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光线,太黑,只能模糊地看到两人跌跌撞撞地扶着一抹身影,有片刻地恍然。
“少爷,还是叫。。医生吧,止不住了!”山本的声音很是焦急,手似乎还按着什么。
没有人回答,雅子的低呼声已经传来。
“叫什么,不要命了”是山本。
“司令,司令,叫。。医生吧!”雅子的声音已经抖得不像话。
“滚。。。。。。。!”终于,她听到了曾经熟悉的声音,却好像又不一样,沙哑地没有生气。繁锦几乎在同时,用手掌捂住了自己快要冲口而出的呼喊,蜷缩着身子,死死地捂住嘴角。
片刻,房间里没有人再说话。静谧地诡异。
终于有重重吸气的声音。好似做了最大的决定。
只听得山本冰凉的声音传来。
“那边那个,你快点过来!”
“愣着做什么,过来!”又是低沉的一声,繁锦很久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看着山本示意的目光。她的心打鼓似地颤动了起来。
站起来,一步,一步。
朝着那细微的光源走去。
几乎是在瞧见宇野的那一刻,她猛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惊愕声叫出来。
眼前,是山本警告的眼神,不免增加了一丝慌乱。
天啊。
天啊。
此时此刻,繁锦不停地问自己,这是宇野淳一吗,这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她爱的宇野淳一吗。
前方,被山本和雅子搀扶着的男子,比起多年前,瘦削了很多,整个人颓废极了,丝毫没有司令威严的半分样子,还有那些蜿蜒在他手臂上的伤口,嫣红的血一路顺着痕迹斑斑的手臂往下,促目惊心的一片。
繁锦震惊了,忘了移动脚步。
山本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难言之隐。
只是,司令的伤势不能再耽搁了,于是他很快缓过了神来。
“你不少当过护士吗,司令不想要惊动任何人,你过来给宇野司令包扎一下!”山本紧紧按着宇野的伤口,依旧挡不住鲜血直冒,很快,他的手掌已经猩红一片。
太可怕了。
可怕地让人忘记了呼吸。
然而。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
是宇野淳一的改变,繁锦简直无法想像,这三年来,他过着是怎样的生活。
一路升官发财,不该是意气风发,好不风流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可是,眼前的情况已经容不得她心中的问号。
于是很快,她就恢复了冷静,从雅子质疑的眼神中接过了药酒和纱布,熟练地包扎了起来。
开始,宇野淳一还有些抗拒,嘴里吼叫了让所有人滚开。
可是后来,大抵是伤势发炎开始发烧,他的声音和动作都慢慢虚弱了下去。
直到繁锦慢头大汗地将伤口小心翼翼地包扎完,宇野淳一已经陷入了浑噩的状态。嘴里依旧念念有词,听得却不是那么真切。
繁锦很知趣,走到一边向山本讲了几种退烧止痛的药物过后,才回到宇野淳一的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山本对所有人有了吩咐,倒是没有人再抗拒她,任由她靠近宇野淳一。
此时,沉睡着的他少了方才的戾气和恐怖,更多的是一种苍凉的感觉。
繁锦的心揪紧一般地生疼。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如果宇野淳一这三年过的如此痛苦,为什么当年不和他们一起离开。
为什么要告诉她,他是日本人。
因为他是日本人。
她的心好痛。多少个夜晚,她回想起这三个字,心中都是无以复加地疼,生疼。
现在,像做梦一般,前一刻还在颠沛流离的她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可是,如今的他,却是面目全非。
些微的灯光依旧能够让她看清他脸上淡淡疤痕。那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刀疤,从额头的位置,深壑般的划过他的鼻梁。在他原本俊逸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更可怕的是,伤口不止一处,他的耳际,明显有着疤痕。还有颈间,肩膀的位置,甚至,繁锦不敢往下想,她就是有那么一丝预感,在宇野外衣的包裹下的那具身体肯定也是千疮百孔。
他不是司令吗,他不是指挥吗。
为什么,他就像个上前锋的战士,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多年前的他怎么可能让自己轻易受伤,他说过,一个军人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身体,如果搞的自己遍体鳞伤,拿什么来兑现自己作为军人的荣耀。
可是现在。。。
繁锦真的迷茫了。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挣扎。
她想,或许,她只能从山本那里得到答案。
山本似乎已经做了一切准备,当繁锦照料好宇野淳一以后,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坦然表情似乎并不打算隐瞒。
于是他们默契的走到后院一个偏僻的角落。
繁锦知趣的没有开口,随着山本到了后院的石凳上。
山本瞅了她一眼,先开了口“小少爷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司令这边稳定下来,我会接小少爷回来。”
繁锦点点头,感激的朝他笑了笑“谢谢你!”
