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出身凡人住到九重天的妖怪更特别的吗?
“冰鳐果。”这个菩提仙说话就和冻了千年寒冰一样,倒不是说态度冷,就是这一把声音冰冰凉凉的。他一说,池水一动,就浮出了个供着几个冰青色果子的香龛来,飞到了我面前。
黛香脸扭了扭,忙捧了过去。我一见他不愿多说的模样,想着没准人家在看池水看鲤鱼想人生想哲学呢,就不作打扰一转身要走。
“慢着。”
我偏了偏身,回过头。
“你是从下界来的?”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满腹疑虑,却也点点头并不做否认。
“下界现在还好吗?”他抬起头,我惊讶极了,因为他的一双眸子一点儿都没有,他竟然是个瞎子。
黛香又小小地碰了下我胳膊,我呃了下道:“你如果是问人间的话,前阵子不太安稳,现在据说平定下来了,没打仗也没闹天灾了。”
“那就好……”他双目无神地看了我一会道:“你来不是转成了讨冰鳐果的吧?要什么花草我替你取来。”
他又是怎么知道我是来讨新鲜花束的?两刻后我抱着一大捧橘花与紫姝草纳闷地往回东岳帝君府去。
黛香默默跟了会道:“这个菩提仙不比花朝宫中那些小仙,他的辈分说来是现今这天上最老的了,是远古诸神一脉传下来的,说与常羲上神有着血脉关系。后来常羲上神在仙魔之战中以身殉剑,他本是要随之一同消亡的,也不知怎的活了下来。论身份,在这九重天没几个比他尊贵,可偏他只甘于花神之位。”
“你说的是那个殉了轩辕剑的常羲上神?”
“正是。”
对这个菩提仙好奇归好奇,但毕竟是离我太遥远的古神了,也没放在心上。腾了半会云摸到了东天,一下云头就瞧见了一个熟人。
“殿下怎没带个人在身边?”黛香朝东岳帝君家的那个小鬼行礼之后张望了一番很是活泼道:“公主殿下呢?”
“昶兮随母后去北荒了。”小鬼负手淡淡道,倒没我想象中的那么不近人情。
“哦。”黛香有些失望:“帝君娘娘也不在啊。”
“母后走时念叨了你,说你想要找她借本子看就去找少v。”
黛香精神一振,欢天喜地道:“谢娘娘大恩。”
“哼。”小鬼冷哼了声,转头看向我:“冰鳐果给我就行了,正巧我顺道去药君府上,送给他。”
我递给他后忍不住道:“你是不是算到我要来了。”
他与我走在一起道:“我不仅算到你要来,还算到你想要问些什么。”
“其实我觉得自己挺无趣的,心里明白他们说的是真的,可又愿相信是真的。我来找你与其说是讨个明白,不若说是……”我抬起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黛香你将这些送回宫中去,要被日头熏焦了。”
“那娘娘……”她抱着花束。
我微笑道:“我与东岳家的小世子随意走走而已,你若不放心过一会来这接我就是了。”
“那好。”
“龙族在荒古是中天正统帝脉,奈何在那场天地浩劫中受了重创,一朝不慎被赶出了九重天。可想而之他们并不甘心,但前任天帝入主中天为天命所归,龙族若想重登帝位便是逆天而行。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而千年前东国恰恰就是亿万年间难得一个契机。”
我垂下眸:“这又如何说?”
“千年前的东国本应只有你一个嫡女,上天安排是由你继承帝位,而在你登基之后东国将成就百年盛世王朝。”他不缓不慢一一道来:“正因如此,平心她以受接纳为由潜入了东国代替你成了皇位继承人,然后现任天帝化身名动九州之士去了当时东国敌国的苏氏,苏氏太子苏辞拜了他为师父。不久之后,你就与苏辞在东国相遇了。”
他看了我一眼:“而后发生的你都知道了,苏辞利用你身边的舞姬竹含含将通敌叛国的证据放在了你宫中。你被迫自杀,东国正统皇脉断绝了,所谓的天命由此被打破了。”
所有尘封的前因后果以一种难堪而尴尬的姿态坦白在我前面,我试图想找出一点不合理的来反驳,结果是徒劳无功。我看着这锦绣瑰丽的九重天庭,轻声问:“那他后来为什么还要来东国,再做我师父呢?”
