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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澜忆 佚名 5006 字 4个月前

贡上的明前龙井,六百里加急呈进宫中,不过是为了天子一饱口腹之欲。

沸腾的山泉水提起那沸腾的山泉水,放在案上,看着那风炉上繁复的花纹,不禁暗想,陛下一应作息用度皆是最上品,何其奢侈,这权利,当真是个好东西,也难怪母亲,经历了那般变故后,依然不甘平凡的筹谋复辟。

沸腾的山泉水注入,细嫩的茶叶打着旋在茶碗中起起落落,不消片刻,便氤氲出一潭碧色,芽影水光,交相辉映,飘渺的雾气携着茶香袅袅上升。

“楠伊,快把茶端进去。”王灿在屋外催促。

楠伊连忙应声,用托盘盛了茶碗,赶忙出去。

王灿见楠伊出来,也不多说,只打了个眼色示意她快些把茶水端进去,楠伊微微颔首,一个侧身从王灿身边进了议事殿。

低眉颔首的躬身上前,换去龙书案上的凉茶,托了茶碗,静静地躬身退出。眨眼间,楠伊在宣德宫侍奉茶水,也近月余。

“告诉王灿,今儿晚膳摆在宜兰殿。”皇上头也不抬的吩咐一声,继续批阅折子。

楠伊脚步一滞,轻声应诺悄悄地退出议事殿。

王灿正在后殿回廊下同伺候陛下起居的落玉姑姑说笑,楠伊颔首略思索一番,将茶具放回了茶房,再出来时,已换上一张爽朗笑脸。

“王公公,您背着咱们又跟玉姑姑嚼舌头,今儿给我看到了,可不依。”说着,楠伊伸手拉住落玉的胳膊,撒起娇来。

落玉在宫中资历要比王灿更久,自小在宫中当差,如今已年近三十,磨练的一身圆滑老道,让宣德宫中连王灿在内都不得不佩服。揽过楠伊的手,面上尽是慈爱:“这小妮子,你今儿才奉了一道茶,可就来说理了,真是该打!”说着,抬手佯往楠伊手上打。

“哎呦喂姑姑,我这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生个娃,您还给我撞回肚子里去……”小江子过来时,楠伊正向后躲,刚巧轻轻撞了他一下,可不这小子装得是一个像,口里还胡诌起来。

三人闻言都是一愣,王灿举起手中的拂尘便要往他脑袋上招呼,小江子一个闪身躲开,没成想楠伊斜刺里伸出一脚,绊得他向后摔下:“哎呀!江公公,这娃又掉出来了吧!”楠伊说着便提步去追。

小江子就势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儿,还没稳住把势,那边劈头盖脸却是浇了他一头的血红。楠伊颤抖着手指着小江子身后被撞了的连喜公公,惊道:“呀!江公公你见红了,怎么办啊玉姑姑……”话音未落,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下了腰,那边落玉和王灿,也是一脸无奈的憋着笑。

伸手一抹,在鼻下嗅了嗅,小江子顿时一头黑线,可想起身后还没反应过来的连喜公公,他专司皇上笔墨用度,这一头地血水,也不过是新调的朱砂,好像还稀了点……

“公公我去忙了,您慢聊嘞!”一声高呼,哪里还有小江子的身影,只是洒了一地的红点,看去格外醒目。

“小兔崽子!”连喜公公毕竟年长,被这一声才唤回神来,看着手里空荡荡的砚台,立时便追着小江子大骂着寻去。这一砚的朱砂,可是要调许久,陛下那儿还等着用。

三人又闲聊一会儿,王灿欲往前殿听差,楠伊似是突然想起皇上的吩咐,忙拦了王灿道:“看我只顾说话,陛下刚吩咐,今晚摆膳宜兰殿。”

王灿和落玉二人都是一愣,若有所思,却未曾开口。

细细算来,这个月,除去接见朝臣无暇□,陛下都是在宜兰殿用的晚膳。除开召了柳美人几次,彤史上的记录,也都是路容华,这份专宠,较兰馨怀孕之时更甚。

然而后宫的雨,全因朝堂的云。前几日母亲让二哥带信,如今淑妃临产,丞相林靖前次借皇上升调成煜之往东海分上官氏之权时,联门下众人荐其门生洛铭远任司空一职,与成王府之间可谓平分秋色。然路氏小产,成煜之远调东海,成王一脉于朝中看来占尽弱势。为了安抚成王,专宠兰馨,便势在必行。

这一干朝政,母亲抽丝剥茧娓娓道来,楠伊心惊之余,更添惶恐。

先前兰馨还因失宠一纸信笺将自己荐给了陛下,可不过几日后陛下便进了宜兰殿,百般劝说细心呵护。兰馨也不是蠢人,自明白宫中存活维系在何,一时间郎情妾意,情深意重。然而许是为了更显对成王器重,也有兰馨那信笺之用,陛下那一日在宜兰殿,不仅同兰馨和好如初,更要了楠伊往宣德宫伺候。要知道圣驾之旁,一个派系分明的婢女内侍,分量,自不用言喻。

