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他是个多么懦弱的男人。他甚至没有能力处理这份感情。一方面是对我的情感，一方面是对顾婉莹以及她背后庞大派系的依赖。他像一株狂风中的枯草，左右摇摆不定。我恍然发现，我早该放手。一味不计后果迁就没有为我带来任何好处。他并不坚定。我失望透顶，顿时觉得好累好累。

我摆摆手。家明，你走吧，我不再留你。

家明没有动，依然蹲在我面前。

你走吧，我累了。我真的累了。不久前我对一个人说，我老了，我已经没有了精力去重新爱上一个，我没有精力再去体味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是我发现我错了，我并不只是无法重新爱一个人，而是没有精力去爱任何一个人了。包括你，家明。这段时间，是你耗尽了我对爱情最后的幻想和希望。

小莫，你确定你要这么做么？

我确定，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的确定过。我已经到达极限了家明。

家明站起身。小莫，跟你坦言，婉莹这次叫我回去，是和她结婚。她的父亲身体每况愈下，公司需要继承人，而婉莹又太年轻……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顾婉莹的爸爸是死是活都跟我没有关系。我祝你前途似锦。我冷冷的说，但是我觉得我就快要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了。结婚，我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但是我有什么资格再去发表意见呢。我深吸了一口气。

家明，和顾婉莹结婚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很多时候，你并不懂得料理自己的生活，也无法在一份复杂的感情中周旋。顾婉莹有足够的财力满足你的生活，又全心全意的爱你。去吧，回到她的身边。

你是真心的？

我是真心的。顾婉莹比我更加适合你，不，或许说我哪里都不及她。

告诉我。家明扶住我的肩膀。你会祝我幸福。

我看向他，我相信我此刻的眼光一定无比的哀怨与恶毒。家明，不要太过分，你不要想在我口中听到祝你们幸福这种话。我没有那么好的涵养。

家明低下头默默转身离开。我听到他收拾行李的声音。虽然他没有带任何东西来，但是在他走时，仿佛却有那么多的东西要带走。我只是看着他，一件一件收拾好他的衣服鞋袜。他提着行李箱看着我。我走过去为他打开大门。

小莫。家明放下行李箱抱住我。我哭了，我再也抑制不住我的眼泪，我知道，这次分别后，我们将变为完全陌生的两个人，从此生活再无交集。我挣脱了家明的怀抱，将他推出去，随后重重的关上了门。

我坐在地上。他买的车子还在停车场，车牌号码是我的生日。这个屋子里还留着这个男人古龙水的味道，他挑选的淡紫色的窗帘，亚麻灰的刺绣沙发抱枕，他每日都要精心侍弄的马蹄莲。进门处还有一双他的男士拖鞋，他几个小时前用过的杯子还在餐桌上。卫生间里有两套洗漱用品和他惯用的薄荷味道发精。卧室的床上，有两个枕头。枕边还有他看了一半的书。是济慈的诗集，我走过去翻到他做了标记的那一页。诗中说，till love and fame to nothingness do sink。直到爱情，声名都没入虚无里。也许这一切早就有预兆，家明一早就选择了要离开。他只是在等我先开口。

没入虚无的我们的爱情，是以我之手完结的。他到最后都不愿充当这个丑恶的角色。他要让我记住他，他一点一点的改变这个家，不外是想在他离开后让我无法忘记他。因为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有他的气息。

宋家明，你如愿了。这个家深深印刻着你的痕迹，让我无法释怀，无法忘却。但是你知道吗。在你刚刚打包行李时，你把我的心也带走了，那颗粉粉碎的心，那颗爱你的心。在你行李箱的最底层，被你一起带走了。

并且，永远不会被你发现……

爱情慢慢杀死你

开始的几天，我无法适应家明已经不在我身边的事实。

我常常觉得他就在这间房子里。像往常一样，坐在电脑前看电影，站在小小的露台吸烟，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躺在我身边点着台灯看书。但是现在他确实已经离开了。回到了那个与他有着相同节奏的城市，只有在那里，他才会有更好的生活和更好的发展。

公司里的人看到家明不再出现，都有各种各样的疑问。但是没有人明显的表露出来。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工作中常常出神。甚至没有办法提交出新的策划，mike看出我的失常，因此一味纵容我。他并不计较我在工作中诸多失误，反而一味安慰我。但我自己深知这样的状况不能再持续下去。