山本的笑有些无奈,又有些苦涩。
“赵小姐,其实,你不应该回来的!”
繁锦低下眼睑。欲言又止。
“虽然我明白,一个女人在乱世生存是很困难的,尤其是带着一个孩子,你的身份特殊,难保不会被有些人当作对付司令的筹码。但是,你不是已经坚持了三年了吗?”
“就是因为三年了,够久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山本,其实我不是考虑我自己,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我不会在他身边的,我可以马上离开的,只要,只要雅治可以平平安安。你我都明白,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只有这里,只有雅治呆在他父亲身边...”繁锦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有一丝哽咽,脑子里闪过那天那幕可怕的画面,孩子还太小,却不得不让他面对那么残忍的画面。
太可怕了。
山本看着繁锦的表情,大抵也能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三年来,他们刻意的不去追查了解他们母子的音讯,就是怕节外生枝,可是,毕竟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生逢乱世。
可是。他也为难,因为他也不确定,这里,会不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司令这个样子、、。
山本为难的蹙眉,可是又一想,如果说这个女人毁了司令的一切,是否,也只有这个女人能够拯救司令呢。
一想到这里,山本眼中不自觉的升起一片希冀的目光,看的繁锦却是一头雾水。
“赵小姐,其实,或许现在真的只有你能够救司令了!”
“救?”她蹙眉,因为心中之前的一些猜测似乎要明朗化感到不安。她不得不承认,或许,宇野淳一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很大部分有可能是因为她。
是的,多年前,他私自放走自己,之后,并没有追兵和悬赏。
那么,就应该是宇野淳一压制住了。
宇野淳一的父亲分明把她当作眼中钉肉中刺。没有理由这么容易放过她的。更不用说有着宇野家血脉的雅治。
这一切的一切,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这几年,她忙着逃命,忙着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苟延残喘。没有时间,也没有立场让她去弄清楚这些问题。
而现在,要面对的,终究是要面对的。
“我想你也知道,司令的亲身父亲是个怎样的人物!”
繁锦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当年的匆匆一瞥,她几乎已经能够肯定,那个男人 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光是看他将宇野淳一调教的如此,就该明白,他多有手腕。
“三年前,司令私自放你们离开的时候,他就答应了老爷一个条件!”
“条件?”繁锦的心一颤,心中不安涟漪一般的扩散开去。
“条件就是,司令必须一辈子忠于大日本帝国,永生不得与你见面,直到死。”
直到死。
仅仅三个字,让繁锦的心剧烈的跳动一下,似乎,一切的一切,已经有了解释。
只是她不能相信,宇野竟然用这么激烈的方法。更无法明白怎么会有如此冷血的父亲。
“这三年来,司令根本就没当自己是人,他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就算是受了伤,他也任由伤口恶化。他、、根本就是在等死。”
“老爷要他一辈子效忠,他也在用他的方式反抗。用他的命在抗争。现在的宇野司令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你也看到了,他分明就是在放弃自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年他不和我们一起离开。一起远离所有的纷扰。”
听了她的话,山本自嘲的哼了哼“赵小姐,你太天真了,司令看似操纵着一切,可是,这一切都是老爷赋予他的,他就算可以对抗全世界,也无法对抗老爷。如果不是司令,这三年你们会过的更苦,老爷是何许人也,要找到你们,要毁掉你们易如反掌。就是因为司令在,所以,他也遵守承诺。老爷从不会让步,就算知道司令在自我毁灭,他也没有半分松口过。”
“司令是斗不过老爷的,你无法想象,我只能说,司令从小就在争斗中长大,以夫人的出身,司令根本不可能收到重视,就是因为司令倔强,他的个性最像老爷,才会在老爷众多子嗣中脱颖而出。司令也很好强,一直想要用成功来证明自己。”
“赵小姐,如果不是你,司令一定会朝着他的人生正常的走下去。结果,你成为了他的变数。司令是改变了很多,可惜,这种软弱对他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繁锦听到山本的话,眉头越蹙越紧,脑子里电光火石的闪过的是过去的种种,一切的恩怨情仇。还有多年前,对宇野淳一生父的那一眼。
