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他确实没料到苏叶竟美丽如斯。若她愿朱唇轻启、柔情浅笑,便会令人停止呼吸、忘却前尘。她的美,并不仅是靠容颜维持,还有她那双让人捉摸不透的明亮眼睛,这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多变,最是勾人心魄。
而在此刻,这美丽的女子冷凝着脸,本应漾满甜蜜的嘴角也一并冰封,质问意味十足地叱喝道:“段雪寒!你究竟想怎样?缠着我看我笑话,就这么让你开心?”
苏叶方才靠近前厅的时候,围在前厅附近的仆人们见她脸色不好,顿觉形势不对一哄而散了,所以她不用害怕被外人瞧到她现在这副凶神恶煞、有违庭训的模样。
段雪寒颇有感触地伸手指了指前厅正中挂着的牌匾,“夫人,岳父手书庭训在此,忌浮戒躁。”
苏叶怒道:“谁是你夫人?”
段雪寒好整以暇地把伸出的手转了个弯对准苏叶,“可不就是你,苏府三姑娘苏叶吗?”
“你!”
苏叶胸脯起伏,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体内亟待呼啸而出的扁人欲望。她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阵惊涛骇浪,尖如利刃般的视线扎在段雪寒身上。对方却毫无反应,依然神情自如,笑吟吟地回望着她,好像在嘲讽她的小孩儿心性,禁不住一丝语言上的刺激。
可恨啊!
自从苏叶得知天底下原来竟还有个叫“段雪寒”的家伙时,她就与这个家伙结下了不解之“怨”。
此人虚伪,偏又喜欢作潇洒豪侠状;此人阴险,偏又爱把江湖道义挂在嘴边。
伪君子!
苏叶一向自诩真小人,谁知一时不察,竟着了这伪君子的道,连番三次易容换装,全叫他识破。摆脱不掉的后果就是被他大摇大摆地劫持着,毁了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光辉形象。
可恨至极,可恶至极!
苏叶气得头疼,想起这几天来所受的委屈。
每日小心谨慎,每日都在防备着他的跟踪,每日都在更替着不同的性格习惯与外貌声音,谁知到头来,她辛辛苦苦施下的各种手段竟然完全没起任何作用,这叫她情何以堪?何况这伪君子还口口声声地把她唤作“娘子”、“夫人”,委实可恶!
对,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蹚浑水代霜霜出嫁。可他们段家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明明是大哥成亲,怎么到最后却演变成小弟迎娶?也别怪她协助早有心上人的霜霜远走高飞,这段家根本就没有诚意。霜霜是商贾之女又如何?武尊世家就可以随便将一个姑娘的终身大事拿来开玩笑吗?
原以为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武尊世家是堂堂正正的武林泰斗之家,行事理应光明磊落、不偏不倚的。现在看来确实是她浅薄了。江湖与朝堂,孰明孰暗孰好孰坏?既然有门户之见,为什么又要下聘?是了,霜霜貌美,嫁妆也多。大抵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些龌龊人,根本都是一丘之貉。
那么眼前这个段雪寒,是不是也因为看中了她的身份才百般纠缠?
苏叶垂下睫毛,冷笑却爬上面容。
“段二少。”她笑得通透而又讽刺,“在深究那场可笑的婚礼之前,不妨先来探讨探讨令兄对婚事的看法,或许你我还能达成某些共识。那本是令兄与凌家姑娘的大喜之日,你我皆是替代他人,既然这样,又何必总咬着我不放?”
段雪寒面现无奈,长叹道:“成亲当日确实是我们二人拜的天地,夫人啊,我晓得你有心结,不过你且放心,等回去之后,我自会大肆发帖宴请宾客,这次以我们的名义,定不会叫你再受委屈,不明不白地就嫁我为妻。”
苏叶越听越觉不对劲。到最后她终于抓住了段雪寒的意思,不由无语:这段雪寒不单伪君子,还很会耍白痴,故意不提段家与凌家双双缺席的新人,只谈那无关紧要的小事,更不忘顺便占她便宜,装傻充愣地非要把代嫁拧成真嫁。
段雪寒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通,缓了缓气,厚着脸皮问:“如何,夫人?”
苏叶后牙一酸,使劲地磨了磨,十分闺秀地掩口轻笑,“这里没有夫人,只有三姑娘。请问段二少方才是在对谁说话呢?”