小米常常陪着我。她有了新的男伴，那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光看穿着就能知道家境的优越，开一辆款式经典大方的奥迪商务车。

开始我并不愿意和他们结伴出行，因为并不喜欢充当电灯泡的角色。可是慢慢我发现，他们俩人是真心邀请并且姿态从容大方，于是欣然前往。小米比我年轻几岁，但是生活内容却比我丰富百倍。她与男伴每日都有不同的节目。有时是优雅精致的餐馆，有时是喧嚣至极的酒吧，有时干脆买两桶爆米花三个人跑到电影院里，挑一部言情片和小米一起呜呜的抹眼泪。

但是每每回到家，我都会觉得那是我无法耐住的寂寞。于是只好换件衣服跑到附近的酒吧买醉。喝醉了，才会忘记，喝醉了，才会忽略独居的恐惧。

那夜，我喝的酩酊大醉，瘫在卡座上无法起身。服务员走近询问我的情况，我依依呀呀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酒吧电话通知了小米。她和她的男友连忙赶来。看到我的样子，那个男人连忙上前将我扶起，我看着小米，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不住的流眼泪。

小米。我把手伸向她，她急忙过来拉住我的手。

莫，我在，我在。

小米，他怎么可以真的就那么走了。我哽咽着。我以为他来我身边是……是要跟我在一起。他怎么能就那么走了。

小米没有说话，只是抱住我轻轻拍我的背。

我说我累了，我说我没有精力去爱了。他为什么就不能迁就一点，一定需要那么奢华的生活吗？一定需要吗？难道我们从开始就不应该在一起……是不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小米，我们或许永远不在一个世界。我的话语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变得语无伦次。我的眼泪流到嘴巴里，又咸又苦。

莫，你和家明已经分手了。你要面对现实，你不能这样逃避，也不能这么折磨自己。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为了一个宋家明，不值得。

可是我爱了他那么多年，那么多年……小米，我不是你。我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我老了，我因为一个人变老，受伤并且再也无法康复。他自私的离开，留下了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给我，让我怎么面对。

好了好了，我们不想了。小米抱着我不住的安慰。

你知道吗，他跟我说了，他这次回去是要跟那个顾婉莹结婚。小米，他们去结婚了。王子公主终于在一起了。呵呵，那多好。我从小米的怀抱里挣脱，站在沙发上，啦啦的哼着婚礼进行曲。小米，王子和公主终于在一起了，多好，呵呵，多好。

好了，别闹了。异常沉稳的嗓音，随后我突然觉得自己漂浮在空中。连忙挣扎着侧过头。是小米的男友，将我从沙发上横抱下来。他并没有将我放下，而是侧过头招呼了小米一声，径自走出酒吧。我被他塞进车里，小米急忙坐到我身边。我倚在她怀里沉沉的睡去。

等到转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我从被窝里爬起来，觉得头痛欲裂。起身走出卧室想找点东西喝。客厅的窗帘已经被拉开，我被阳光照射的忍不住眯上眼。日光下，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那么熟悉的背影。我的精神恍惚，踉跄的走过去，不住唤道。家明，家明。

男人听到声音急忙转过身，他及时扶住被地毯角绊倒的我。我抬起头，看清了他的容颜。不，这不是家明，是小米的男友。我急忙低下头。抱歉，我大概是酒还没醒。

他笑笑，重新坐回沙发上打开报纸。厨房餐桌上有蜂蜜水，可以解酒，你去喝一点。

我唯唯诺诺，坐到餐桌前喝着蜜水。小米呢？我问道。

早上公司来电话叫她，她赶回去了，让我守在这里等你醒来。男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举着杯子走出去。你们俩个一晚上都在这里？

男人笑笑。怎么？不放心我们？

不是不是，怎么会。只是觉得过意不去。我笑笑。

男人挪动了一下位置，坐到了沙发的一边，空出另外一边示意我坐下。我坐过去，不停地摆弄手中的玻璃杯。我第一次认真的看小米的男伴，他很高大，大概有186公分。偏瘦。黑发，侧面轮廓英俊而坚毅。带着一种从内散发的英气，不卑不亢。难怪小米从芸芸追求者中挑选了他，我相信如果是我，一定会做出和她一样的选择。

