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痴了他倒映在门扉上垂首阅卷的身影,这才一时忘了形。
左右望了一眼,封尚武皱眉问道,「你的婢女呢?」
「呃……我没带婵娟过来。」
「这么晚你一个人从映月楼走过来?」还穿这么单薄?!
「呃……」商印月低首苦笑,他这不喜迎人入门的毛病还真是一点不改啊!
敛眉瞪了她一眼,他才让开位置,「先进来再说吧。」
「……是。」抬眸一阵欣喜,看来总算有些开窍了呢。
进了他的书房,商印月顺手帮他关上门扉,阻隔门外不断涌入的寒气。但转身回首,她却发现他的脸色并不太好看。「相公,你没事吧?」
「这么晚你来有事吗?」淡淡的回道,他刻意的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默默的看着他不着痕迹的退开了些,商印月一腔热忱倏地冷了下来,她垂首苦笑,又不是第一次了,她早该习惯的,不是么?强打起精神,她勉强一笑,轻轻打开怀中的布包,轻声道,「上次看相公的衣袖破了,所以我准备了一套新的。」说着她轻轻将那套男衫捧到他面前,她多么希望他能亲自试穿给她看看,可她现下已不做如此奢望,只要他亲手收下便够了。
回过头来,封尚武瞪着她送到面前的男衫,看得出来这衣料华贵的很,而且做工也非常精细工整,在襟口处还隐现压边的暗绣。这不是一般制衣坊的工艺,当下他黑眸一锐,「这是你做的?」说不清为什么,但他就是有这种强烈的肯定。
商印月微怔,他竟然看出这是她做的?!丽容浮出一抹红晕,「嗯,希望相公不会嫌弃。」
不可思议的瞪着眼前的衣衫,「相府千金还会制衣?!」
「呃……我跟府上的大娘学的。」制衣对夜心而言轻而易举,她差点就忘了,这对商印月几乎不可能啊!
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忘形失态,但当他的目光由衣衫移向她期待的目光时,小舞那句如魔咒般的话再次回响于耳边,「她是不是不可抗拒呢?!」一双铁拳蓦然收紧,封尚武脸色一片阴霾的背过身去,冷漠淡然的说道,「我不需要你做这些,而这也不该是你这个大小姐该做的事。」
血色自商印月的脸上褪去,她怔愣的捧着衣裳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才晦涩的牵了牵唇瓣,漾开一丝凄幽的笑,「为什么要百般拒绝我?难道我真的及不上她吗?」问的幽淡,却是莫名的哀。
闻言,封尚武浑身一僵,如遭雷击般怔愣在那里,只为那幽淡下的哀,那莫名的哀竟让他胸中翻涌起剧烈的波涛。他甚至不用回头就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双哀伤绝望的眼眸,他竟该死的为这样的眼眸而愧疚甚至……心疼。
「你没有不及她,只是,娶妻唯她,是我对她一生的承诺。」摆脱不开心结的挣扎,却也不愿她再自怨自艾下去的封尚武蓦然低声叹道。
娶妻唯她?娶妻唯她?!商印月蓦然惊愕的瞪大了双眸,心速急剧加快,她痛苦的一手揪紧憋闷的胸口一手扶着身畔的桌案剧烈的喘息着。
听到不寻常呼吸声的封尚武骤然回过首来,「你怎么了?」他快步闪至她身边连忙出手扶住她,看她痛苦的模样,他首次感到无措,「你……是旧疾复发了吗?」早闻她有心疾,却从来没见她发过,他还以为已经医好了,却没想到现在竟突然发作。
「不……」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深深了吸了几口气缓缓平复下剧烈起伏的胸脯,「我没事。」她刚才只是因为太过激动而呼吸过急而已,当她缓过劲后,她则是瞠圆了双目瞪着封尚武,「你……你刚说的……是夜心?!」娶妻唯她,这是他当年给夜心的承诺。
「是。」封尚武实在不明她何以对此这么惊讶。
「你一直所说的,唯一的妻子……也是她?!」
「还会有谁?!」封尚武看她一脸惊愕,却只觉得莫名其妙。
「你不是还娶了应娘吗?」
怪异的看了她一眼,封尚武缓缓放开她,「应娘只是妾。」那笃定的口吻仿佛在说,他并没有违背自己当年的承诺。
商印月震惊的看着他,她一直都以为,那个自新婚之夜起就被他当作理由拒绝她的人是应娘,是那个替他生儿育女的应娘!她一直都在告诉自己,输给应娘,她无怨,毕竟她为封府延续了香火甚至付出了生命。就算他记应娘一生一世她也无怨,只要他的心里还能容得下她。却哪里知晓,原来……应娘在他心里竟只是妾!
