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之内殿更为正式,但相较于御书房,却又显得随意许多。几乎占去整面墙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色珍玩器物,书案上的约摸一扎厚的奏折整齐的码放在那里,房中并没有多少书,却到处都是书卷气,安然舒适。暖炕矮几上紫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尽显闲适,空气中弥漫了龙涎香清新温暖的味道。
昊宇径自拿起放在矮几上的一本书,倚在蒲团上,不忘吩咐道:“摆起来吧。”说罢,神思似是都进了那书中,再不看楠伊。
不敢多言,楠伊低头恭敬地将食盒中几样小菜和薄薄的龙鳞饼摆好,小小的炕桌上片刻便是琳琅满目,让人食指大动。将雕刻精美的一双银筷摆好,楠伊恭敬后退……
“朕没让你退下。”楠伊一愣,慌忙抬头去看皇上,只见他坐在那眼睛全在书中,进退两难,却听皇上又道:“你伺候朕用。”
“陛下,这……”楠伊愕然地抬头,却又慌忙低下头道:“不合规矩。”
“朕的话就是规矩,你来!”话中隐隐已能听出一丝不耐。
楠伊不再推脱,取了那龙鳞饼摊在掌中,想着兰馨昔日做的样子,仔细卷了几样小菜,脑海中却突然浮现母亲的交代“帝王无情,只因他所想之物,向来易如反掌”。心中一阵慌乱,酱汁便洒了一手,连忙抬头去看皇上。
四目相对,楠伊却冒出一个念头来,她并非要这深宫帝王长宠,只需几日宣德宫侍寝,拿到手札,依母亲所言全身而退,才是上策。想到这些,楠伊眼中惶恐地低头,异类所引的好奇心,向来是诱人心思的最快方法……
“你倒还,真不是个心灵手巧的。”昊宇也是一愣,竟鬼使神差的伸手拿帕子将楠伊手中饼包了丢在食盒中,顺手取了案上的饼,一双指节分明的手灵巧的几下翻动,便将各色食材包成扁方形状,刚可入口。
楠伊看着昊宇的动作,顿时目瞪口呆,忘了思虑该如何引起帝王的好奇,只傻傻愣在原地。
“怎么?吓着了。”昊宇悠然开口,却抬手将饼递至楠伊面前,眼中尽是期待。
脑海中瞬间乱作一团,这是兰馨避开自己给陛下做的饼,可如今……
以美色侍贪图美色之人,谈何辜负。这个念头在楠伊脑海中涌现,让关于兰馨的愧疚全部噤声在母亲的期许中。楠伊眸中瞬间释然隐在惊慌中,似是认命地轻启朱唇,咬了口艰难下咽,却是味同嚼蜡。
昊宇不再坚持,两三口吃下剩余的饼,用帕子净了手道:“你便照这样,伺候朕用膳。”
一句话,让楠伊有点吐血的冲动,这人……然而不过片刻动摇,还是在那略带严肃的肯定目光中,伸手取了饼。
好在兰馨这饼送得只是个心意,寥寥几个,却用了许久才都进了昊宇腹中。看着空空的盘子,楠伊不由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可是一抬头,恰好看到那棱角分明的薄唇边,一抹污迹,却是那酱汁不小心染在了嘴角,不是很长的一道,却是滑稽得很。楠伊一个没忍住,吃吃笑了起来,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那笑容生生咽了回去。
伸手在面上抹了两下,昊宇也粲然一笑回以楠伊,只是那两下恰好,没能将那抹污迹擦净。这本是在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当对象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天子,一切,就都变得多了那么几分味道。
这样的帝王,是需要用心谋划算计的男人么?恍惚中,楠伊觉得该替他擦去污渍,却不想手下已经取下丝帕,倾身细细替他擦拭脸上的污迹。
一点一滴,楠伊却突然僵在那里。曾几何时,成王府中,一样是兰馨亲手做了好吃的,成煜之也曾弄得满嘴污迹,他也会这般微笑的看向自己,等楠伊为他擦净……
“楠伊,这帕子上的清香,真好闻!”成煜之的笑脸曾经那么灿烂的绽放,可是如今他在何方?那日暗巷中所听,他该是去东海为将了,边远苦寒之地,又会如何……
一阵天旋地转,有力的双臂将楠伊圈在方寸之地,近在咫尺的呼吸将她的清明思绪吹得凌乱。
“你走神了。”昊宇的怀抱很温暖,胸怀虽宽广,却依然不容楠伊挪动半寸,那明显渐渐加快的呼吸让楠伊脸红,虽明了但无可避免的惧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楠伊敛眉,只剩沉默。
沉默让时间仿佛凝固,昊宇抬手抚过楠伊眉眼,轻声道:“眸似琉璃,面若芙蕖,怕是陈酿的毒酒,也不及你摄人心魄。无奈,朕,甘之如饴。”
一切都向着最完美的方向而去,动心,承宠,拿到手札,离开这是非之地。但这样一个醉心于色相的人,真的是御花园中,那个温文儒雅,霸气天成的君子么?