想拿下苏叶这般狡猾如狐的女子,就非得有坚硬如铁的意志和厚实如墙的脸皮。段雪寒正拥有这两样本领。
苏叶眼前只花了一下,段雪寒就已来到她身旁,执起她的手,深情地望着她,语如呢喃,极具诱惑:“夫人,你认为,见过你这倾国倾城貌的我还会放开你的手么?跟我回去,好不好?”语毕,他的头渐渐低下,眼看就要触碰到苏叶的嘴唇……
“好啊。”
苏叶微笑,袖口滑出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剑,反握于没有受制于段雪寒的那只手上。短剑并不起眼,可却很是锋利,压在段雪寒的颈项上,泛着暗淡的光泽。
她笑靥如花:“你想死就早说,我可以成全了你。”
“可我不想死呀……”
段雪寒的脸停在苏叶面前不足两指,暧昧的气息环绕在两人之间,他像是安抚情人似的轻柔却相当迅速地拂过苏叶的肩头。
苏叶大震:“你卑鄙!”
段雪寒缴了她的短剑,犹有脸皮调笑:“怎么是我卑鄙呢?承让了,夫人。”说着,便在苏叶鼓鼓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苏叶连退好几步,使劲地瞪着吃了她嫩豆腐的段雪寒。
“很好。段雪寒,你会使阴招,我也会。”
本已逃得远远的苏府仆人,猛然听到一声惨烈的叫喊,全体抖下了一地的汗毛。接着,前厅里回归安静,也不知里面的两位究竟有没有真的打起来。尽管为了避嫌,厅门并未关死,可是谁又敢靠近半步?大家只能悄悄藏在旁边的矮树丛里,偷听里面的动静。
隔了有一盏茶的功夫,苏叶一派闺秀风范,施施然地从厅内走出,细声细气地对着门前的空气吩咐道:“来呀,进去收拾茶点,送客。”
藏身于树丛的几人吁了口气:呼!危机警报暂时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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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苏夫人为着段雪寒以女婿之名来访这件事生了好大的气,当即派人去请回丈夫和儿子。正午,苏兰的丈夫从兵部回到家中,在饭桌上同妻子闲聊了几句,随口提了提岳父和妻舅被强行拉走时的情形。苏兰上了心,饭后哄着女儿入了睡,左思右想只觉不对劲。
娘为什么突然把爹和哥哥喊回家?
苏兰带着疑问探听了一番,终于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正巧女儿睡醒,娇憨地窝在她怀里要亲亲。苏兰见状,便命人备车,又派了个小丫头给处理着公务的丈夫捎信,说今晚要留在娘家吃饭。
小丫头刚走,苏兰也不等丈夫的回答,抱着女儿就登上了马车。
她对传言不感兴趣,只是有些惊讶于一贯明哲保身的妹妹竟然会惹来这种野桃花,简直不可思议。总之她一定要回去看热闹。
下了马车,苏兰兴冲冲地带着一路咯咯笑个不停的女儿直奔前厅,劈头就问:“人呢?”
苏兰那急惊风似的做派,唬得厅里的小丫头一愣一愣,还以为她是苏叶:“三姑娘?您怎么又回来了?”
苏兰扼腕。
很明显,她白白错过了一场好戏。
尚未离去的段雪寒见了她反倒呆了呆,目露惊喜地看着苏兰一身已婚女子的打扮,奇道:“夫人?你不是已经被我气走了吗?怎么回去又换了身打扮?啊,难道你回心转意,愿意与我一起回家了吗?”
但在惊喜的同时,他又感觉到了些奇怪。忽然间,他想起苏府二姑娘与三姑娘是孪生姐妹,容貌相似,甚至连常年在府中服侍的丫鬟小厮也分辨不了她们姐妹。
大事不妙!
“回你个大头鬼啦!”
……果然。
苏兰不用多问就已经听出这个尚不及兄长绝色的男子是谁。她利落地把两颗白眼甩在他身上,过分清脆的嗓音与苏叶的低柔大相径庭:“谁是你夫人啊!连我们姐妹都分不出来,你还不如继风哥哥呢!单凭你这豆大点儿的眼神,就想勾搭小叶?得,我劝你趁早死心。”
说完,她跟来时一样,抱起女儿横冲直撞,直朝她和苏叶以前同住的院子跑去。
这下子,换段雪寒扼腕了:糟糕,他好像把妻姐的存在给忘了。
继惹毛岳母苏夫人、惹火苏叶之后,段家雪寒成功地惹怒了苏兰,将在苏家说话最有分量的女性成员们几乎得罪了个遍。
他苦笑着揉揉被苏叶一针刺麻的胳膊,回想起苏叶临走前说的话。
“我要是不懂认穴针灸,怎么敢行走江湖?”
