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森森冷意,楠伊竟被骇得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睁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看着那老者。
见楠伊不说话,那老者更是加大了手上力度,恨恨道:“你是谁!”
“奴……婢,叫……叫楠伊。”
“楠伊?楠伊……”
那老者喃喃自语道,似是松了口气,楠伊明显感觉到来自双臂的力度轻了不少。可仅仅片刻,那老者竟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暗哑,吓得楠伊惨白了一张脸想要往后退,却苦于双臂被缚,无法脱身,只能苦苦挣扎。
一阵清风拂过,娇艳欲滴的翠色花瓣缱绻在风中,映出惊慌失措的眸光里似水的灵动。
楠伊只觉得臂上的束缚瞬间消失,身子一轻便跌进了一个宽广温柔的怀抱中,那样让人眷恋的怀抱让她忍不住沉沦,却终于,双脚站在了地上,愣愣的回神。只见到那老者双手抱头,疯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你怎么会惹上那白老头?”一个晴朗威严的男声在楠伊头顶响起,带着份慵懒,随意道。
楠伊连忙走开几步,抬头看着那声音的主人。
威严霸气的面庞上一双星眸深邃得看不见底,慵懒的薄唇微微扬起,勾起一个随意的笑容,纵然如此不羁的摸样,依然无法掩饰那天人般的光辉,满是好奇的看着楠伊。
“奴婢不知。”楠伊恭敬道,却依然直直的打量那人。
一袭玄色深衣,显得庄重威严,只是腰间挂着的紫玉箫让楠伊不禁想起,误入菊花丛中原是为了寻那笛声。莫不是那箫声,便是此人所奏?
玄衣男子见她不说话,也不纠结此问,便又只是自顾道:“白老头是这宫里最古怪的人,他谁都不理,你是怎么惹上他的?”
略一犹豫,楠伊还是开口:“我踩了他的花。”
“哦,”他若有所思的扫了眼翠绿的花丛,“那你以后可要离这地方远点,白老头最爱的就是他的花。那些绿牡丹今年头一次开花,自我进这宫里以来头一次。有人说那老头不仅古怪,还记仇。”
听他说完这些,楠伊倒是有几分释然,刚才所受的惊吓这会儿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那人,是不是宫人口中的白公公?”
他细细的打量着那一片开得正好的绿牡丹,感叹道:“这绿牡丹乃是菊花中的极品,没想到,还真能开花。他便是最善花草的白公公,日后你可要躲着他点儿,你叫楠伊是吧,哪个宫的?”
玄衣男子转身问道,却见楠伊的身影早已远去,娇小的身影几个迂回,便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一抹无奈的笑容在他唇边干涩的扬起却又瞬间消失,原本慵懒随意的神色顷刻间消失,只余下一张满是威严肃穆的端庄面孔,静静凝视着石径的尽头。
浣衣局破旧的门楣在白日里看去,更显得沧桑,楠伊静静地迈着步子往前,没走几步,却见江采青苦着一张脸,自浣衣局中走出,向着自己这边过来,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楠伊!你怎么在这儿,林公公正找你呢!”看到低着头的楠伊,江采青第一次让人听到她这般欢欣的声音,顾不上疑惑,楠伊只能迎上前去,任江采青亲热的拉着自己的胳膊,回到浣衣局。
林三僵硬着他那一张瘦巴巴的脸孔阴沉地看着楠伊,并不开口,似是想要用那一双三角眼将楠伊溺毙。
楠伊也不敢说话,静静侍立。正僵持着,却听到一个尖细的嗓音隔了老远传过来,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那人竟是常有顺,兰馨的宜兰殿宫监。
只见他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得老远便用夸张的公鸭嗓子惊讶道:“哎呀!楠伊啊,你可回来了!快收拾了东西随我回宜兰殿吧,路美人让咱家亲自来接姑娘你呢!”
常有顺的话音刚落,刚才被人群挤得没了踪影的林三就像是遁地一般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殷勤的请安:“常公公好,还望公公回去,代小的给路美人请安!”
常有顺讪笑着和林三打哈哈,却用眼神示意楠伊快些去收拾东西。也不再想别的,楠伊把林三那尖细的谄媚自动屏蔽在了脑子外面,回房去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简单的收拾了自己的衣服,便毫无眷恋的随常有顺离开了这浣衣局。
青石板路边那耸立的宫墙此刻看在眼中,倒多了几分柔和的光辉。
跟在常有顺的身后,楠伊低着头边走边心不在焉的想着。如今兰馨既然能够在贵妃娘娘的旨意下将自己召回宜兰殿,必然是皇上下旨,这样说来,兰馨岂不是已然获宠。可她若初蒙圣宠,就这样冒冒失失的求了陛下让自己回去,也太急了些。左思右想却实在想不出兰馨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冒险把自己找回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她不记得成王爷在她进宫时交代的那个忍字了么?