如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楠伊眉间发梢,渐渐向下移至唇角,落下轻轻一吻,却突然停下,气息紊乱的声音却依然清朗:“为何那日成王府中,朕遇到的……不是你……”
楠伊的身子瞬间僵硬,脑海中不由浮现成煜之绝望黯然的眼神,挥之不去。
可昊宇的吻,却突然火热起来,顺势扯下楠伊发间唯一的银扁方,将细长的指节插入乌黑发间,微微抬起,两片火热的唇吻上楠伊,灵巧的舌在楠伊紧闭的贝齿前驻足,可不消几下便击破了楠伊最后的防范,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楠伊只觉得头脑发热,浑身软绵绵的,仿佛云里雾里般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地方,只能凭着残存的意识,将双手环抱,昊宇那坚实的胸膛,笨拙的回应那炙热灵巧的唇舌,而心思谋划,早已不知丢在何方……
“陛下……”王灿略显颤抖的在外间低唤,却只这一声。
那份让人沉醉的甜美让昊宇不愿放弃,却又恼怒王灿的不识好歹,暂时放开几近窒息的楠伊,盯着那酡红醉人的小脸,低声怒道:“何事!”
王灿似是一愣,停了片刻才又道:“宜兰殿来人说,路美人……见红了。”
清新的空气让楠伊逐渐找回了几缕思绪,恍惚听到王灿的话,瞬间瞪大了眼睛,面上潮红渐渐褪去,用惊恐却疑惑的眼神看向同样一脸震惊的昊宇……
暮霭沉沉楚天阔
已经回暖的大地,万物复苏,天空中,却飘起了雪花。
宜兰殿的慌乱中,楠伊一眼便看到了蹲坐在廊下的晴儿。满脸不知是泪水还是化了的雪,流的一塌糊涂,两只手上沾着些腥红的血,僵硬的伸在脸前,一身狼狈憔悴。口中不住的嗫嚅:“出……出事儿……了,美人……不……不好……了……”
楠伊的脑子“嗡”的一声,一切都完了……
“陛下,王太医已经在内殿诊脉了。”不远处,王灿恭敬的向立在院中的陛下禀报。
那一身赭色的吉服依然儒雅,却自不经意间由那深沉的色泽中,流露出一丝戾气。只是片刻,他眼神复杂的望了楠伊一眼,四目相对却不知心中究竟是何滋味,大步向殿内走去。
高高挑起的帘子下雪花纷飞,寒风瑟瑟,这雪下得,竟是如此凛冽。
走进大殿,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温和恬淡的兰香,而是刺鼻的腥味,那味道越靠近了寝殿,便越发的浓烈了起来。
“皇上!”
突然一个飞奔而来的身影,狠狠地摔跪在皇上的面前,挡在那刚刚掀起来的帘子前,堵住了去路。那不是别人,正是日日为兰馨周旋于宫中各处的常有顺,他跪在那儿,脊背僵硬却明显的颤抖。
皇上显然是被常有顺这举动吓到,略微一愣,怒道:“大胆奴才!”
“陛下,那是血房啊,您不能进……”
陛下一脚踹在常有顺肩上,将他踢倒在地:“胡说八道什么!快给朕滚开,狗奴才!”说罢抬脚便往里走,那份焦急关切,倒让跟随在后的楠伊不禁有些讶异。
常有顺跪直了身子,却胆大包天的抱住陛下的腿,苦苦哀求。
“来人呐,把这狗奴才给朕拖出去!”
