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苏辞成了魔君,现在连我曾经的师父都能在酆都里表演画技。
都闻世人宿命皆由天上司命一笔编写,不晓得我死后成妖归不归他管,如果归的话,约摸他提笔那天一定被天帝老儿克扣了俸钱,下笔时恨不得绞尽所有狗血三俗、生离死别、爱恨情仇,以泄私愤。
“怎么就又啥都看不见呢?”我横竖摆了一番,使了法力探了一番,还是什么也显露不出来。
“姑娘莫白费心思了,这画中人只有你心里想着他时才能见着。既与你非亲非故,自是见不着的。”旁观的一佝偻老鬼提着盏竹篾灯笼好心提醒道,手里拿着与我相同的犀角杯细啄着,口一开,白齿渗着红血,慎人非常。
我头皮一麻,舔了下唇上未干透的水渍,淡淡的甘甜令人唇齿生香。慢慢低下头,犀角杯子里粘稠若浆汁的血酒上面映出我青白的脸,微咧的嘴里两颗尖牙若隐若现。
“就知道姐姐一定会喜欢的,就和活人爱吃肉一样,哪有尸妖不爱血的?”小尸妖津津有味地啃着血豆腐自豪道。
我眼一黑,稍微留存的一丝理智让我一把推开他,脚步错乱地转头逃走。
尸妖做了几千年,但对于喝血我一向抵触地不能再抵触。估摸没有几人在抹了脖子看着自己血流成河的场景后,还有兴致去尝尝那玩意儿?对于自己的死亡,在我心底潜意识是抵制和抗拒的。所以我讨厌苏辞,讨厌他每次出现都要提醒着我想起那段不愿提及的过去。
不到万不得已,谁会轻易地去死呢?
我盲目地疾步行走在酆都街头,众鬼们的狂欢喧闹声已被我甩的很远。我使劲揉了揉唇,想擦去粘腻的鲜血,可在手指触到怎么也缩不回的尖牙时我却鬼使神差地回味起了尚萦绕在口中甜香的滋味。就和一缕迷烟一样,勾得我一颗心慢慢下坠,沉入那无边曼妙的液体中。
整个人忽醒忽沉,醒的是为人时感情上的抵触,沉的是尸妖觅食的天性。
再这样下去,我觉得我极有可能立刻掉头冲回流水席上,彻底地放纵自己,千年节操,毁于一旦。
这么想着,步子一拐,就转身进了一条晦暗狭窄的巷道。据我的生活经验,饥饿这种东西,饿着饿着饿过了头,也就没了。
可迎面撞上来的这具有温度能触摸的肉体告诉我,这次我犯了极严重的经验主义错误!错误的直接后果就是,在我嗅到来人脖子间的诱惑血气时,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倒压在墙上,在下口前我挣扎着最后一丝良心颤巍巍道:“大约会有点痛,痛就喊出来啊。没事的,没人,听不到,不丢脸。”
“……”
齿下是他有力跳动的血脉,口中是他滚热甘美的血液,唇边触着的肌/肤却微微生着凉,我舒畅地喝着对方血时,迷迷糊糊想,外冷内热,没想到这还是个闷骚。
这事起的甚是突然,等我饮足了七八分的血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推开脑袋时,神智也找回了七八分。
脚边是滚落一地、横七竖八的乌木画轴,有几轴上沾了零星的血滴。顺着画轴往上看,玄纹墨青敝膝,三指宽的黑色束腰,束腰垂了只似鱼又似龙的金符。这种金符在人间是皇亲官员佩戴在身、彰显身份,不过他这只形状倒是奇特,平生未见。
不过此时显然不是我研究这东西的时候,我盯着那金符也不敢抬头:“这位公子莫见怪,这个街上没几个活人,一时情难自禁,扑倒你纯属意外。赔钱陪血随你,要,要不你也咬一口回来?”
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回行如此孟浪之事,不熟练算了这心都虚到了天涯海角去了。
“你身子没有痊愈,尝了血气后制不住妖性是自然。”那人靠着墙稍稍缓了过来,只是说出的话却还透着一分虚弱。
我哦了一声,见他弯腰似想要捡起地上的画,连帮着收罗起来,触到画时脑中一个激灵,仰起头脱口而出:“你是谁?”
巷子里光线昏暗如瞑,他执着兜帽恰好遮去可见的那一分面容,就听他淡淡道:“我是你师父,姬华胥。”
随后他如千年前那般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孽徒。”
第21章 师父你还活着啊
自我孝义山的师父仙游后,这“孽徒”二字还是初初入耳,甚是生疏。生疏之下,我恍惚着脱口而出道:“师父,你怎么还没死啊?”
