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面上的悲戚,还是恭敬应诺,并不多话。自浣衣局绝望之时被楠伊救回,她再不似从前只将她当主子伺候,而是当成了赖以生存的信仰。
自廉王景廉薨逝以后,原本恬淡的惠妃满心伤悲,连带着整个长春宫都凄凉下来,以至于往往,宫人会忘了这个宫殿中还有一位主子,曾为陛下孕育了长子,那般的温雅可人。
看到楠伊,惠妃并未惊异,只是吩咐月梅月兰奉茶,然后摒退了一干宫人,两人仿佛最亲的姐妹般相对而坐,却一时无言。
“为何姐姐看到我来,一点都不奇怪?”许久,楠伊浅浅抿了一口茶,打破沉默。
惠妃浅浅一笑,带着点宠溺:“长春宫如今仿若冷宫,若说我还能盼着谁来说说话,也怕只有妹妹一人,只因你我心中……都不会忘了……廉儿。”
这样通透的见地,让楠伊一惊,却又生出惋惜。惠妃同皇上的结发之情,宫中无人能比,但景廉薨逝后她就这样任自己凋零在长春宫中,不争也不恼,似乎真的看淡了一切。
“是啊,景廉,似乎还是昨日……他吵着要看清水湖里的荷花呢。”楠伊轻笑出声,只觉眼眶氤氲:“姐姐……怨过陛下么?”
淡淡的风声似乎在耳边划过,阎雪惠面上依然浅笑,眸中却升起一丝哀戚,一闪而过,只叹道:“怨,现在不怨了。从他下令处死所有宫人,好让众人忘记此事时,我已经不愿花心思去怨,去争了。”
“姐姐知道是谁害了景廉?!”楠伊几乎一跃而起,话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拉着楠伊坐下,惠妃终于敛去了笑容:“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父亲,不愿意追究,那我又何必……让廉儿去都去得不安心呢?”
从她的脸上,楠伊似乎捕捉到什么,这宫中会害景廉而让皇上不愿追究,或者说不能追究的,怕只有贵妃、淑妃和兰馨了。
想到这,楠伊突然想起昔日兰馨拿着月梅的香囊向自己指责惠妃,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路容华的小产,不关姐姐的事吧。”
这话似乎只是在肯定的自语,可惠妃还是开口道:“后宫的事,从来不会是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所以说这是个吃人的地方,妹妹怎么到今时今日,还不清楚呢?”
是啊,以惠妃在宫中的日子,她不会做一件让所有证据都指向自己的事情,更何况昔日,她的处境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
“长春宫凄冷,姐姐难道一点都不惦念陛下……结发之情么?”
柔软的眸光让楠伊看到惠妃的爱,可她看着楠伊开口,目光却似乎穿透了楠伊:“结发之情,我如今可不就守着它来过日子么?只是从他登上乾元殿的那宝座后,我就只是他后宫中的一个女人罢了,所以当廉儿没了,我的最后一丝奢望,也跟着没了……”
“姐姐……”
惠妃突然起身而去,可风声却将她的呢喃吹入楠伊耳中:“我的丈夫,早在宫变那夜,死在了天穹宫……”
心中一紧,楠伊不由得抬起头仰望天空,一只苍鹰飞过天际,却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成一个黑点,再看不见。
~
沉香的味道宁静而平和,尤其在越来越热的夏初,更能让人心静平和。
“美人,刚才内侍传旨,陛下召美人今夜宣德宫侍寝。”半夏恭敬地禀报,她的性子,也越发沉稳。
可楠伊却头也没抬,只专注于眼前尚未完工的一副雨荷图,淡然的应了声:“哦。”算是知道了。
半夏不再多言,径自躬身退下。
转眼间,三月已去大半。
终于将最后一笔收尽,楠伊将笔搁好,却伸手细细摩挲着腕上那串不知是什么石头做的手链,黝黑中透着莹亮的光泽。雨过天晴,希望这串手链,真如二哥所言,能庇护自己,佑一切平安……
阎雪惠番外之花轿
火红的嫁衣,龙凤呈祥,细细密密的攒珠金线缀满了裙摆,极尽奢华,压得我脖颈生疼。看着铜镜中晕了一层暖光的脸庞,心中,却生出一丝甜蜜。
“一梳梳到老,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好命婆唱喏着吉祥的歌谣,为我盘起乌发。