所以母亲来信交待,让楠伊此时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她虽是成王府的奴婢,可毕竟不像兰馨,自幼长在成王府,又被太妃认了义女,完全可以代表成王在后宫的势力。楠伊承宠,只能是宫女出身,无任何倚靠的寒门出身。

闲话几句,王灿正抬脚往前殿去交待晚膳事宜,突见殿前伺候的小原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淑……淑妃娘娘要生了陛下摆驾福阳宫!”说罢,颓然倒在地上,大口的喘气。

算日子,淑妃也就这几日便要生产,这般紧急怕是要生了,王灿略一沉吟,也顾不上落玉和楠伊,连忙快步朝前殿跑去……

这一日,皇上留在了许久未曾踏足的福阳宫,因为傍晚时分淑妃娘娘为皇上添了位小公主,此乃陛下长女,举宫欢庆。

~

五月初三,煦风和畅,皇上在福阳宫为云清公主办了满月宴,一片祥和欢畅之气。

一身翠绿宫装的楠伊自进了福阳宫,同王灿耳语几句,便离了陛下身后,在院中四下张望。

“楠伊……”

目光逡巡间,突然听到童稚之声自身后传来,继而一个小胖孩儿狠狠撞进怀中,险些将楠伊撞到在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楠伊伸手搂住怀中的景廉。

小家伙将脑袋埋在楠伊怀中,却突然抬头质问道:“你骗人!”

这倒让楠伊一愣,不知该作何回答。

“你说要来长春宫陪我,却去了父皇那里。”见楠伊迷惑,景廉贴心的提醒,可还是板着一张笑脸,故作生气。

想到曾敷衍景廉要去长春宫的那个夜晚,楠伊不禁一愣,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过去几个月了,也难为这小家伙还记得,心中泛起一阵甜蜜:“楠伊去了长春宫啊,可殿下在读书,奴婢怎敢打扰。”说罢,抬头看到远处一袭杏色锦绣双蝶钿花衫的惠妃遥遥望着这边,一脸宠溺,忙回了一个安心的笑容。惠妃微微点头,转身对身边的嬷嬷不知说了些什么,便往内殿走去。

孩子心性总是简单,景廉献宝似的向拉着楠伊说他又学了什么书,母妃和父皇夸了他,或是他爬树调皮被母妃知道受了责罚。一桩桩一件件,全将楠伊做了知己,那些不能告诉父母的事情,自然也不能告诉身边的奴才,所以憋在心中,而楠伊,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却被他当做了可以依赖信任的人。

楠伊只是静静地听他说,时不时附和一句,一脸宠溺的看着景廉兴高采烈的样子。

可孩子毕竟是孩子,说了一会儿,便撅起了小嘴,可怜巴巴的看着楠伊道:“楠伊,我好渴啊。”

楠伊抿嘴浅笑,拉起景廉的小手起身道:“走,咱们找点喝的去,顺便看一看你的小妹妹啊!”

“嗯!我早就想看淑母妃生的小妹妹了,母妃说她叫云清……”

“路容华到——!”内侍的唱喏虽然并不十分响亮,可是这一句还是越过了景廉唧唧喳喳的小嘴,清晰地传到楠伊耳中,下意识的,楠伊低头去看景廉,停下步子回头看向福阳宫的大门。

那里,兰馨清瘦的身影娉婷而入,翡翠烟罗绮云裙下翠色绣鞋随着步子若隐若现,乌发梳成朝月髻,看去格外精神,却只斜插了一只翡翠步摇,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婀娜生姿。纵然万千宠爱,那也只是人前光彩,心思细腻如兰馨,丧子之痛岂会如此轻易而过。想起那个夭折的孩子,那日宜兰殿一地碎瓷中月梅的荷包,楠伊手下不由使力……

“痛……”

景廉的轻呼让楠伊回神,看着兰馨莲步娉婷的进了内殿,楠伊这才领着景廉往偏殿走去。下意识里,她不想让景廉和兰馨接触,两人还未走几步,却见一个老嬷嬷谨慎的跟了上来,看着眼熟,听景廉唤她,才知是那日御花园中见过的严嬷嬷,景廉的教习嬷嬷。

带着景廉在偏殿中吃了点心和解暑的酸梅汤,每样东西景廉入口前,严嬷嬷都会小心翼翼的用银针试毒,丝毫不避讳这殿中众人。约莫着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楠伊这才在景廉的吵嚷和严嬷嬷责怪的眼神下,三人一道往福阳宫内殿,去看小公主。

福阳宫内殿,淑妃娘娘斜靠在美人榻上,一袭茜色牡丹凤凰纹浣花锦衫,将那略微发福的身子遮盖的恰到好处,如意高鬟髻上簪了凤凰朝日点翠珠钗,金步摇的璎珞细密的垂在脸侧,雍容华贵,一双丹凤眼妙目流转,却是满含关切之意,将那本就高贵出尘的面容衬托的和善亲切,宠溺的看着景廉和被奶娘抱在怀里的小公主。

景廉站在端坐的奶娘身边,惊奇的看着那精致小人,挥舞着小拳头,粉嫩的小嘴不住地咂巴着吐出泡泡。景廉试探的抬手,众人都以为他要摸云清的脸,却不想她一指戳在云清嘴角的泡泡上,“啪”的一声,两个小人都愣在原地。

只见云清小嘴一撇,作势便要哭,可她凝神盯着一脸莫名的景廉小嘴儿纠结许久,却是咧嘴露出粉嫩牙床,嘿嘿笑起来。景廉心下惊喜,认真对云清道:“我是你哥哥,叫哥哥!”