那一瞬,她的心非但没有因为他给予的答案而雀喜,反而涌起了连她也难以理解的悲怆。那是对她自己和与她争执了半世的对手的悲哀,亦是对眼前这个男子的绝望。没想到他执着着摒弃商印月于心房之外的理由竟是为了当年那个可笑的承诺?!不是出于爱,只是因为承诺?!
商印月悲怜的看着他,摇首苦笑,凄哀的素颜上一行行清泪夺眶而出。
她终于明白,当年他眸中挣扎的,只是孝义与忠义。
无关情意,所以他坦然的接受了纳妾。
原来,他想的只是纳妾并不算违背承诺。
原来,他忠于的只有承诺。
原来……他从来没有将她真正放在心上过?!
「呵呵--」商印月突然笑出声来,而早被她的泪吓得呆掉的封尚武这才惶恐的回过神,惊愕的瞪着她,「你……你没事吧?」
幽幽摇首,她笑靥如花,却止不住悲凉的泪。莫怪他会看不见夜心的苦、夜心的悲……莫怪他可以潇洒的放手……原来,他谁也不爱……原来小舞说的没错,他给不了任何回报……是她多情一场,徒惹一生殇……
幽幽一笑,泪花下的朱颜漾着令人心碎的凄迷与绝望,那一刻封尚武深深被震撼,他浑身紧绷的看着今夜诡异非常的她,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冲过去用力摇晃她的身子,摇碎那凄迷的绝望,这不该是她,她不该是这样的!那一刻,他脑中忆起的是她的笑容,那永远从容温婉的笑容。但当那张脸与眼前的她重合时,那笑靥却支离破碎。
冷冷的松开手臂,那件一直被她抱在怀中的长衫就这么飘然落地,商印月却连看也不看一眼的冷冷转过身去霍然打开门扉,一阵凉意瞬间涌入室内,封尚武只听她幽冷的声音传来,「妾身打扰了,请相公早些休息。」说罢她的身影便冷然离去。
说不清为什么,但在那一瞬他真的感到恐惧,他惊惶的追了出去不由自主的喊道,「印月!」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亲昵的唤她的名字,但商印月的脚步未停,那纤薄的身影缓慢而毅然的渐渐远去,封尚武不敢再追,只是惶恐的看着她的背影,只知道在这一夜,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的心里某样最重要的东西破碎了。
怅然若失的封尚武返回书房,弯身拾起地上的长衫怔愣了许久,为什么看见那样的她,好似他的心里也有某样东西破碎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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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二十六章 妻不如妾]
寂寥红尘,这就是她穿越生死轮回寻得的答案吗?!
承诺?!夜心于他非关情爱,只是那执着在他心头一句承诺?!
十年前,景色如画的江南,杨柳垂岸边,一袭布衣麻辫的少女冷冷的仰望着对面那高大而俊朗的男子。
细眉微蹙,清冷如歌的嗓音慢慢道,「封捕,您找我有事吗?」她可以肯定,倘若她要是不先开口,他还可以继续跟她在这大眼瞪小眼。
「呃……夜心姑娘,你的伤还好吧?」看了她半晌,封尚武终于挤出句话来。
「已经没事了,封捕不必再介怀了。」耸耸肩,夜心淡淡的道,「封捕这次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该回京了吧!」
「嗯,我明天会动身。」
「也好,那夜心恭祝封捕一路顺风,明日就不送了。」淡淡笑道,温淡的双眸间没有过多的情绪,江湖离愁她见的多了,人来人往终只是过客。
「呃……」似没想到她会回答的这么干脆,到让封尚武有些无措了。
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封捕还有事?」
默默看着容貌清秀的夜心,封尚武咬牙沉声道,「封某唐突,不知姑娘愿否随封某回京?」
夜心一阵愕然,看着他老实紧张的模样不禁失笑,「我随你回京?做什么?!」
「封某愿娶姑娘为妻。」
啊?!这次夜心真的被吓到,瞠目结舌的瞪着封尚武,仿佛看见水牛在天上飞一般。好半晌,当她思及缘由后不禁无可奈何的幽幽一笑,「封捕多虑了,夜心虽非江湖女子,可也不是闺阁千金。何况当初情况危急,封捕你也是为了救我性命而已。」没有哪个女子不在乎自己的清白,但是她也不可能因为对方为了救她而看了她的身子,而去要求人家娶她。更何况这个人是他,一个比木头还迂腐持礼的男子。
