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葱很快收到他的短信。
简单直白祈使句,命令的口吻。
第一反应当然是,凭啥呀!再想想,觉得他也挺可爱,于是改了主意,把京戏里《思凡》的念白一个字一个字输进去。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身……”
回复来得很快。
“又没让你剪光!”
小葱偷笑。
“头体发肤,受之父母。稍有损毁,即为不孝!”
这次回复更快。不过换成了诱哄的口吻。
“你梳短发会更漂亮。”
田怡神经兮兮地探头过来:“他连你几点睡觉都要管?”
小葱面无表情,答非所问:“他刚让我去剪头。”
田怡把眼睛瞪成两个铜铃。
“我想起一个成语,这简直是无……”
小葱赶紧上去捂她的嘴。老天,上次她想起一句古诗,然后她们就遇到了流氓。这次谁知又把啥招来?
田怡呜呜噜噜地叫唤,小葱忙说:“我替你说我替你说,你不就想说无……那个无……无恶不作?”
田怡一把打掉她的手:“呸!我想说无微不至!”
那天放学后,俞小葱都快走到家了,被重华从后面开着车子追上,生拖活拽硬是弄进了理发店。
“你……你说真的啊?”小葱直打哆嗦。
重华没理她,直接给师傅比划了一下:“就照这么长剪!”
小葱惨叫一声就要往外跑,被重华一把按住。
他从她肩头拈起一缕秀发,很认真地说:“考完试再留吧。”
小葱愤怒:“这跟考试没关系。”
店里剪头的被剪的全看着这俩人。
重华把薄唇抿出锋利的弧度。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
小葱都快被气乐了。我的头发,要你来决定剪不剪,还是我犟?
她推开他就往门外走。
重华跟着她出来,居然没再拦她。小葱瞪他一眼就要回家。结果就听见他在身后用协商的口气说了句:“那我给你剪?”
小葱迅速转过身去:“老师你没毛病吧,我头发碍您什么事儿了?”
重华瞅了她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来:“我看着热!”他上前一步拨了拨她的刘海儿:“你看你看,都出汗了!”
“那不是热的,是被你气的!你莫名其妙!”小葱气急败坏地嚷。
重华笑嘻嘻地:“哪有这么跟老师说话的?”
小葱扭头就走。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重华跟在她后头,光跟着,不说话。过了好半天,就在小葱忍不住要回头的时候,他终于很诚恳地开口了。
“你看你头发这么密,这么厚,还留这么长……现在天气又热,多辛苦啊!”
小葱脚下一顿。
其实的确。虽说平时都扎着,但热得狠了有时汗水都能流到辫子尖。
“稍微剪短一点,神清气爽的多好。再说你们现在是最忙的时候,等过了这段儿,想留多长不行。”
小葱不说话。
他快走一步在她耳边说:“女为悦己者容,我想看看你短发的样子。”
“一辈子长着呢,以后你总留长头发,你梳头我就在旁边看着。或者我替你梳。嗯,给你编辫子,帮你洗头。还,替你画眉毛,画一辈子,嗯?”
那一天小葱到底告别了留了好几年的长头发。
剪头的师傅都不忍心,说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小葱一咬牙,剪吧。师傅左看右看不下手,嘴里一个劲儿念叨多可惜。结果重华从镜前拿起一把剪刀,左手把小葱的头发一拢,咔嚓一刀就下去了。小葱两眼一闭,心想那个成语应该是“无毒不丈夫”!
最后小葱剪了个简单的学生头。那把头发卖给了理发店,去掉剪头的钱还剩了三百多。
你别说头型这个东西就是神奇,小葱对着镜子左照又照,觉得真跟换了个人似的。还真是不难看,就是稚气了点,好像回到了初中时代。站起身来晃晃脑袋,很轻松的感觉。重华在镜子里看着她笑,说你看现在多好。
小葱心想我真是贱骨头。扛得住百炼钢却败给了绕指柔。那么坚定的决心,愣是招架不住一个温情的典故。
考试
两人并肩走出店来,晚风扑面,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小葱感觉压了两个多月的暑气有渐散的意思。她不太习惯地摸摸发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竹沥真的有用啊?我觉得前两天头发特别好。”
重华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小葱发现稀稀散散的行人都在盯着他瞧。擦身而过的女孩子们一个两个全都面上泛红。
“当然有用。”他说得漫不经心。
小葱惋惜:“要是檀溪也有那么多竹子就好了。”
重华失笑:“就算有,也没那么大的地方给你加工啊!不过,其实水也很重要。”
“什么水?”