淑妃不由一笑,接过云清抱在怀里道:“呵呵,她现在可还不会说话呢。”云清似是有所抗议,竟挥舞起小手依依呀呀的喊起来,样子格外喜人。

“她怎么这么笨呀?”景廉不由嫌弃得抬头,嘟起小嘴看向淑妃,这下,连坐在一旁的惠妃也不由掩口笑了起来。

淑妃正想着该如何回答这话,却听一个声音朗朗道:“等明年,小公主开了口,殿下可莫要嫌她烦呐。”话音落处,正是自外殿走来的路容华,巧笑倩兮的兰馨。

见兰馨这样说,众人脸上都是不由得一僵。适才景廉进来之前,陛下本在这殿内,却单独领了兰馨出去,这会儿兰馨回来,却不见陛下,众人心中自是有些滋味。可又一想到前不久这位路容华才丢了孩子,也都觉得尴尬。

倒是惠妃先起身拉着兰馨的手,亲昵道:“妹妹可来了,快听听景廉这孩子,说话都这么没谱。”

“殿下聪慧可人,小公主冰雪可爱,倒叫人喜欢得紧。”兰馨说着,不露痕迹的将手从惠妃手中抽开,向前几步走到了景廉和云清面前,蹲下身子对着景廉道:“殿下若是无聊,也可到我那宜兰殿来玩耍,我那儿可是有许多好玩的呢。”

景廉虽然在家宴上见过兰馨,却并无多大印象,但是听到宜兰殿三个字,明显的瑟缩了一下肩膀,但旋即想起楠伊曾说她在宜兰殿中服侍,便开口问道:“那我到宜兰殿去,楠伊……能陪我玩么?”

兰馨正要回答,却听殿外囔囔靴声带着浑厚的嗓音而来:“景廉若是想找楠伊,那就日日好好学了功课,到宣德宫来,父皇让她陪你玩。”话音刚落,却见一袭烟灰色常服的陛下步入殿中,摆手示意众人免礼,只将飞奔而来的景廉抱在怀中,宠溺的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怎么整日里尽想着玩,看了妹妹没有?”

“儿臣没有只想着玩,妹妹刚才吐泡泡,像清水湖里的鱼。”这一句满含了稚气的话惹得陛下龙颜大悦,一屋子的人都吃吃笑着,只有景廉将头抬起望向楠伊,看到楠伊肯定的眼神,终于放下心中的忐忑,只在皇上的怀中开心的笑着。

这个小动作落在皇上眼中,看着楠伊坚定的眼神,突然疑惑,为何这样恬淡率真的楠伊,自己从未见过?宣德宫中谨言慎行处处恭谨的女子,还是御花园中最初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子么……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一章开始,有一点小情节的变动,但是大的故事趋势不变~

死生相隔枉恨天

仲夏时节,暑热难消,殿内虽摆了冰盆,帘子打起,可依然抵不过那份燥热。

“同是人,类不齐。流俗众,仁者稀。果仁者,人多畏。言不讳,色不媚。能亲仁,无限好……”景廉稚嫩的声音故作老成的诵读,听来别有一番韵味。

“丫头,怎么在这儿偷懒!”落玉轻轻一掌拍下,将满面微笑的楠伊吓了一跳,惊慌失措的回头看是落玉,立时嗔道:“姑姑,你吓死我了!”

“快去,把这茶果送进议事殿,然后到御花园摘几个莲蓬回来,该做莲子茶了。”落玉说着,将手中托盘递给楠伊,细细吩咐她如何让小太监摘莲蓬。

“姑姑,怎么这会儿奉点心呢?”

这糕点颜色十分鲜艳好看,形状也做得精致,十分讨喜,落玉微微一哂:“还不是宜兰殿那位亲自做的,说请陛下趁热尝,咱们可不得赶紧端上去。”

兰馨做的?楠伊心中突然升起一丝不安,可左右想不出什么头绪,只好作罢。

~

灼热的阳光毫不留情的炙烤着平整的青石板路,楠伊和小原子一人抱了满怀的莲蓬,躲在高墙稀疏的暗影里,快步往宣德宫走去。

迎面而来一顶软轿,两人连忙行礼。怀里的莲蓬还沾着水汽,沉甸甸的抱在怀里,着实有些吃力。而那轿子,在两人面前刚好停下,倒让楠伊一惊,只悄悄用手拢了拢怀中莲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