她最终沉默了。心中乱麻一般的纠结。
“那现在..我能做什么?”她也很清楚,当务之急,她应该做些什么。
“...”山本沉默了一阵,叹口气“赵小姐,或许现在只有你能让司令重新燃气生活的希望,这几次上战场,司令根本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希望,你能在他疗伤的这段时间好好的照顾他,至于之后,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繁锦低下眼睑,她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确实没有办法可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宇野淳一。
于是她点点头,心中的波澜起伏还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平复。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牺牲最多的,过的最痛苦的,是宇野淳一。
他“呼风唤雨”的背后,也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工具。
身不由己。才是他的最佳写照。
告别了山本,繁锦在后院独自站了很久很久。她什么也没想,脑子里早已是一片苍茫与空白。
发呆了好久,她总算鼓起了勇气回到阁楼。
依旧是黑暗的环境,偶尔听到宇野淳一无意识的低语声。
繁锦轻手轻脚的走到他的床前,他睡的不是很沉,迷迷糊糊的,没有醒来。
繁锦的手掌在他的额头探了探,烧已经退了。
她轻轻地舒了口气。
眼前一片黑暗,她无法看清楚宇野淳一的脸庞。只能循着记忆中的样子,静静的注视着前方,静谧的空气中,他与她的呼吸纠结到一起。一下,一下。
繁锦的手忍不住伸出去,轻轻地放到他的肩膀,感受他身体的温暖。
过往的种种全部涌上心头。他的好,他的坏,他们那些少的可怜的,在夹缝中偷来的幸福。
少的可怜的幸福。
那一个夜晚,他们并肩走到马路上,牵着手,没有任何的恩怨。
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拽的长长的投射到路面。
她曾经多希望,时间就停留在那一刻,永远不要再变化。
可惜,就像这个残忍的乱世一般。
上天不断的在告诉他们的。只有现实是多么残酷。
“为什么哭!”低沉的一声猛的响起,让措手不及的繁锦吓了一跳。
她的身子一震,抬头,就算看不到,也能从呼吸中感觉到宇野淳一醒来了。
她忙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却依旧是沉默。
“你是护士?”宇野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繁锦用力的点了点头,实在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醒来。
“为什么不说话...”
繁锦还是沉默,用力摆了摆手。
“你是哑巴?”这次,宇野淳一的口气肯定了几分,繁锦又点了头。
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响起宇野淳一自嘲的声音“这倒是个保密的好办法!”
“你可以出去了,我不需要人照看!”
宇野淳一的语气满是冰凉,更是透着一股无所谓的态度。他的手在空中无力的晃动了一下,仅仅一个小动作让他已经开始有些气喘了。
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如何逞强也无法掩盖他的虚弱。
繁锦听到了他的话并没有离开。而是起身走到远远的角落,静静的坐在那里。
宇野淳一也没有再叫她出去。空气中又恢复了静谧。
静谧到只能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繁锦看着床的位置。咬紧了唇,忍住抽噎。
再次,任由泪水蔓延了全脸。
...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宇野淳一默许了繁锦对他的靠近,也只有繁锦一个人可以在那间灰暗的房间里长期呆着。
也只有她可以给他换药,接近他。
宇野淳一能够起床的时候,他大部分的时间就站在露台的位置,因为暗,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只能从他平淡几乎飘渺的呼吸中感觉到他的绝望和迷茫。
他经常这样一站就是一天,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繁锦简直无法想像,这三年他大部分的时间就是这样度过,受伤的时候昏迷,清醒的时候就发呆。
这样的生活...
繁锦的喉间又是一阵哽咽。默默的战在宇野淳一的背后,看着他寂寥的背影。
她狠狠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的抽噎声蹦出来。
然后,她转身,悄悄地走出房间,几乎在跑进后院的瞬间已经让自己哭出声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