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轩的美人如何倾国倾城,哀家也是十分好奇。”
缓缓将头抬起,却低敛了眉眼,太后一袭秋香色梅花纱纹袍,面目和善,保养十分得宜,一双与昊宇极其相似的眸子让楠伊心安不少,乌发整齐的梳了个垂髻,簪了两支色泽通透的玉钗在发间,一派雍容淡雅。而太后端坐的雍容妇人,却正是那日思邈殿中的姜夫人,面目恬静,杏眸含愁,乌金的云绣衫更将那本来姿容俏丽的一张脸衬得暗淡几分。
“确是国色丽人。”姜夫人轻声应和,便和太后继续看向楠伊。
“哀家向来不愿意管后宫的这些事儿,可自景廉那孩子……没了,这宫里统共只云清一个丫头,”说到这儿,太后特意顿了顿又道:“哀家盼你们好,可是帝王之家,各宫雨露均沾方可世后宫祥和,恃宠而骄最是大忌,不仅惹后宫怨声载道,更会牵连朝堂!”
话到最后,字字珠玑,楠伊连忙跪下,口中不住道:“臣妾惶恐,望太后明鉴。”
“昔年泽同帝在时,文妃专宠,骄奢蛮横,以至于后宫中怨声载道。而哀家不问后宫之事,也是想你们和睦相处,”厉声之后,却又放缓语气意味深长道:“李美人,你姿容艳绝却恃宠而骄,当真以为中宫无主,便无人能管你了么!又或是……你也想做昊宇朝的文妃不成?!”
“臣妾从未有此想,太后明鉴!”
“没有是最好,你记住,但凡哀家在一日,便决不许这后宫出现那样的事。”
殿内的气氛一时凝重异常,静静端坐的姜夫人却突然开口:“太后娘娘,李美人性子爽直,也确实难得。”
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听来风马牛不相及,可太后却沉思一番,无奈的看着楠伊,终于沉沉叹了口气:“你去庵堂抄《女戒》二十遍,静思哀家的话,可有异议?”
“臣妾不敢,臣妾谢太后娘娘训示。”楠伊恭敬跪下行礼,暗自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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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宫后的庵堂中,虽无阵阵佛音荡涤,朴素庄严的建筑却让人不由静下心来。
静室中,硕大的一个静字挂在墙上,更显肃穆,空荡荡的室内只得一矮几,就着明灭的烛火,楠伊跪坐在地,一笔一划静心抄写。
又一遍抄完,楠伊搁笔在案,微微动了动肩颈手腕,只觉浑身酸痛,起身在屋中踱起步来。
暮色沉沉,楠伊腹中空空,头重脚轻,却又无暇顾及,只想着快些抄完好离开此地。太后将她独自关在此地,一日并未有饮食茶水送来,抄书其次,挨饿才是实质。
“杨姑姑,守了一天,您受累了。”
外间人声渐低,听不清楚,可那自外面乂上的木门却发出轻微响动,楠伊疑惑抬头,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小心翼翼的抱着包袱侧身而入,谨慎的关好门,长长松了口气。
“三郎?”楠伊一声惊呼,将来人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捂楠伊的口,拼命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还好,外面并没有动静,想来那杨姑姑定是被人支开,昊宇才能进来。
昊宇松开楠伊,去捡掉在一边的包袱,楠伊忙低声问道:“陛下怎么来了?”
“半夏来找朕,但母后之命朕也不好明着违逆,可又不放心,所以只能等天黑悄悄地来,饿坏了吧。”说着,一个色泽鲜艳的金乳酥递在楠伊面前,原来那包袱里尽是吃食。
心下一暖,楠伊只觉眼眶微微湿润,赶忙抬头:“三郎……”
“母后罚抄书,向来抄书为次,禁食是主,”昊宇将手中的金乳酥塞进楠伊手中,在包袱中一阵翻找,却是拿出个水囊:“要不先喝点甜汤,再吃……”昊宇将甜汤举在楠伊嘴边,“怎么这幅模样?还是你不想吃这些,那……把我吃了吧!”
说着,凑近飞快在楠伊颊边亲了一口,促狭地看着楠伊。楠伊一愣,面上立时飞上两片红晕,窘迫低头,就着昊宇的手,浅浅喝了一口甜汤,嗔道:“谁要吃你,真不害臊!”
“哎呀,为夫过五关斩六将而来,哪想到你这样不领情……”
“你真的……”看着滔滔不绝的昊宇,楠伊突然打断:“是当今圣上?”
“我只是你的夫君,”昊宇突然面色一正,将楠伊揽在怀中:“楠儿,对不起……可那是朕的母后……你受苦了。”
只是夫君……楠伊心中一震,虽然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可楠伊还是问道:“三郎……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浓浓的情丝在暗室内流转,着实的静,就在楠伊以为昊宇不回回答时,他却开口道:“你的眼睛那么亮,却压抑着淡淡的愁绪,让我忍不住……想要把这愁抹去……”手上突然用力,将楠伊抱的更紧,似是怕下一刻便会失去:“楠儿,不知为何,朕总觉得……你会离开?”