“咱们用的都是东边水库的水,水质不好。地下水就要好很多。”
“那为什么不用地下水呢?”
“抽取过度,城区已经在下沉了。但市里那些头脑,用的还是地下水。”
小葱愤愤地:“真腐败。”
重华伸手去揽她的腰:“那你要不要也腐败一回?”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他紧紧搂着不放,低声在她耳畔说了一句:“闺房之私有甚于画眉者,现在就这么害臊将来可怎么好?”
这句话太荡漾,小葱“腾”地红了脸。不想他得寸进尺,直欺过来吻了一下她短发遮不住的耳垂,还不忘感慨一句:“看现在多方便!”
小葱进家门时小桦差点认不出来。
“你咋把头发剪了?”
她偏头不看他。
“留着烦。”
“啧啧,还是我姐看得开。我们班那些女生,剪一次头要心疼一个月。”
妈妈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看看小葱,下了一字评语:“帅!”
小葱喜笑颜开地凑过去,“真的啊?”
“非常帅!”老妈斩钉截铁地。“要我说早该剪!”
呃……
小桦过来捅了她一下:“昨天……”
才说了两个字,就见小葱直直在餐桌前蹦了起来。小桦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怎么了?”
“啊……没,没怎么,你……吓我一跳。”
小桦松口气:“我还以为你中枪了呢!”
弟弟接下来说了什么,小葱全没听见,注意力全在左边腰上。
那里,方才一直被他握着,敏感得要命!大脑皮层负责触觉的神经有一大半被分配了过去,结果小桦哪儿都不碰偏偏碰到那儿!
“姐,你怎么脸这么红?”
小葱赶忙遮掩,“热的”!
妈妈端着最后一道菜——一大碗芒果虾仁过来,顺手摸了一下女儿的小脸:“怎么脸红成这样?”
小桦起身去厨房盛饭。
小葱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赶紧拿起筷子夹菜。
妈妈坐下来伸展了一下腰背,摇摇头说:“这两天我们医院的中医科室人特别多,好多都是你们高三的学生。晚上睡不着觉的、一把一把掉头发的、肝火特旺动不动就要打架的……哎,你们两个,妈告诉你们,别那么大压力。不就是个考试嘛。”
小桦鼓着腮帮子说就是,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放心吧妈,咱不怕。说完跟小葱一起望天。不就是个考试嘛。这口气怎么这么虚幻!
柳医生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换了个话题:“昨天我见着个名人。”
“周杰伦?”小桦头也不抬。
“宁飞!”
小桦放下筷子叫唤:“妈你见着黑社会老大了?长啥样?”
小葱屏住呼吸,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据说是!看起来怪和气,一点也不像。在走廊上不小心撞了护士一下连说了两遍对不起。他是去看病人的。一个小伙子,棘间韧带损伤,合并韧带断裂。挺严重的。一看就是打架打的。”
“能劳动老大亲自去探病,应该也是个人物!”小桦很感兴趣地插话。
“张护士听见他们说话,好像是他弟弟。对了这件事还和你们学校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小桦饭都不吃了。
小葱是吃不下去了,紧张地盯着她妈。
柳医生失笑:“张护士就听见几句,大约是跟你们学校哪个老师争一个女孩子打起来的。那女孩儿也是你们学校的。”
“这怎么可能,谁敢跟宁飞的弟弟抢人,还打人?”小桦愤愤不平,好像被打的人是他。“绝对的谣传!”
小葱看着桌子,抿紧了嘴一言不发。
“哎,不对啊!”小桦忽然想起来:“没听说咱学校有师生恋啊,是啵老姐?再说拢共就那么几个男老师,别看训我们厉害得紧,出了校门全是病猫。要真有那么个带种的,我都想嫁给他。”
柳医生笑骂:“满嘴的胡说八道。”
小桦笑嘻嘻地:“说错了,我把我姐嫁给他,嘿嘿!”