一屋子的人胆颤心惊的承受着陛下的盛怒,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拉常有顺,就连王灿,也跪下一道哀求。因为浓浓的血腥味儿谁都闻到了,常有顺说得对,陛下不能进去。可圣上金口已开,不遵旨又是欺君犯上……
正在众人进退维谷之时,一个身影踉跄着跪倒在身边,气喘吁吁的说道:“皇……皇上,微臣该死……”
“你还不快进去,出了什么岔子,朕唯你是问!”来得却是太医院院正林飞柏,其医道钻研,自是高出王儒林许多,陛下的怒气稍缓,却又补给了常有顺一脚。
“陛下在大殿稍坐,微臣这就去为路美人诊治。”林飞柏说完,便跌跌撞撞的进了内殿。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陛下狠狠地一脚踹开了王灿,转过身对刚才跟在后面的宫女们道:“你们快进去伺候着,有什么事儿快些出来禀报。”
说完,三两步走回了正殿,坐了下来。静下心后,一番张望,人群中却并没有楠伊的身影,不由得将目光,又放回了那扇盖得严严实实的帘子。
内殿之中,浓浓的血腥味儿直冲脑门儿,刺得楠伊浑身发颤,冷汗直往上冒,浑身只觉得冰凉干涸,恐惧包裹了整个身子,似乎想要把自己吞没。强打精神,压下心中恐惧,走近几步,跃入眼帘的,却是兰馨那一张苍白的脸孔,以及身下猩红的床榻,那血浸湿了被褥,流在地上,浓浓的一滩,几乎看不出被褥的颜色。
看到这样的场景,就算什么都不了解,楠伊也大概知道,那孩子,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跌跌撞撞的想往床榻边走去,却被身后急匆匆跑进来的妙心她们撞了个正着,本就孱弱的身子一下便摔倒地。
手,正好摸到了那一滩血,黏黏的,凉凉的,抬起手来看,红的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绣鞋在房中忙忙碌碌地走动,一个没留神,踩在楠伊那只伸出来的手上,那鞋子连忙跳了起来。妙心本来跟着大家忙,没顾上楠伊,却才发现她摔在那儿那么久,就趴着也没起来。连忙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也顾不得这寝殿里还手忙脚乱的,先扶起了楠伊,把她推出了寝殿。
厚重的帘子虽隔开了那样浓烈的血腥味儿,楠伊却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就是泡在血液里一样。那种黏黏的,冰凉的感觉似乎紧紧地贴着自己的皮肤,甩不开,丢不掉,却又无比贪恋……
大殿较之寝殿,是宁静得可怕。
寝殿那样的忙碌之下,至少还会觉得有一线希望可以抓在手中,而大殿之中,透亮的黑色大理石反衬出冰凉的倒影,死一般的沉寂。
一阵血腥味儿伴着被从寝殿中推出来的踉跄身影,凝在厚厚的帘子前。
昊宇看到内室踉跄而出的纤弱身影,原本柔和纯净的藕荷色罗衫此时染了斑斑血迹,刺目张扬,连忙快步上前抓住那瘦弱的肩膀。却猛然发现,一张苍白的小脸,冷汗涔涔仿若水流一般,双手触到那肩膀处,竟然已被汗湿透。而那双青葱玉手,沾着猩红的血迹,就那样僵直在袖中。
话到嘴边,千言万语却在一瞬间什么也问不出了。只是双臂猛一用力,便把楠伊那孱弱的身躯揽进了怀里,像是要把她揉碎在自己怀里一般,紧紧地抱着她……
楠伊仍是混沌不觉,只是身子趔趄了一下,掉进了一个温暖舒适的怀抱。
“你没事儿吧……”
那箍得紧紧的怀抱让楠伊觉得心安,可是眼泪依然不受控制的掉落,却只是沉默。
时间一下子似乎又恢复到了那种窒息的宁静中……
“王灿,找个人领路,到楠伊的屋子去。”良久,看着怀中佳人沉沉睡去,一个打横抱起了楠伊,向殿外走去。
看着床上熟睡的人儿眉头紧蹙,昊宇竟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同样一个雪花飞扬的时候。
那年他十二岁,第一次跟着父皇外出围猎。而那一次,父皇把他们兄弟几个都带了去,让他们住在同一顶帐子里。
记得那天,他才和成胥之一起同二哥昊越打了一架,因为三个人的年龄最相近,所以平日里的矛盾也可说最多。晚上睡觉的时候,虽然当着父皇的面不敢说什么,只能别扭的和二哥躺在一起,浑身都觉得不舒服,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便在昊越睡着了以后悄悄地爬起来,特意的研了墨用父皇刚赏给自己的狼毫笔在他的脸上得意的画了起来。等到自己画完,那时候还特意点了灯对着昊越的脸仔仔细细的欣赏了一番。那时候,二哥也是这样紧紧地蹙着眉头,冷汗涔涔的……
楠伊紧蹙的眉间,让昊宇心疼莫名。为何,会对她有这般莫名的迷恋,这般容貌,怎会让兰馨放心带她入宫为婢,而她,真的只是成王府的一个奴婢么?
御花园中初见她的惊慌,宜兰殿再见她的小心翼翼,冬狩时脆弱无助的身影,宣德宫中羞涩无奈的嗔怒,以及此刻脆弱苍白的楚楚可怜,一次次一幕幕,早已经如烙印般印进他的脑海。
不……不过因为姿容艳丽,她那样美,纵使六宫粉黛相加也不能及,昊宇这样在心中对自己重复,这样的美人,就该是他的……
目光自楠伊脸上移开,心中的憋闷早就不见了踪影。只是眼神落在那一张并不精致的桌上,却有一摞厚厚的字帖。
时而潦草飞扬,时而工整细致,一张张翻来字句虽平常,但足可见其人心思细腻婉转,昊宇的嘴角不由扬起,露出一抹满足的笑。
只是指尖蓦然僵住,杂乱的二字“凉薄”跃入眼帘,心中不禁有些莫名,可是那苍劲有力几透纸背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