母亲却强忍着眼中晶莹,终于还是拉住了我的手,细细叮嘱:“惠儿,天家不比寻常人,那晋王府如今只你一人,定要恪守妇道,时时为殿下着想,绝不可妄言嫉妒。”母亲说着,泪珠终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你父亲曾侍于前朝,可虽说过了这么多年,母亲还是怕……如今你又要嫁到天家……”
“母亲放心,惠儿知道,惠儿绝不会给父亲大人惹麻烦的。”我反握着母亲的手,眼中尽是坚定。
大红花轿迎门,自飘飞的红纱下我隐约看到高头大马上器宇轩昂的那人。他竟亲自来迎亲,我的心,不由颤动了。
新婚之夜,当眼前的束缚被掀去,我看到一阵红光中抿嘴浅笑的昊宇,看着我愣愣出神,许久,他才傻傻的说了句:“你真好看。”
我娇羞的低头满脸通红,只听到喜婆们一阵嘲弄,才姗姗而去。
龙凤花烛,芙蓉帐暖,只为良人诵。
~
虽无琴瑟和谐,可举案齐眉也已经让我满足。身为皇子的昊宇,是忙碌的,可他的关怀,让我在失去第一个孩子时,仍庆幸自己寻得了良人。
他风尘仆仆而来,在一群慌乱的婢仆中将满身鲜血的我紧紧抱在怀中,用力攥着我的手,坚定地声音让我安心:“不怕,有我在。”
在我们成婚第二年,我失去了六个月大的孩子,可是他一如既往的温存,让我渐渐心安,忘记了失子之痛。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忘了他终归是皇子龙孙,他的孩子不仅是有后的象征,更是他可以觊觎乾元殿中宝座的筹码。于是在贵妃娘娘的要求下,没有任何言语的,他收了柳舒儿进门,并想方设法帮她的父亲得到了卫尉一职。
我谨记母亲的教导,绝无嫉妒妄言,因为我欣慰的是,柳舒儿只是一顶小轿抬进了门。
然而遗憾的是,柳舒儿也并未为他带来子嗣,那个面容清丽心思婉转的女子,最初的骄纵渐渐消磨在我的平静中。
直到那年,我生下了景廉,终于为他摘去了无后的帽子。
“惠儿,谢谢你。”他紧紧抱着我和景廉,我感觉到了颈间的濡湿,心头一颤。
~
在景廉渐渐成长的日子里,先皇驾崩,太子即位。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心突然松了口气,长久以来我最恐惧的事情,便是他也在觊觎皇宫中的宝座。
然而不过几天,皇上遇刺身亡。
那夜乌沉沉的天空没有一颗星子,我抱着景廉坐在窗前,看满院子的侍卫来回巡逻,一颗心,冰到了极点。
我怕他成功,又怕他失败身首异处,慌乱的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期盼。
当黎明渐渐到来,辕门外的礼炮阵阵,府内的侍卫都是一脸轻松,我知道晋王府平静的日子,到此结束。
~
他迎娶丞相之女入宫,封我为惠妃,赐居长春宫时,我只是莞尔一笑,抱着吵闹的景廉,淡然转身向他赐我的宫殿走去。
不知只幸还是不幸,许多年里,宫里只有景廉一个孩子,他的宠爱虽少,可每每看着景廉,我便不在意那一个个入宫承宠的娇俏女子了。
这辈子我的丈夫分给了太多女人,所以我只能用心守着景廉过活,我以为一生就是这样了,却没想到命运连这最后的期盼,都不愿留给我。
景廉满脸痛苦的喝药,他的手虽然用力的拥着我,让我心安。当太医宣布我的儿子没了时,我多么希望揽在肩上的手臂再用一点力,这样我的心便不会那样空。可是他放开了我,抱住那个满怀荷花的娇艳女子,大步离去。地上凌乱的花瓣让我想起,我刚刚失去了儿子,并且早就失去了丈夫。
伺候景廉的人,被他一道圣旨全部赐死。
我卑微的乞求他,不要连可以一同怀念的人都全部带走。
“惠儿,孩子还会有的,那些人留下只会让你更伤心。”他紧紧拥着我,可是我却满心冰凉。因为我知道他查出了线索,却狠心将线索销毁,只因他要平衡朝堂的势力,他害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的父亲只是个兵部尚书,从无升迁,因为他是南朝的降臣,而我,也没有可以逼迫他查清真相的势力。
也许我对不起景廉。
因为他的父亲遗忘了他的仇恨,我也狠心的选择了遗忘。
大半的宫人被裁换,长春宫于我成了个冰冷的地方,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思念成了我一个人的事,在后宫渐渐遗忘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守着冰冷的宫殿,回忆往事。想起他在喜房中夸我漂亮,想起晋王府中举案齐眉的日子,想起他在柳舒儿陷害我时的严厉斥责……
我才发现,原来这一生,我拥有的很多。之所以会伤心,是因为当他登上乾元殿的最高点时,没有看清,我的良人已经随风消散。
