟一时愣了一下，良久，方接道：“难道你就只为了心安吗……”
慕容苓不想他竟这么说，有些悲哀地道：“那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啊！真要我死了，你才肯离开吗？！”说着就有些激动地要往紫薇树下撞去。
慕容冲一惊，忙搂住她，带着哭腔道：“对不起！对不起！……清河，对不起……”只见两人抱着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哭泣的声响在耳边不断地蔓延开来，眼前的彼此也模糊不清起来。终于，慕容冲开口道：“清河……我不想你死，不要你死啊！你死了，我活着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放弃……但我就是不能容忍没有你在我的身边，不能容忍你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所以，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可以选择抛下我……不可以！你知道吗？知道吗……”
慕容苓抽泣着，听着他断断续续地话语，抬起头来，看着那张日渐绝尘的美丽容颜，心里竟翻涌起别样的情愫来……凤皇、凤皇！我的弟弟，我的弟弟啊！为什么你就是我的弟弟呢？！
伸出手去，轻拭掉慕容苓眼角的泪水，慕容冲终于咬咬牙，道：“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慕容苓看着他眼中黑得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眸子，竟说不出一句话来。终于还是默默地点点头……心里对自己说道，慕容苓，你要记住你的承诺啊！
慕容冲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心里竟是无声的决绝，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卷一 记忆尽头，蚀骨锥心的痛 第四十七章 说再见以后，要天长地久
时间终于就这样成为记忆里的刻度。我们站在拐角的位子上已经回不到最初的祈愿。这是一场注定的纠缠。一切将继续上演我们不可预知的未来，虽然结局或许早已注定，但那样的过程我们一样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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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天，圣旨很快就颁布下来了，慕容冲被封为平阳太守，即日离宫前往驻地。和其他被派往各地任职的各降部首领一样，没有天王的传召，不得随意离开驻地或返回长安。
慕容冲离开那天，慕容苓将那条紫色丝带系在他的手腕上，道：“要不还是让碧儿跟着你一块去吧？”
“那怎么行！她是你的贴身宫婢。她不在你的身边，我还不放心呢！”慕容冲叫道。
“可是我不是还有兰心吗？碧儿跟着你，我也比较放心。”慕容苓想坚持。
慕容冲抬眼望了兰心一眼，心里不知为何就是对她不甚放心，或许他一向比较排斥外来者吧，碧儿不是也很久才被他所接受吗。但摇摇头，还是拒绝道：“我没事的，再说我已经是大人了，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的。你身子不好，多了碧儿照顾，我才更放心……”
慕容苓见他不肯，也不好再坚持，只是幽幽地道：“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有再见面的机会……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嗯！我知道的。你也是……”慕容冲望着她眼中泛起的泪花，还是不免心疼起来。
“启禀夫人，慕容公子，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上路了。”一个随行的侍从上前道。
“嗯……”慕容苓点点头，还是不忍将眼眸挪开一下，慕容冲抓着她的手，突然一把就将她搂在怀里，旁人都不免有些意外，毕竟是在宫里……但想想这姐弟受的苦，又觉得不甚同情起来。
慕容冲在她耳畔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