“虽言逆天而行,又怎知不是命中注定。天命难测,你与他的相遇或许也可以说是命中注定。”他淡淡道。
他要亡我江山也好,取我性命也罢,只是为何要与我相遇?我宁愿从没遇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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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您回来了?”黛香一手搭着披风一手提着宫灯正要出门,忙迎了出来:“眼见时辰晚了露水重了,奴婢正要去寻您呢。”
“哪有这么娇贵?”我懒懒挤出一丝笑容。
她小心地观察了我一番:“娘娘怎么瞧着不大高兴?”
我道:“哪有?”转眸往屋子里看去:“采来的花束放在哪了?”
“用春华泉眼里的活水养着在。”
“将灯点亮些,我今晚想写些东西。”我扶着花色娇艳的枝叶低声道。
捣碎了花瓣,拧出嫣红的汁水滴入泉水中,碧透的泉水慢慢被染成了暮霞般的艳色。我与黛香平铺好张生宣,拎着两端将它顺着盆边一点点滑下去,如此来回染了三遍,欲拎起时在外厅伺候的仙娥隔着帘子传报道:“娘娘,平心上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如此章简介= =哎呀,后面两章就能完结了吧,我这还好像还没虐呢,啊哈哈哈哈
52、容我千千岁(一)
“打扰妹妹的清净了”进来的平心难得梳起了高髻,额心垂着枚幽蓝明珠,长裙迤逦而来,纤长的睫毛扑闪了下:“阿徵这是在做笺?”
我拎起浸透的宣纸,听到她这般唤我微微怔了怔,僵紧的手指一点点舒缓了过来,我道:“上神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黛香接过我手里的纸,吊在搭好的碧石架子上,从袖里取了把团扇徐徐地往上扇着风。
“从小见你并不喜欢这些笔墨玩意儿。”她颇有感慨地坐下了下来:“那时为了你的课业,你宫里来来去去了多少先生。”
我笑一笑道:“修行千年,再莽撞的性子也沉下来了。何况,师父……岑鹤他喜擅书画,耳濡目染也会了些。”
她听到岑鹤名字时玉磨似的粉面上红了红,忽然握住我的手道:“姐姐以前就不会与你抢些什么,以后也不会。”她看着我的目光温和又酸楚:“总归你放心,以前的那些事过去就已过去,我并未怪过你。”
我一手任由她牢牢攥着,一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凝神想了会,缓缓搁下杯子抽出手道:“上神说的是岑鹤吗?”
她似未料到我会这么坦直说出,大概天上的神仙们走的都是委婉套路。见她诧异的说不出话来的模样,我有点儿想笑,眼角没弯下来又觉得自己到了这份境地上实在太过悲惨,这档子情景下哭理应比笑更适合。
“木姬蠢钝归蠢钝,却也能看出上神对我家夫君的一片赤诚心意。”我托起生宣的一角看了看,示意黛香将扇子给我,自己匀匀地摇了起来。假作没注意到平心脸上的一阵红一阵白:“论门当户对,上神确然是与岑鹤更相当些。木姬听闻这九重天上很是讲究这些,本还有些担忧,没想到上神如此善解人意,今日特来安慰于我,木姬当真感动的很。”
“咔嚓”一声,她手里的瓷盖磕在了杯口,她搭下眼皮吹了吹茶水面儿,抬起头时嘴角已浮上了笑:“妹妹得以宽怀最好不过了。”她眼波一转道:“这纸一时怕是干不了,妹妹不若早些休息?”
我哈哈笑道:“这天宫长夜漫漫,这么早就睡了估摸也睡不着。再说做好的花笺搁过一夜就不新鲜了,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
她意有所指道:“我还是劝妹妹早些安歇为好,明日怕是有许多事宜等着阿徵。”
起身时,她侧着半面脸被阴影吞没,眼神在明晦间闪烁:“妹妹但愿你对陛下的心意始终如一。”
我微笑道:“自然始终如一。”
今夜就算没捣弄这些,我看也是睡不好的。在我往桌子上摊平好雪白的纸张,压好镇纸时,窗外檐角的风马叮铃铃的乱响一阵,和墨的黛香立时警觉扬声道:“谁?”
我瞟了眼窗上的影子,扶着袖子沾了沾墨:“没惊动外宫的守卫就这么闯进来的在这三界找不出几个来,既然不走正道翻墙进来了又何不把九条尾巴收好?”