兰舒风卷伊人清
昔日泽同帝代南兴卫,百姓经历数年战火,民生凋敝,百废待兴。
泽同帝体恤苍生,故大卫一朝的皇宫,乃是由南朝皇宫旧址改建而成,名曰天穹城。天穹城依天险岐风山中的龙岐峰而建,仿若卧虎睥睨中原大地,自显出一份庄严之气,由内而外的透露出一种肃杀的宁静。
昊宇帝弱冠之龄,登基三年,除去登基初始于朝臣适龄女子中选出德才兼备之人充盈后宫外,便不曾进行过秀女大选。故此宫中仅有贵、惠、淑三妃及华贵人、柳美人,新进宫的路美人,圣上膝下也不过惠妃育有一子,年仅四岁。中宫后位空悬,因此暂由贵妃摄六宫之权。
宜兰殿西邻御花园,距之陛下寝宫相较于其他嫔妃可属较远。于宫院之中所见,陛下对这位路美人也并不十分偏爱。
自淑妃娘娘有孕,陛下驾临玉泉行宫近一月后,才返回宫中。
宣德宫上书房内,成王成胥之将这月大小事宜一一禀报过后,静静侍立,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满面犹豫。
听得半晌无声,陛下放了手中朱笔抬起头来,看到成王局促的身形,不由轻笑道:“胥之还有什么事,便一并说了吧!”
成胥之微微一愣,抬头见皇上面色如常,似是下定了决心,思索一番,才道:“微臣想替路美人求个恩典。”
“哦?”听到路兰馨的名字被提起,陛下面上一愣,旋即恢复正常,微微眯起眼睛笑道:“怎么说?”
“美人初初进宫,其母思念成疾,家母也很是思念美人,因此胥之斗胆,想向陛下求这个恩典。”说完,成胥之很明显的放松了身子,默默垂首。
良久,那威严的声音才漫不经心道:“准了。”
“谢陛下隆恩。”成胥之恭敬地叩首行礼,坚毅的身躯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待成王离去,王灿小心翼翼的进殿奉茶,将那凉茶换去,正欲退下,却闻陛下道:“那路美人的绿头牌,是否还未放进玉盘。”
王灿稍加斟酌,谨慎道:“禀陛下,敬事房未曾送来。”
“传旨,今晚宣宜兰殿路美人侍寝宣德宫。”
“喏。”王灿恭敬回答,悄悄地躬身退出殿外。
红色的高墙,黄色的琉璃瓦,一眼望去,尽是层层叠叠精致的楼阁,雕梁画栋,以不同的姿态,却是最好的角度沐浴着阳光的温暖。然这阳光,却也只是被高墙圈的方方正正的一缕罢了。
眯起眼睛迎着阳光看过去,兰馨只觉得眼前尽是一片橙红色,绕的眼花缭乱,闭上眼睛回过头来,微微适应过来这强光的刺激,才又睁开眼:“常有顺!”
“奴才在!”侍立在旁的常有顺连忙恭敬上前打了个千儿。
兰馨一边摆弄着眼前花几上开得正好的一盆红白二乔月季,一边问道:“这宜兰殿之前,住过哪些贵人?”
“回禀主子,大卫之朝,至美人您,宜兰殿才是有了第一位主子。”偷眼看去,略顿了顿,才又道:“至于再前面的事儿,奴才便是不知了。”
“你倒清楚,只是这宜兰殿,我总觉得透着点古怪,可也说不出是哪儿不对?”
听到这话,常有顺连忙紧张地四下张望,见附近没有人才压低了声音谨慎道:“美人慎言,这鬼神之事在宫里,是大忌,您……”
“圣旨到——!”尖细的公鸭嗓用极富特点的方式将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宜兰殿,也打断了常有顺的话。
来的,正是出入宫时到宜兰殿来过得那位小贵子公公,蓝黑的内侍服色将他那张还未发育完全的脸孔衬得多出几分死寂,只见他志得意满的捧着圣旨,走到跪了一地的众人面前,才高声念道:“宜兰殿路美人,今夜宣德宫侍寝。”
兰馨清澈的眸子瞬间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隐约的晶莹在她眼角徘徊,却终还是落下,却被她飞快擦去。
常有顺及一种奴才也是满脸的惊喜,见兰馨愣在那里,常有顺也不顾礼数,只轻轻在后提醒兰馨。那边才伸手接了旨意,叩头谢恩。
这样一道侍寝的旨意,对于宜兰殿,对于兰馨,不仅仅是圣宠,更是一种肯定,一种告知——这里并不是被陛下,遗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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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伊,陛下回宫这些日子,日日都召我侍寝呢!”兰馨欣喜地扯着楠伊那双发白发胀的手,二人相对坐在床榻上,亲热恍如昔日成王府中同榻而眠的好姐妹。
兰馨的脸上,再看不出当日宣德宫中那份颓败之色,只不过谁都不知道,她是真的忘了,还是将那份颓败,用光鲜深深掩埋了。
楠伊只是静静听着兰馨满含幸福的向她诉说,陛下的种种,不禁疑惑:那个在兰馨口中恍若天人般得天子,真有那么好么?坐拥后宫粉黛三千,他对兰馨的这种好,又能够持续多久呢?虽然这样想,可楠伊面上,却只是淡淡的笑着。
“你没有见过陛下,楠伊,其实从第一次在王府的花厅里见到陛下,我便曾想过,今生若能嫁得那么威严好看的男子,便是死也值得。可谁能想到,我真的嫁给他了,我成了当今陛下的女人……”
看着兰馨这般小女人姿态,楠伊的心中不禁浮起成胥之那总是淡淡如水般得笑容。从前在王府中,王爷只要看到兰馨,便会淡淡的宠溺的微笑,可是如今兰馨的眼中早已没了那个温文儒雅的男子,那一份宠溺的关爱,又该何处安放?