平淡却深刻的话让楠伊坚硬的心触动,他们本就不是能够相濡以沫的人,亡国之恨、杀父之仇,岂是只言片语便能漠视,那流在血液中的东西,是从开始就注定了分离。
然而楠伊没有想到,他会有这般体会,想起母亲的殷殷叮嘱,终是将心头触动挥去,细细斟酌道:“自来以夫为天,尽说傻话,我怎么会离了自己的天?”
昊宇面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灿烂得将烛火都给比下去,傻傻笑了片刻将吃食塞进楠伊手中,去拿笔墨:“我来帮你抄书,你先吃。”
“怎么行,字迹不同的!”楠伊连忙去拦:“再说陛下抄这《女戒》……”
昊宇错手躲开,得意的看着楠伊,笑道:“古人圣言传承至今,又岂分男女?难道不相信你的夫君,学个字迹又是什么难事儿?再说,若朕抄的不行,你再自己抄就好。”说罢,也不理楠伊,拿过先前楠伊抄的《女戒》,一笔一划认真书写起来。
看着他那认真坚定的模样,楠伊咬了一口手中的金乳酥,只定定看着烛火摇曳下,那个坚毅的侧影……
夜色阑珊,楠伊谨慎的将抄好的《女戒》交给守在门外的杨姑姑,披上唐福递来的披风,不安的向屋内看了一眼,还是提步,赶紧离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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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半夏没回来?”楠伊披散着乌发坐在妆奁前,满脸的难以置信。
唐福一脸为难,却又不得不道:“昨儿太后罚美人抄书,奴才守在外面,半夏只说去找陛下,便不见了踪影……”
“去宫中各处寻,仔细寻!”楠伊语气中生出几分狠厉,竟将手中篦子生生掰断。
半夏不过是栖梧轩的婢女,楠伊想不出这样一个大活人,会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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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日午膳后,唐福才终于得了半夏的消息。
楠伊斜斜倚在美人榻上,面色平静:“你是说,半夏被打了板子罚在浣衣局。为何不带她回来?”
“回禀美人,半夏说,是太后亲自罚了她,怕……拖累美人。”
闻言,楠伊面色一凛,却静下心来:“是何原因?”
“太后恼怒半夏擅自去找皇上,知道皇上去庵堂找美人的事,亲自罚了她。”
皇上前日让李亦坤传话,却转身去了福阳宫,若非半夏去寻,定不会到庵堂寻楠伊。半夏平日伺候虽尽心尽力,要楠伊违逆太后去救她却还不至于。可昨日斥责抄书一事,只因楠伊不过一孤苦宫女,不比宫中各主位皆有朝臣相助,此时后宫怨声四起,应避其锋芒。更何况于宣德宫行事,母亲并未有万全之法交待,所以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一番细细思量,楠伊终是长叹一声道:“陛下现在何处?”
唐福略一思索:“奴才寻半夏时,听闻柳美人邀了陛下去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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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已立秋,清水湖中渐露败相的田田荷叶遮住了水面。
乐声悠扬,湖边亭中一抹碧色倩影妖娆而舞,皇上正端坐亭中,满面欣悦。
“臣妾参见陛下,”楠伊叩拜行礼,继而起身对柳美人福了福身子:“见过姐姐。”
昊宇面上尽是喜色,看来心情极好:“爱妃此来,所为何事?”
“启禀陛下,臣妾身边的婢女被太后罚去了浣衣局,甚是不便,所以想同皇上求个恩典,让她回来伺候。”略带撒娇的语气,是楠伊一路斟酌的话语。
这样堂而皇之的要求皇上违逆太后旨意,尤其太后向来不理世事,昊宇蹙眉眸光深沉的在楠伊面上打量,声音却冷了下来:“不过是个奴婢,朕让内廷监多给你派几个,再好好挑一个可心的就是,何必在乎那个不争气的!”
“若不是半夏,臣妾这会儿还……”楠伊抬头,定定望向昊宇,面上尽是任性。
“够了!”昊宇突然一声厉喝:“此事毋须多言,不然朕立时下旨斩了那奴才!”说罢,也不顾楠伊,拉起身边一脸疑惑的柳舒儿拂袖而去。
唐福看楠伊跌坐在地愣愣出神,试探的上前问道:“美人?”