窗子一搭一合,白光一蹿,地上端正地坐了只雪白的九尾狐,金眸恼怒地盯着我。黛香被骇得“呀”了声,不过到底是在重华宫里伺候着的,缓一缓气笑了起来:“原是涂山君家的殿下,小仙有礼了。”
“哼。”九尾狐没有化成人形,纵身一跃落在我身后的椅子上,蜷成一团闭上了眼。
半幅画下来,烛光暗了下来,黛香去找剪子来剪灯花。抹平被压皱的纸教,脚跟踢了踢椅子:“要睡滚回你的狐狸窝去睡。”
假寐的狐狸不满地蠕动了□子,换了个姿势将头埋进尾巴里软绵绵道:“别吵。”
黛香手里的金剪横过烛心,那火光突地一跳,我捏了捏稍有些酸胀的眼皮:“你来不就是要找我说些什么吗?怎么还嫌起我吵来了?”
他不理我,我打了个呵欠道:“既然你不说,我就去睡了。”转头对黛香冷下声道:“把他给我丢出去,以后再见到他来直接剥了皮给我做件袄子。”
留欢立马跳了起来,脖子上的一圈毛都炸了开来:“你这死没良心的女人,好不容易见一面就这么对小爷,枉小爷我为你鸣不平抱冤屈!”
白日里没吃些什么,到了现在已是饥肠辘辘。趁他骂在兴头上,我让面色发青的黛香去取些吃食来,看她落花流水一样的逃走我说:“你来撒泼的?”
“木姬,有些事他们一直满着你不告诉你。虽然他们的立意是好的,但我……”留欢那张狐狸脸忽然就严肃了起来,金色眼睛紧紧盯着我:“这些事你知道也许会很伤心,但若是真到了那一天我担心你会更伤心。我不得不承认新天帝的处事手段确实为前任天帝望尘莫及,但中天这个位置向来关系到三界各族各方势力,很多事都非他一个人就能做的了主的。只怕那一天只会早来,不会迟了……”
“你说的那一天是什么意思?”我添了几片竹叶,歪着头道。
“想必你也听说了,天帝继位随之就要立天后。从来天后都是在声望贵重的世族里挑选,这些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你的意愿。”狐狸尖细的下巴向上抬起:“木姬,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岑鹤的,也明白你是个死心眼的人。但有时候,事情远非你看到的表面那么简单。”
我打断他,正色道:“你要是具尸体,你的心眼也只能是死的,这是自然规律,你不能由此对我的智商做出否定的判断。”
“……”他的牙“吱”的磨了声。
我握起笔,继续慢慢地细致地画我的竹叶,相对无言地沉默了一会儿后我道:“你要说的我都听你与平心说过了。”
他再次跳了起来,这回是吃惊得瞠目结舌:“当时你在那里?!”
一掌按下去他即将蹦上桌子的身子,我咬着笔头道:“留欢你喜欢过姑娘家么?”他没有回答于是我接着道:“我自己的感情经历也挺单一的,喜欢过一个人然后死心了,再喜欢过一个人,然后……”我轻声道:“如果这次也能死心就好了……”
黛香还没有回来,我自己添了块墨兑了水磨了起来:“就如你所说我是个死心眼的人,我喜欢岑鹤就算现在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欺骗我,我还是喜欢他。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不能骗自己,可我也不能原谅他。”冰凉的玉泉墨碰到了指尖,染上了一点儿的黑,我捻了捻:“我最近总在回想过去的事,想了很多找不到个头绪来,就像‘为什么逆天改命就恰好在东国,恰好找上了我’‘想要妖界归顺于他又何必娶我’。在你没来的不久前我忽然就彻悟了,发生的已发生,过去的已过去,百般追究都没有了意义。我该给自己的是一个好交代……”
“这么说你打算原谅他了?”留欢昂起脖子道。
落下最后一笔,俯身吹了吹湿润的墨迹,我道:“难道不能吗?”
他看我的眼神变得特别同情,兴许是觉得我受创过重脑子有点儿不清楚。可他不晓得,姑娘家对于自己的心上人都有很大的包容力,这叫盲目,是心甘情愿的盲目。我也想过,为什么对同样欺骗我的苏辞却没有一视同仁呢?想了几次没找到结果也就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