没有想到的是,这样凄清的长春宫,能迎来那个让他侧目的美艳女子。
此时的她尚不自知,已经丢了芳心,所以她也迷恋上怀念从前,我们相对而坐,想起景廉。我的心突然温暖了,原来这深宫中不仅仅只有我一人,在想着他。
怨或者不怨,我告诉她我的心早已无力去怨。
但是我看得出,她满心的怨恨,在恨那个男人的不专。她犯了同我一样的错误,妄想将天子当丈夫,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的丈夫,早在宫变那夜,便死在了天穹宫。”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沉默了。
看着她纤弱的身影缓缓离去,我突然庆幸自己还拥有晋王府那许多一双人的岁月。
此生,我最大的自豪,留在了晋王府。
因为我是他唯一用大红花轿抬进王府的女人,往后,他或许会用花轿抬回皇后,但是他用花轿娶回的妻子,只我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深宫中总是有许许多多的女人,许许多多的悲剧这个我还会再改希望大家有什么意见还请指点~
功成终将身退时
轻纱旖旎,偶尔一阵清风拂起纱帘,可见殿阁间的漆黑仿佛张开的血盆大口。软轿轻晃着向前,宣德宫的轮廓已然在目。妃色纱裙宽广的衣袖叠放在腰间,楠伊双手叠放,紧紧地攥着綉帕,手心那一点坚硬正是二哥给的迷香。
“美人,陛下尚在议事殿,请美人稍候。”落玉恭敬的向楠伊行礼,然后退下,将那扇高广的朱漆雕花门合上。
“嘭!”的一声,楠伊神游的思绪瞬间归位,左右打量一番,确定房中只有自己一人,这才起身,走向床榻之侧的镂空雕花铜鹤熏炉边。
打开手中攥得发皱的丝帕,香片早已被楠伊捏成了碎屑。不敢停留,将熏炉打开反手一倾,将香片全数倒进熏炉中,合上盖子,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在干什么?”
昊宇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惊得楠伊手下一抖,丝帕携着迷香的碎片跌落在地,看着熏炉中隐约升起的青烟,摩挲着腕间的手链,深吸一口气,回身笑道:“三郎……来了。”
“听王灿说你已过来,便赶紧来了,怎么,可等的生气了?”昊宇说着,伸手一刮楠伊娇俏的鼻尖,满是宠溺。
顺势依偎在昊宇怀中,听着那有力的心跳,楠伊觉得心中平静许多,却升起几分苦涩,笑道:“楠伊以为……陛下早把楠伊忘了。”
昊宇臂上突然用力将楠伊更紧的拥在怀中:“叫我三郎,我喜欢听你叫……”
是有多少人在喊这个称呼,所以你比较喜欢我喊?楠伊在心中问,却还是软软开口:“三郎……”
沉默让空气仿佛凝住,楠伊担忧那迷香的效力,心中自是忐忑。下定决心抬头,迎上昊宇似是走神的眸子,奉上精致小巧的朱唇……
为何,唇齿间的馨香却突然让他感到绝望呢?昊宇不由睁开眼睛,却见楠伊紧闭的眼角泛起一丝晶莹,心下颤动,再不去想,狠狠将楠伊压在身下,抽开那最后一层束缚,她在这儿,真切的存在,又何必庸人自扰。
芙蓉帐暖,红绡香断,明黄的纱帷轻晃,旖旎了一室暧昧。
~
楠伊一双眼睛大睁着,直愣愣的盯着帐顶,良久,乌黑的眼珠转动眨了下眼睛,轻声道:“三郎?”
昊宇并没有反应,楠伊旋即提高了音量:“三郎!”
过了许久,楠伊才撑起身子,半侧着看向熟睡的昊宇,试探的伸手去推他:“陛下?”
几番试探,楠伊终是松了口气,起身披衣下床,将室内窗子都关上。一边警惕的关注昊宇的动静,一边往床榻的西北角小心翼翼的挪步。
夜深人静,隐约听到窗外虫鸣阵阵,楠伊谨慎的挪步,仿佛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加速的心跳。
那木雕花繁复的花纹此刻显得格外狰狞,前次楠伊是曾将它推进去过,此时也知时间紧迫,将广袖拉起,伸手去压那木雕花,仔细的斟酌分寸,然后用力向内推去。其间暗格木质摩擦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样的静夜中却显得格外刺耳,楠伊连忙抬头去看昊宇,好在他依然安睡,并未被吵醒。
此时,楠伊庆幸二哥的安排,若没有迷香,自己唐突的开启机关,必然会吵醒昊宇。
不过一会儿,那沉重的摩擦声停止,露出巴掌大的一块空地,依照母亲所言,将这块砖石按下,便可看到那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