——唉,夫人真是文武全才,他就完全不通医术。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已完。
貌似出场人物多了些啊,远目
☆、再接再厉
占了上风的感觉确实舒服。
苏叶步履轻盈,在回去的时候不管对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直把经过的仆人们弄得三魂缺失、六魄不全。
怀抱大好心情,苏叶回屋便轻巧地拎了本杂书,又命桃杏装了炉熏香点着,她自己则放松地倚在软榻边,享受起闲适的饭前时光。
桃杏燃了熏香,转头见苏叶这般悠闲自得,便知昨晚招惹了她的绝对就是那登门拜访的“三姑爷”。三姑娘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如今看她春风满面,那一定是已经把憋了整晚的恶气全数奉还,现在正含蓄地喜悦着呢。
而苏叶还没坐热椅子,孪生姐姐就冲进屋门,几下跳到她身前,一手抓着女儿把她夹在怀里,一手卡在摊开的书页上,气喘吁吁地问道:“小、小叶,我说、说你啊,你、你什么时候成亲的?”
苏叶没回答姐姐的问题,只从她手上接过娃娃,摆到面前,让娃娃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拿了颗核桃哄她说话:“惠惠乖,喊姨姨,姨姨给糖糖吃。”
两岁的惠惠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偏着脑袋咯咯地笑。
苏叶耐心地重复了两次后,她才听话地喊人:“姨姨!姨姨!糖糖!”
苏兰缓了气,一把拍掉苏叶手里的核桃,夺回女儿,“连孩子都骗。行了,我来可不是让你把我女儿当猴耍的。我说,前厅那个傻头傻脑的家伙真是你在外头挑的男人?好没眼色,咱俩哪里像嘛,他竟然把我当成你了,对着我说了一大堆废话……先不提这个,娘既然把爹喊回来了,爹那边有没有动静?继风哥来过了吗?”
“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个?”苏叶将榻上的几本书推到里面,示意姐姐就座,然后又拉出一个小圆枕,让惠惠团着枕头玩。
苏兰眼珠子转悠一圈,笑道:“那我问你,继风哥有没有来?”
苏叶道:“他来做什么,哥哥这几天一直在刑部忙案子,可没空与他议论国事。”
桃杏为苏兰倒着茶,闻言忍不住插了句嘴:“姑娘,继风公子对您的心思如何,难道您还不知?您这话若被他听去了,岂不叫他寒心?快别这么说了,您不想回应也不能就这么拖呀,趁早绝了人家的想念才是正经。”
苏叶道:“你这丫头,倒不知收了继风多少好处,时时不忘念着他。”
桃杏连忙撇清:“没,婢子可没收过继风公子的任何好处。婢子这番话,只是有感而发罢了,和继风公子无关的。”
苏兰倒是隐约听出妹妹对继风有些不认可,因此疑惑地问道:“继风哥哥是庆离叔叔的儿子,虽然不像世子哥哥那样以后能继承封号,可毕竟也是礼王府的小公子,他对你痴心一片的,又同意入赘咱们家,难能可贵啊!庆离叔叔是爹的好友,红姨又和娘情同姐妹,都乐于同意你们的婚事,你嫁给继风哥哥,哪里不称心了呢?”
苏叶意味深长地望着姐姐,“等他真正愿意入赘,我才会承认他的心。”
苏兰不解:“小叶,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苏叶支走了桃杏,让她去找要送给姐姐的刺绣图样,接着又拿话岔开了苏兰的问题,避重就轻:“小兰,记得我走之前,你不是向我讨霜霜送来的绣图吗?今天正巧你来,把绣图一并带回去仔细描摹吧。霜霜也很想你呢,直问我你最近如何了。”
单纯的苏兰果然被她带远了话题,她立即兴奋地问道:“真的真的?她真提起我了啊?我以为我没去,她会生气呢!是不是她因为当了新娘,所以就兴奋得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啦?”
“怎么可能。”苏叶想起了婚礼,冷冷一笑,“她要嫁的人是武尊主。结果那武尊主甚没担当,把自己的弟弟扔了出去当新郎。”
苏兰惊呼:“什么?武尊主是谁?霜霜喜欢的人不是……”
苏叶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