“老远便听见你这屋子里笑得欢畅,说什么好玩的,让朕也听听!”翡翠珠帘被撩起,发出一连串碰撞声,清脆灵动的在室内回荡。
楠伊连忙自榻上下来,恭敬地跪伏在地。兰馨也连忙起身,换上一副娇艳的笑容道:“臣妾给陛下请安,这会儿陛下怎么有空来?”
那一袭玄色衣角迈着大步走来,在距离楠伊一步之地,停了下来。陛下只是闲适地同兰馨说些琐事,面上一团和气。
楠伊小心翼翼地将手在裙下垫着膝盖,却还是觉得隐隐作痛,无比痛苦。
“这是你从王府里带出来的丫头吧。”
陛下的话锋,却突然指向了楠伊。连忙将手从膝下撤出,恭恭敬敬地跪好,楠伊只觉得背后凉嗖嗖的。
兰馨也是一愣,旋即娇笑道:“陛下圣明,只是臣妾不知,陛下怎么看出来的呢?”
“宫里的奴才都知道,主子没有吩咐时,该静静退下,而不是傻乎乎的跪在那儿,弄得自个儿膝盖酸痛。。”
这话中辨不出喜怒,也看不到陛下的神情,楠伊只觉得胆战心惊,将头伏得更低,不敢开口。
“楠伊,还傻跪着作甚么,陛下可是解了你的禁,快去歇会儿吧!”
微微一愣,楠伊一边口中道:“喏。”一边小心翼翼地起身,谨慎的往门外退去,然而陛下,显然并不如兰馨所想,只是想让楠伊退下罢了。
“楠伊?”似是惊讶,陛下竟然重复道:“这丫头……倒是有个好名字。”
恍然的抬头,立刻低头重重跪下,楠伊只觉得膝盖像是被两个锥子扎了进去,痛入骨髓,却不敢吭声。
那一袭玄色深衣上暗红色的龙纹张牙舞爪,却仿佛不能控制得向楠伊扑过来。那样深邃的星眸之下一抹慵懒的笑容,闲闲的挂在嘴角,只是更多了分严肃的霸气,如那衣上龙纹般将张扬敛在深沉之下,深不见底。
这位陛下,正是那日御花园中将楠伊自白公公手中救下的无名公子。那日温暖闲适的翩翩公子,如今深沉内敛的少年帝王,楠伊只觉得心中七上八下。
皇上竟然会叫住楠伊,这倒是兰馨没有料到的,片刻的冷场后结结巴巴的将话头接过,东拉西扯的说起来:“可不是好名字么……楠伊身世可怜,将前事尽忘,也就只记得这么个名字。陛下说,这可不是个有福的名字。”
跪在地上的膝盖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麻木,那仿佛针扎般的疼痛渐渐蔓延了楠伊的下半身,僵硬在地上不能动弹,可又不敢告退,只怕一个起身坏了规矩,倒霉的恐怕就不是自己了。
可是陛下并没有理睬兰馨的话,只是自榻上起身,理了理衣襟,兰馨见状连忙上前,却闻陛下淡淡道:“今儿个初四,等过了重阳节……便是十四吧,这个月十四,朕准你回王府省亲。胥之说,你母亲思念成疾,也该回去看看。”
兰馨本是满脸欢喜这省亲之事,却突闻母亲染病的消息,一颗心顿时乱了阵脚,脸色煞白,却还是稳住身形,行下大礼口呼:“谢主隆恩。”
待陛下离开,楠伊早已支撑不住一下跌坐在地,两条腿仿佛费了一般毫无知觉。可那边兰馨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也顾不上腿疼,手脚并用地爬到楠伊身边,用自己冰冷的双手,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