第二次模拟考试姗姗而来。
用小桦的话说,他们学校的教导主任是块瑰宝,你就算把嫦娥嫁给他,他也忘不了第二天要考试。
第一堂照例考语文。题目出得四平八稳,小葱发挥得相当不错。下午是英语。监考老师一进来小葱就傻了。一个是八班的班主任谢老师,另一个是重华!
实习老师怎么会监考?大家都觉得奇怪,开考的铃声在窃窃私语中响起。
模拟考试力求逼真,一切规矩都按高考来。两个监考一个坐镇中军眼观四路,一个负责发考卷。
小葱的考号在最后面的角落里,重华走过的时候她闻到微微的酒气。他喝酒了?不过这会儿没心情关心这个,听力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是最紧张的时刻,小葱的英语成绩一直很好,这会儿也把耳朵捋直了半点不敢怠慢。
好不容易听到那个“over”,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小葱放下笔,看见重华站在门边定定地看她。眼眶微微地烧红,应该是酒精的作用。
她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去答题。
15个单选很快做完,她轻巧地欠伸,一抬头又看见他。还是刚才那个姿势,还在看她,无所顾忌的样子。
她有些恼怒,成心的是吧,就不想让我安心考试。她心虚地左右看看,谢老师一副认真监考的样子,同学们都忙着跟试卷死磕,即便是最花痴的女生也不会在这么要命的场合注意重华。可……
她瞪他一眼,意思是别看了。没想到他非但绝不收敛,还冲她微微一笑,眼神热热地勾人,整个人看起来坏坏的,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真是喝多了!平时上课的时候他从不这样的。
小葱认命地趴到试卷上做完形填空。你没法跟一个喝醉了的人讲理。
才看了两句,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重华正向教室后面走来!
她呆呆地看他。他一直走到她身边,停住,把一只手搭在她的椅子背上。
一分钟,两分钟。小葱觉得她的后背在一点点变热,脑子里乱乱的,abc全在纸上跑圈,什么都看不懂。她忍无可忍,头埋得低低的偏过来看他,用口型说:“你别站这儿!”
他忽然闷笑出声。小葱大惊失色,赶紧转头。前面已经有同学诧异地转身过来看,重华咳嗽一声说:“这个完形填空挺有意思啊!”
监考老师对考题发表点无关痛痒的看法属正常现象,转过来的脑袋又都转回去了。小葱恨得直咬牙,他到底喝了多少?
万般无奈,她把草稿纸从试卷下头抽出来,拿2b铅笔在上头写:你影响我考试了,快走开,别闹了!写完赶紧拿橡皮擦掉,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他会不会又笑出声来然后说这阅读理解也挺有意思。
谢天谢地这次没有,他听话地往前去了,跟谢老师低低聊了几句什么,又站回了门边上。
小葱现在是绝对不敢看他了。赶紧集中注意力答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
一个句号划到答题卡上,小葱看了看表。真该表扬一下自己,被人插科打诨了半天,居然还能提前十分钟答完。
匆匆检查了一遍,她靠到椅背上放松。模拟考试,没人有提前交卷的胆量。即使曾经有人有,也早被老师抽到没有。一句话,即使是坐着发呆你也得坚持到最后。
两个小时,这中间重华也会下来走走,但都是很正常的巡查,几次走到她身边也都很快离开。后来的几次她答题答得投入甚至都没太注意到。
现在她答完了。心情很好地环顾四周,大多数人还都在奋笔疾书,于是心情更是好上加好。谢老师在提醒大家,时间不多了。重华发现她在左顾右盼,她冲他展颜一笑,结果嘴角翘起还不到五度就迅速归位——他走过来了!
百合
这次倒没有站在她旁边折磨她。
他坐下了!
这个考场前面的桌子都只有一把椅子,也不知怎么搞的偏偏她这儿就多了一把。重华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上面。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尽量不着痕迹地往另一边挪了一挪。心里祈祷:我一场考试都结束了,您这酒也该醒了吧!
背生芒刺,如坐针毡。那份儿别扭可真不是一点半点。
忽然,重华把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她一惊,却看见他修长干净的中指在她答题卡上的某一处敲了两下。她条件反射地顺着他的手指看——呃,系动词用错了。她心虚地看谢老师,他此刻正在另外一条过道上,背对着他们站着。
她红着脸拿起橡皮擦