「不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姑娘的名节都毁在封某身上,封某怎么可以抛下姑娘不顾。」理所当然的斥责出声,封尚武眉峰深锁的道。
惊怔的瞪着眼前这个莽直的男子,夜心不可置信的问,「你真的愿意娶我?我只是个江湖孤女,身份卑微,堂堂封捕岂是我可以高攀的?」
「夜心姑娘,请你不要妄自菲薄。封某嘴笨,不善辞令,但一片赤诚还望姑娘体察。」
「你真的愿意娶我?!」
「是。」
傻子!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子!在这男权的社会,男子不玩弄女子已是万幸,哪还会有人竟会为了看了姑娘家的身子而要娶人家的傻子!夜心心里如是骂着,却不自觉红了眼眶。
「夜心姑娘,倘若你不嫌弃封某,封某愿向你承诺,娶妻唯你,此生不渝。」默默的看着夜心,封尚武沉声而缓慢的说道。倘若她是担心这个,那么他可以承诺。他自认没有太多的心思给太多的女子,妻子,一生一个就够了。既然他早晚都得娶亲,与其让爹娘给她挑个不认识的女子,何不就娶眼前的女子呢?!
那一刻,她冷寂江湖的心,被他熨烫;那害怕孤独、想要依靠的心,终于找到一方归属。只为这一刻,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给她承诺的男子。盈泪,夜心只听见自己的声音飘荡在杨柳岸边,「好,我答应随你回京。」
熟料,当初被她奉为此生最大幸福的承诺,如今看来却何其悲凉?!
恍惚间,商印月的脚步并没有往「映月楼」的方向走去,反倒是逆向而行,最后停驻在一间威严的楼宇前,举目望向门楣上的匾额--宗祠。
推门而入,一室冷寂清辉,摇曳不息的烛火映亮了整座祠堂。商印月哀恸立于宗祠前,面色苍白如雪,一双幽邃的美眸凄幽的望着堂上的供奉的两块灵牌--亡妻夜心、妾室应氏。
往昔若梦,点滴心头。再回首,却已是幽离无限。
扯唇轻笑,泪陨落,「原来……我们谁也没有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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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在那个桃李花开的季节应娘入了门,也是从那时起,她彻底从如梦的平静中清醒。
封府厅堂前,看着那个美丽娇艳的女子甜蜜的依偎着相公,玲珑乖巧的给公婆敬茶,然后阔绰的分送着自娘家带来的丰厚见面礼,看着爹娘脸上那喜不自胜的宠护神情,夜心就知道,此后,这厅堂之上,再不会有她的位置。
沉默近乎麻木的看着眼前的景幕飞掠,直到那个一身绛红的身影走到身前,夜心这才微诧的对上她满面盈笑的脸庞,娇媚的嗓音轻道,「姐姐,这是妹妹特意为你准备的,请姐姐笑纳。」
夜心茫然的接过她递过来的礼盒,缓缓拉开唇角微笑,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回应道,「妹妹客气了。」
「应该的,以后咱们一同伺候相公,如果妹妹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姐姐多多指教。」应娘笑靥如花,然而那双漾着笑意的眸底却掠过一丝挑衅的光芒,虽是一闪即逝,但夜心还是看真切了。
心下暗惊,夜心垂首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不敢当。」
巧然一笑,应娘挽着相公和爹娘又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真切了,就连她是如何回到「连心苑」的她也不记得了,只是盯着手中的礼盒呆愣良久。
许久,她才缓缓打开礼盒,只见礼盒里是一面铜镜,缓缓拾起铜镜,夜心蓦然一惊,光面的铜镜上赫然有数条裂痕划破了整个镜面。
破镜?!她竟然送她一面破镜?!夜心心头一跳,「破镜难圆」四个字蓦然跃上心头,这便是应娘给她的挑衅和诅咒吗?
自应娘入门后,封夫人便做主限定封尚武单日留宿「连心苑」双日留宿「仰心苑」,自此,封府两位少夫人雨露均分。
日正逢单,封尚武前脚才踏进「仰心苑」刚坐下不到一刻钟的功夫,门外便传来婢女焦急的求救声,「少爷,二夫人晚膳时不知吃坏了什么,现在正闹着肚子呢,您能过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