然而楠伊却颔首,仔细掩去眸中那份凄凉无奈,再抬头时却一脸任性,起身大步往浣衣局行去。
相思入骨卿不知
半夏自浣衣局回来,养了两日再伺候时,对楠伊较从前更为用心。栖梧轩虽一日日冷清下来,可见半夏这般,楠伊知道在这宫中,她又多了个能信之人。
那日御花园中李美人惹怒皇上的事,在宫中传了几日,随着陛下对栖梧轩的冷落,也渐渐消雨归于尘土。
而楠伊也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仔细思量母亲的大计。
本以为自己不示弱,和皇上便会一直僵持下去。却没想到,这日傍晚,内廷监将侍寝的轿子,抬到了栖梧轩的门口。
这是她第二次被召宣德宫侍寝,比之前次,她如今是有品阶的美人,自然诸多不同。楠伊像个木偶般被收拾的焕然一新,穿了茜红的轻纱衣登上软轿,被内侍抬往宣德宫内殿。
空荡荡的大殿中端端正正的摆着那张精致富丽的龙床,占去了极大地空间,看着那明黄的帐幔,母亲的殷勤叮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思绪渐渐凌乱,楠伊却已经提步往床榻走去。
母亲所言,龙床西北角的木雕花下,就是那暗格所在。楠伊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朱门,在床榻的西侧墙角,蹲下身子,将耳上的翡翠耳环摘下,扔在手边,这才去碰那刻工精美的木雕花。
小心翼翼的用手指捏住木雕花的纹路,轻轻向下按进一寸,楠伊欣喜没有找错地方。正欲将那雕花往里推,却听到那朱门“嗒”的一声,缓缓开启,连忙将雕花木栏提起恢复原样,捏起地上的翡翠耳环,施施然起身,望向缓步而来的昊宇,淡然一笑,施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看到站在墙角的楠伊,昊宇愣在原地,疑惑道:“在那儿做什么?”
缓步上前,举起手中的翡翠耳环,楠伊坦然笑道:“这耳环戴得松,臣妾刚找到。”
面上释然,昊宇却眯起眼睛打量起楠伊:“没想到,朕的李美人……倒是日日安寝面色红润。”
楠伊听出他话中嘲讽,也知半夏之事他只以为自己任性胡闹,然而此时召见侍寝无疑是他放低了姿态,自己也不敢再闹,连忙低头蕴了满面悲戚之色,抬头看他:“陛下既然恼臣妾,又何苦召见,平白添堵……”说着,却是假意拂袖转身便往殿外去。
一朝天子,后宫女子向来争相献媚,哪个像楠伊这般竟敢当面拂袖便走。昊宇面上一愣,为楠伊面上悲戚之色引得心中酸楚,却恼她任性不愿去理,可是脑海尚未清明,已是大步上前将那馨香搂了满怀,心一下子沉静下来。
“楠儿,朕好想你……”昊宇埋首于楠伊发间,贪婪的呼吸着那股似有若无的清新香味,是栖梧轩中向来燃的苏和香,恬淡典雅,就像他怀中的楠伊一样,惹人沉醉。想到她适才的无礼,那日御花园的争吵,昊宇不由手上加力,更用力的将楠伊抱在怀中。
楠伊的挣扎都成了徒劳,索性安静下来,倚在昊宇踏实的怀抱中。
许久,昊宇闷闷地声音才在楠伊头顶响起:“为何你不想朕,朕却还是没法就这样把你冷在栖梧轩……”
“三郎,我以为……三郎不要楠伊了,可我……”楠伊的声音带着浅浅的鼻音,听来甚是惹人疼惜。
昊宇心中突然升起一阵烦躁,想起这许多日心中强忍着不去寻她,更觉压抑,再不愿多言,只一把将楠伊抱起,以口封缄她所有的解释。都不重要了,她是圣旨册封的美人,他的女人,一辈子都是,既然来日方长,此时又何须自苦。
瞬间的天旋地转,将楠伊压在身下狠狠汲取她唇齿间的芬芳,掠夺许久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她。楠伊大口的呼吸着迟来的空气,面色酡红,略显惊恐地迎上昊宇炙热的目光,这样的时候,要她如何看好自己的心?
捕捉到楠伊眸底的挣扎,昊宇心中一痛,却是笑道:“从别后,忆重逢,相思入骨卿不知……”用手指描摹楠伊的眉眼,细心谨慎,那神情,仿佛生怕一个不小心,她会消失不见。
“三郎……”
楠伊的话被昊宇炙热的双唇淹没,跌落的帐幔之间,只余掩不住的□,尽自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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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落叶随风坠下,连带着压下阴沉的乌云。
楠伊忐忑的看着站在面前的母亲,怯怯的开口:“母亲……”
青娘一脸严肃却并不说话,只是将掩在宽大衣袖中的手抬起,那纤细手中的戒尺,似在叫嚣。没有迟疑,楠伊习惯性的抬手,不再争辩。
“啪!啪!啪!……”
母亲手中的戒尺毫不留情,一下一下的,楠伊却生出一丝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