昨晚……我支支吾吾。

男人偏过头。昨晚怎么了？

昨晚我失态了，抱歉。谢谢你把我送回来。我低着头。

我都忘了。男人的声音沉稳厚重。谁都会遇到不顺心的事情，难免失态。那不算什么。

我呼出一口气，他是个没有一点是非的男人。小米选对了人。你们昨晚一夜没睡吧？

小米在沙发上合了一会眼，抱歉我擅自从你书柜里取了书来读。

没关系，我家没有什么供人消遣的东西，也只有一些杂志和小说罢了。你读的什么？能告诉我吗？我不禁对这个男人有点好奇。

他伸出手从茶几边上取过书递给我。我很惊奇，他读的居然是《夏洛的网》。一本经典而感人的童话。一只叫做夏洛的蜘蛛为了拯救同在谷仓里的小猪伙伴，竭力为它织出带有赞美话语的网。而当小猪终于免去了被宰杀的命运后，夏洛却因无法抗拒自然的规律而死去。

你喜欢这本童话？我问。

人到了一定年龄后，就不愿意再去看太过沉重题材的东西了。我始终希望自己能有一颗不被污染的心，但是往往事与愿违。童话中的感情纯粹直接，看起来压力会小一些。男人面带笑容，重新接过书，随意的翻看着里面的插画。

你比小米年长？我问。

沈小姐，我已经28岁，我甚至比你还年长。

我一怔。随后连忙赔笑。原来是长辈，失敬失敬。

男人放下手中的书本。好了，沈小莫小姐，我的最后一项任务便是送你到公司。你能开始准备一下了么？

我连忙跑到卫生间洗漱。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因为我并不讨厌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他的每句话语每个表情都极度得体。我很快收拾好，随他下楼。我执意要请他吃一点早餐，他没有拒绝，跟我坐在惯去的茶餐厅里吃粥和蒸蛋。

他开车的技术极好。对一切都显现出运筹帷幄的姿态。

你和小米如何相识？我想找一些话题来缓解在狭小空间中独处的尴尬感觉。

在我父亲的酒会上，她代表你们公司出席。不过后来小米跟我说，那次酒会本该是派你去的，可当时你人在上海。

呵，就算派我去我也会拜托给小米。她才适合那种场合，我向来不喜欢人过多的地方。

觉得逼仄？

是，无所适从。甚至不知道要把手脚安置在哪。所以只能拼命狂吃。

呵呵。男人笑笑，没有发表别的观点。

小米是个很好的女孩，现在，像她这般单纯善良的女孩已经不多了。

是，这正是我所欣赏的。小米是快乐的百灵鸟，一瓶香水一条跳舞的裙子都能让她欢欣。

我微笑。

但是你不同。男人看向我。你比她难讨好的多。

我有吗？我看向他。

你有。因为很多事情并不能像你期望的那样发展，所以你总是习惯逃避一些事情。最终，一切发展的越来越糟。其实照我看来，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抱歉我说话总是像公司领导。

没关系。我应道。只是觉得你说的太对，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总是拼命去抓住，但到最后仍然什么都留不住。我是个无用的人。我沮丧地说。

男人笑笑，随后平稳的把车停在了路边。沈小姐，还有一点，你或许可以再自信一点。你并不老，我觉得你有种难以形容的美。而且听小米说你工作效率极高，你们组没有你常常会乱作一团，如果不是这样，或许你今天可以不必来上班。

谢谢你的赞美，我听了很开心。尤其是“你并不老”那句。我展演一笑打开车门走出去。男人降下车窗。

沈小姐，希望还有机会见到你。

我也是。我转身向公司走去，还没有到门口便听见一声响亮的口哨声。我回过头，大楼一角的阴影处蹲着一个男人。一身黑色的便服，头发略长盖住了眉毛。他看到我注意到他，便站起身，这清瘦的身型是那么的熟悉。我加快了脚步走向他，他也一点一点走到较为光亮的地方。

是他。我认得那漆黑如夜的双眸。我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只能加快脚步奔向他。他的面庞慢慢清晰，所有的记忆在一瞬间纷至沓来。

我终于忍不住，大声的呼唤他。

陈林……

陪你到远方

我加快脚步奔向他。是陈林，我记得他的身影，记得他的面容，记得他那过于深邃的眼眸。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短短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