这话一出口,觉得不大对劲,我立时又换了个说话:“师父,你怎么还活着啊?”
“……”靠在墙上的师父凉凉笑了一声,一点点揩去伤口上的血渍。常年握笔的长指尖儿上缓慢地滚落一粒血珠子,那情景说不出的撩拨人了,在我刚刚得以平息的五脏六腑上又浇了一勺火旺旺的油。
眼见着我真要坐实了“孽徒”之名时,我那杀气深重的师父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我,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襟:“这几千年别的没甚变化,怎么这脑子使得比以前还不如了?”抬头又瞧了一眼:“嗯,这样子也大不如以往了。”
……
语气之凉薄,反讽之锋利,足以弹指间盖灭我一腔旺盛的食欲。
姬华胥在千年前是闻名诸国的方士,天文地理无一不通,虽修的是道家学问,却常常被他国国君奉为座上之宾,询治国之道。常言“得姬先生一语,便定天下间一事。”把他说的神乎其神,不,是比神仙还要神。
之前,我对他这个极端不敬业的道士一直嗤之以鼻。做什么都要讲究个专业,是道士就该精于打坐念经,是皇亲我就该精于吃喝嫖赌。等他成了我教书先生之后,见识学问没有增长多少,倒是充分领教了他书画特长之外的毒舌功力。
绝阴宫前的宴席约摸行到了尾声,三两酒足饭饱的鬼魂剔牙打嗝地回来了。有一长脖子吊死鬼瞧见了我们的,还兴高采烈地飘过来拱手作了一揖:“先生的画技果真高超,没想到在小人投胎之前还能见见我家内人。心愿得偿,我也能安心入天道去了。”
我咦了一声,吊死鬼是自杀而死,而自杀向来是项重罪。除却每隔七天就要重复自己吊死的痛苦外,便是入了轮回也只得堕入三恶道之中。九重天和地府里的规矩素来是三界中最为严苛的,这吊死鬼莫非是酆都大帝的舅老爷,要不怎能破例升为天人?
颔首受完礼的师父似是看出我心中所想,领我出小巷往茶肆走时道:“这鬼前身是九重天的一名元君,因办事不利触怒了天帝,被谪下凡间。如今受完了劫,自要回去的。”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是九重天上的神仙么,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天帝的面子谁敢不给?目光落在几步外的师父身上,念头一动,快步追了上去半是玩笑道:“当日闻得师父在海上遇难的消息,阿徵连哭了好些时日。没想到今日重逢,师父不仅青春依旧,更与这阴曹地府里头头交情颇好。莫不是师父也是九重天上哪位帝君下的凡?”
及第斗篷下他的脚步落下后没再踏出,一阵阴湿的冷风拂过,“噗通”奈何桥上一个鬼魂跳了进去,几个气泡后就没了踪影,过往的鬼连个眼神都没有留下。
黑鸦栖息在街头横伸出的酒旗上突兀地叫了声,打更的食水鬼“铛”地重重敲了下铜锣,摇着头:“又去了一个哟,时间久了,连鬼都做不下去了。”
伫足在前方的师父似是魂魄出了窍,久久无语。我焦心地将刚才那话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摸了遍,自感这是我难得出口情理皆备的一番话了,不知哪里出了错处。从后看着身形瘦削的姬华胥,总觉说不出的陌生。以前的师父纵有满腹经纶,可姿态端得并不如太学里那些大儒学究们高不可攀,待人处事皆随和近人。
莫小媚说,每一个看似极正经高深的名士,内心深处都有一个放荡不羁的灵魂。我评估了一下姬华胥的学问高深程度,觉得若如此算计的话,那他的灵魂大约已经放荡到了畜牲不如的高度了。
“这么长的年岁,难为你还能记得我。”对着弱水出神的师父半晌才开了口,说得我微微一怔,而后不免生了些物是人非的辛酸。
东国这些个过往人事揣在我怀里,和我这具僵而不腐的身子留存至今,恐也只有等我真正死干净了才能忘记。
“叨扰尊上了。”恰我开口时茶肆茅篷下忽现出了个半透明的阴影,矮身行礼后沙哑着声道:“陛下在宫中久候尊上不至,特派小人来打看一下。明夫人还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还望尊上莫要误了时辰。”
见姬华胥不应不答,空将那小鬼吏晾在一旁尴尬不已,遂好心接口道:“师父有要事便去就是了,阿徵暂住在酆都外十里开外的水榭中,来这城中不过片刻功夫。改日再孝敬师父也不迟。”
在他轻轻“嗯”地应下后,小鬼吏才吐出了梗在喉咙里的那口气。随手拯救了一个未来地府栋梁的仕途,我感觉这一举动很有价值,为了让它更有价值,在他跟在师父身后要离开时,我使了法扯住他。
“姑娘,这是?”因着刚才之事想他对我的印象还不错,即使急着交差却也和和气气地停下。
我偷偷摸摸道:“说来难以启齿……”
小鬼吏瞄了眼愈渐行远的姬华胥,嘴撇得都要哭了:“姑娘有什么还是快启齿吧,咱陛下开明的紧,什么都能启齿。”
他既如此说,我便也不再踌躇:“你也知道姑娘我非鬼类,自也没人给我烧什么金箔纸钱,最近手头有点紧。难得来你们酆都,我想带点土特产回去,能不能了劳烦……”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小人刚发了俸禄,全给姑娘了。”他一把塞给了我一袋银子,慌不迭地拽出衣角一阵风似的消失了,哭爹喊娘的声音从老远传来:“小人才升到殿上司,这要迟了被下油锅该怎么办啊?”
我愣在原地,看了眼手中钱袋,默默地将后半句吞回了肚子里。我原只想说,让他传个话给无双他们兑换点银钱给我。平日里每个月莫小媚她主子也就是东琊国主给的银子大半都被她挥霍在了珠宝首饰上了,要不是她嫌丢人死命拦着,好几度我都要端个小板凳拿个破碗坐在酆都街头拉二胡卖艺了。
酆都的生活水平果然高出三界其他地方一大截啊,百姓出手也大方如斯,我抱着钱袋感慨万分,这一袋金子放在人间也得烧上好半天的金箔。
“兄弟,你这手可真绝了。”
“那是,想当年我在东国做了一辈子的茶戏。唉,国亡得太快,我连妻都没来得及娶。在上头这手艺算是失传了……”耳中不意钻进茶肆里一段对话,中间夹杂着几个熟悉名词惹得我眼皮跳了几跳,不由自主往里走了几步。
往四下一搜寻,身侧隔了两张桌子在席上对坐的正是说话的两鬼。
“原来兄弟你是东国的,陛下这几日逐个召见尚留在这里的东国老鬼,你可知所谓何事?”儒冠单袍的青年男子放下观赏的茶盏,好奇问道。
低头调茶的老者没有抬头,颚下长须微动:“你别说,这事倒也奇特了。按理说东国都亡了千年了,若非陛下喜欢茶戏老朽也该随其他国民入得轮回好几世了。本已尘埃落定,突然间召我们去问东国灭亡缘由,可不奇怪吗?”
单袍男子按住旋转的杯子,膝盖直了起来微倾着身子:“坊间不是流传说是东国最小的女公子痴迷了叛国弑君之人,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姐姐,后被那负心人给杀了,是个不得善终的下场吗?”
我去接小二递来茶壶的手一抖,胖肚的陶壶在桌上砸了个粉碎,茶水飞溅。嘴里连连陪着不是,手往兜里摸钱却又不小心撞翻了杯子,一连串和敲钟似的碎得很有节奏。
鬼小二的脸惨绿得和韭菜似的。
许是东国那段灭国往事的魅力太高,那谈话二鬼只往这里张望了下就又投身回了八卦事业之中。
老者执着茶勺沿着盏沿匀匀抹了圈:“若非老朽亦曾侍奉过东国皇室,便也信了这传言,可见传言也仅是传言做不得真。”他搁下茶勺,抚了抚须闭着眼徐徐回忆往昔:“你说的那女公子我曾见过,胡闹归胡闹,但性子远不能说奸恶。且极依赖她做君王国君的姐姐,也正是这个姐姐将她推向了不归路啊。小姑娘自刎而死,死后都没个好地方去,可怜可怜。”
一个好的八卦必须具有爆炸性,鉴于此前已间接经由我手炸碎了几个无辜陶杯,在剩余的偷听时间里我定要保全自己三魂七魄。
第22章 要不要再来一次
“哦?先生所言倒有些新奇。”对坐的年青男鬼露出狐疑之色,似是对老翁所言并不十分相信:“某在这地底下待了也有些年头了,当年因着东国灭亡时下来的人太多便在十殿帮着搭了一把手。那些东国国民众对那位女公子皆是怨恨之词,更不乏有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